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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公司請了一天病假,我想自己是生病了。

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難道又不是一種病?……搞不好,它甚至會變成一種絕症。
小貓整天守在大門前,牠大概覺得,巫晴晴從哪裡離開,就該從哪裡回來吧。我抱牠到窗前眺望廟街的街景,免牠單思之苦。

她把鑰匙放在茶几上。小貓當然不曉得,但我清楚不過,她不會回來了。





翌日早上,我提起精神,依時返工,依舊每天工作十小時,每日都用職業的笑容對著客人,我開始感覺乏味重複,新意欠奉,我就知道,我差不多要離職了。

很多不懂寫作的朋友,初初認識我,總愛問我同一個問題:你的靈感從何處而來?
我真的很討厭回答這個問題。其實,只要你一日不死,靈感就會衝著你而來。只有當你拒絕接收世上的一切,靈感才會消失。

就算我一個字也未寫,但我心裡一直在編造故事,直至搾乾了「電訊公司營業員」和相關的一切,我就可以引退。

放工後,我繞道彌敦道回家,沒有經過砵蘭街,我不希望有再看見她的機會。但就算給她見到又如何?我倆除了點點頭,已經無話可說。

小貓每晚都睡在沙發,就算我威逼利誘,牠也不肯鑽進被窩來。當巫晴晴仍在時,小貓最愛鑽進我倆之間睡覺。





牠是否意識到自己被遺棄了?

她走後,天花板的星星開始一顆顆地掉落。

我沒有把它們放回原處,星星總是會墜落的。

星星,根本就屬於過去了的東西。

兩星期後的一個晚上,小貓把我隨手放在沙發上的一支道地綠茶撞翻了,我邊罵邊抹,意外在沙發的縫隙間發現一條頸鏈。





我想,是她的吧,她睡過在這張沙發上。

我在她離開後,首次有衝動WhatsApp她。

當我寫了一句:「妳有一條頸鏈留在我這裡,我想問問妳─」時,我突然寫不下去,刪除了整條訊息。

我到底在幹甚麼呢。

我不過在找藉口想見她,交還頸鏈,問問近況,然後……重修舊好。

默默想了半晚,我才寫了一句:「我要問妳取回一樣,很重要的東西。」我寫下想約她的地點時間,然後,以一句堅定的話作結:「我會一直等,等到妳出現為止。」

放工後,我坐在味千拉麵守候。





她昨晚並沒有回覆我訊息,但我看到她「已讀」。我帶了從電訊公司拿的一疊過期的宣傳單張,與及我寫故事大網專用的Montblanc墨水筆,準備好長期抗戰。

沒想到的是,巫晴晴在我約她的時間,準時出現,穿了一件偏向保守的襯衫,下身仍是牛仔褲打扮,遠遠見到我,向我展示一個熟悉微笑。

我知道,臨出發前,她試了很多件衫,才找到一件希望令我看得舒服的。

恍惚間,我像個等待女朋友的幸福男人,好像她從沒有離開過我一樣。

我點了兩款拉麵,侍應生走開了,我凝視臉上沒半點化妝的她。我知道她沒有回去找那個男人,自然也沒有重操故業。因為,從她皮膚的狀態看得出來,她這幾星期一直沒化妝,皮膚細滑了很多。嘴角上兩顆因挨夜不睡而長出來的暗瘡也褪去了。

良久才開口說:「對不起。」

她應該沒料到,我開口的第一句說話,竟然是「對不起」。

「我在公司電腦翻查過妳的戶口資料,發現妳的手機號碼不再續約,還有不足一個月就期滿。也就是說,一個月後,我是無論如何也沒法找到妳了。」





她臉上輕微地吃驚,「你有繼續探聽我近況?」

我點點頭,「抱歉,我一直刺探著妳。」

「不,我倆之間是無須有秘密的。」巫晴晴卻和顏悅色地說:「因為……打從一開始,我已決定,所有事也不瞞你。」

我心裡困惑的笑,她不知不覺給了我一巴掌。

她不打算隱瞞我,我的心思正好完全相反,我打算所有事也瞞騙她。

我彷如自我懲罰似的自摑,想從她口中得知更多:「為什麼?」

「本來,那是我最不希望別人知道的……因為,我相信,那種事會叫男人十分厭惡……可是,在你面前─」她苦苦思索的神情,慢慢變成明朗,「我有衝動將所有秘密一股腦說出來,更為此而鬆口氣!也許……反正我就是相信,你是唯一會諒解我的人……」





