<六十>

和阿木道別後不久,我便收到倩螢的電話。
平常倩螢都不會跟我通電話,但這一通來電我卻也不感意外。
我相信阿木出國留學的決定對倩螢定必造成不小的打擊。
這時倩螢想找個朋友傾訴,也正常不過。
在電話中倩螢没和我詳談,只是簡單地和我約了見面的時間和地點便掛了線。

離開了機場,送完綻思回家後,我便獨自坐地鐵回家。
一個人在回家的路途上,總會叫人胡思亂想。




我猜想着倩螢這次約我見面究竟想跟我談什麼。
又不期然想像阿木離開後,倩螢會是怎樣的心情。
然後,我又想到如果有一天我也不能見到綻思,我又會是怎樣。

車廂外的漆黑和廣告牌在眼前不斷交替略過。
列車緩緩停泊在月台,有人上車,有人離去,然後列車又慢慢加速駛離月台。
暗黑的地下車道無止境地縱橫交錯,貫穿無數個月台。
坐在車廂中的我,耳邊只聽到列車在軌道上行走時發出的惱人隆隆聲。
我忽然無法判別,現在的我究竟會往哪裡去,想往哪裡去。





倩螢約了我在尖沙咀的一間酒吧碰頭。
一聽到「酒吧」這兩個字時,我已經內心響了警號。
為了阻止倩螢喝醉,我故意提早約十分鐘的時間到達和倩螢見面的地點。
然而我似乎低估了倩螢一心求醉的決心。
當我推開酒吧的門時,發現在煙霧彌漫中倩螢早己坐在酒吧一角。
桌上更是放着四支已經喝得通透的酒瓶。

「怎麼這麼晚才到!」喧鬧中傳來倩螢沙啞的聲音 
「對不起。」我雖然沒有遲到,卻選擇不爭辯
「算了吧。你想喝點什麼?我請客!」倩螢一雙醉眼向我望來




「我...我喝可樂就可以了。」在一個快醉的人面前,我想我該保待清醒
「來酒吧不喝酒怎麼行?還是我幫你點吧。」似乎快醉的人想找個人陪她一起醉
「唔...」我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推卻
「還傻傻的站在這裡幹,快坐下吧!」倩螢催促我說

被倩螢這麼一說,才發覺自己進了酒吧後一直突兀地站着和倩螢說話。
我在倩螢面前坐下,嗅到倩螢一身酒氣,內心不禁湧起了一陣憐憫。
眼前的倩螢雙眼微腫、滿目紅絲,神色憔悴得像是整晚没睡。
我是第一次看到倩螢流露出如此脆弱落魄的神情。
也許,阿木離開了香港,讓倩螢終於可以放心脫掉一直偽裝的堅強。

「剛剛傻傻的站着,現在又傻傻的看着我。你傻了嗎?」倩螢又損了我一句
「我雖然算不上聰明,但還不至於傻吧。」我自嘲,移開了目光
「前半句倒算中肯。」倩螢說完一句,把杯中的酒乾了
「酒精害人,別喝那麼多吧。」我見到倩螢向自己灌酒,忍不住勸阻




「你怎麼說話的口吻那麼像政府的廣告對白。」倩螢嘲笑
「我只是擔心你罷了,你喝太多了。」我無奈說 

我才剛把話說完,倩螢把酒瓶中的酒倒入杯中,有意跟我作對般又喝了一杯。
我望着倩螢,只能搖頭苦笑,什麼也做不了。
倩螢見到我的表情,展露出惡作劇得呈的笑容。
然後,迷霧中倩螢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換上了落寞的神情。

「阿木是不是走了?」倩螢遲疑良久,別過臉把視線移向遠處的吧枱才問 
「是的...今天早上的飛機。」我回答 
「我是不是很傻?以為不去送阿木,避開離別的情景,阿木就真的沒有離開。直到這一刻,我依然覺得阿木還在香港。」倩螢的目光依舊沒有望向我
「別想那麼多了。」我只懂送出沒有意義的安慰 
「我也不想這樣,但我控制不了啊!只要我閉起眼,阿木的身影就會出現。只要一閒下來,我的腦內就自動回想起和阿木一起時的情景。如何可以不思念一個人,你可以教我嗎?」倩螢終於轉過頭來,直視着我厲聲說道

這時酒吧背景換上了一首新的音樂,原本情緒激動的倩螢忽然靜了下來。




Bee Gees的金曲「First of May」在酒吧場內響起。
時光突然被回送到三年前迎新營的舞會夜晚。
倩螢細心傾聽着那首屬於她和阿木的歌曲,喃喃哼唱着,雙眸噙住了淚水。
最後音樂曳止,倩螢一臉茫然,一直在眼眶打轉的眼淚終於緩緩滑落臉龐。

原先坐在我對面的倩螢忽然站了起來,走到我身前,然後俯身向我靠近。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倩螢的雙唇已經吻了下來。
我無法知道倩螢柔軟的雙唇在我的唇上停留了多久。
一直到倩螢的眼淚沾濕了我的臉,我的意識才開始清醒。
倩螢吻完我後把頭伏在我的肩膀上,放聲抽噎起來。

「你不是阿木...感覺不一樣....你不是阿木。阿木..阿木已經不在了。」倩螢的啜泣聲在耳畔響起
「倩螢,你醉了...」我輕拍倩螢微微抽搐的背
「我没有醉。如果我醉了就不會像現在這樣的痛苦。」倩螢反駁
「走吧。回家洗完澡,早點休息。」我知道再留下來陪倩螢喝酒只會讓她意志更消沉




「我怕...我怕自己一個人回家。」倩螢露出惶恐的神情
「不怕,我送你回去吧。」我輕輕扶起倩螢,然後結賬離開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