我默默在聽,乍然感到一般暖流流曳於體內。

她居然講出了,比我的故事女主角還要棒的獨白。

我鼻子酸酸的。我並不知道,在她心目中,我是那麼重要。而我,我只把她視作萍水相逢。

她很快就會在我生命中走過去的。

「我也知道,正常男人很難接受像我這樣的女人吧……我不是對你失望,只是很遺憾沒法把過去的一切抹得一乾二淨。」

她露出了一個非常孤寂的微笑。

「這一切,對我來說已經不再重要。」我緩緩開口:「在妳離開之後,我腦中想到唯一的只是……妳還未離開的日子。比起介意妳的過去,我更介意妳不在我的將來!」

她靜默的看我,我雙眼一定有點濕潤,看起來很怪相吧。





「就像小貓,我們所養的那隻一跛一跛的小貓,我很清楚自己疼牠的程度,比起介意牠身體上的任何缺陷來得更高。」

這時候,侍應把我點的拉麵端來,我倆有了一陣短暫的沉默,當她斜著臉向放下湯碗的侍應生道謝時,我乍見她用長髮掩著的左邊額,有一條相當明顯的,令她破相的刀疤。

我心頭陡然一陣震動,忍不住伸長手臂想去摸一下,她馬上別過頭,避開我的手。

「這道傷痕─」

「不是那個男人的所為,是我在他面前,自己劃上去的。」她說得輕描淡寫,企圖粉飾驚心動魄的一幕,「只有這樣,我才可真正脫離他。」

我整個人震動了一下。

「妳用這種方法威脅他放妳走?」我聲音沙啞的問:「那是唯一的辦法?」

「也許不是,也許有更壞的,但這是我的決定。」巫晴晴說:「我不想令他隨便放棄我,而是證明我也能決心離開他。」

我無法形容我的痛心,但我為她而驕傲,這個女人真叫我眼界大開。

我再次伸手,堅持要伸手去摸她結了疤的傷口。

這一次,她並沒有再避開了。

「沒有男人要妳的話怎麼辦啊?」我憂愁地笑。

「沒有男人要我,我就不要有男人啊。」她輕輕吻一下我手背,也笑了起來。

吃完了拉麵,我才記起什麼,從公文袋中把那條頸鏈拿出來,「妳遺留在我家。」

她沒表情的接過,「是他送給我的,我以為在街上遺失了。」

「妳初次來我家,在沙發上睡著了,是在那時候遺下的吧。」

我深深懊悔,我不該把頸鏈找出來,讓她記起他。

這時候,她把置於掌心的頸鏈輕輕一傾,讓它掉進那碗血池地獄拉麵裡去了。

那條金光閃閃的頸鏈,頃刻沉入深不見底的紅湯內。

「總有些東西,應該讓它自然流失的。」

侍應生走過來,把我們的湯碗端走。

我倆凝視對方,有一刻的心領神會,不約而同地笑。她輕輕問:

「你要問我取回一樣重要的東西,又是甚麼?」

「我想問妳取回妳。」

她一下聽不明白,「你是說─」

「我覺得,做每件事總應該有兩次機會。一次是用來犯錯的,另一次是用來補償過失的。」我按著巫晴晴放在餐桌上的小手,將它完全包裹在我大手裡。我正式的問:「妳可以給我最後一次機會,彌補我錯失了的妳嗎?」

她沈默一刻,突然想抬起手臂,我滿以為她想掙脫我,可是,她彷如引領著我似的,將我的手貼在她的臉龐上,久久沒放下來。

她表情有點快樂,也有點悲傷,然後,我看見她的臉扭成一團,開始抽泣,整個身軀也抽搐,就像痛苦自內心深處不斷湧出。

我漠視食店內所有客人的異樣目光,像個男人的走到她身旁,用力抱住了她,我沒說什麼,任由她哭個夠。我知道,只要待在她旁邊,她的痛苦就會消失。


《眼淚,就是最有效的悲傷清潔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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