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怪譚 其之三十五 離不開》 馬菲

  從事救護,見盡生離死別,很怕自己有一天會變得習慣,然後熱誠減退,心淡了。
  有時,我會想,到底是看得化好,還是……
  某日,接報一名婆婆於家裡頭暈不適,看看地址很眼熟,到達現場,果然是最近見過好幾次的李婆婆。
  第一次見李婆婆時,他的老伴剛走不久,婆婆鎮日痛哭,一日哭得慘了,竟牽動氣喘,唯有召喚救護車,送院去了。
  先前跟婆婆的家人談過,知道婆婆以前身體蠻好,沒什麼大病,但自從李公公走後,婆婆的身體即告轉差,整整一個月沒幾天好。
  「李婆婆,今次有什麼不舒服呢?」我問。
  「她說有點頭暈。」李婆婆的新抱說。
  我為李婆婆檢查,身體倒沒大礙,只是臉龐仍有揮不走的淚痕。


  當日來接走李公公的不是我,但我聽說他走得很急,李婆婆在毫無心理準備下根本接受不了。聽說他們在不久前才慶祝過結婚紀念六十週年,是對典型的老夫老妻,十分恩愛。能夠結婚六十週年,年紀當然不輕,婆婆今年八十歲,公公比她老八年,其實都屬於隨時會走的年紀,家人該早有心理準備才是。公公雖在毫無預兆下離開,但能在睡夢中離逝,畢竟是福氣,算得上是笑喪。當然,我知道這不是不難過的理由。
  婆婆的新抱暗地告訴我,婆婆一直自責,說公公的死與她有關。事緣他倆分房作息,往日一向是公公比較早起,那天婆婆起身時見公公仍在睡覺,以為他先前作感冒,身體太累才晚了起床,遂不以為意,後來知道他在睡夢中走了,只是發現得太遲,返魂乏術。事發當日,婆婆就已經氣得昏了一遍。
  事實上,類似情況能救回的機會大都渺茫,很多時候半夜走了,到早上被發現時甚至已出現屍斑、屍僵。但我知道此時此刻,我並沒有資格說三道四,每個人都有他傷心的理由。解鈴還須繫鈴人,我所能做的事,大概就只有送她到醫院去檢查。
  婆婆躺到抬床上由我們推著離去,甫出單位,剛巧遇著鄰居黃師奶,黃師奶見狀問候:「婆婆身體不舒服嗎?不嚴重吧?」
  婆婆身體抱恙,交由新抱代答,都是「還好」「有心」一類的寒暄,豈料黃師奶話鋒一轉,忽然提起:「昨晚阿伯是忘了帶鑰匙麼?我見他很晚還在走廊徘徊。」
  眾人一聽,面面相覷,不發一聲,只因老伯已走近月,剛走時家人擔心婆婆遂把她接到長女那邊去住了幾天,後來又沒有大肆發喪,所以附近鄰居可能未知,但若說仍見到老伯未走,則是不可思議,但黃師奶又說得認真,不似講笑。
  李婆婆耳朵倒是靈光,聽罷又哭起來,口中呢喃,似是對公公仍依依不捨。
  我想繼續分辯下去也沒什麼益處,遂匆匆將婆婆推走,送到救護車上,婆婆仍是哭聲不止,陪同她的新抱及孫女亦是愁眉不展。
  我先完成我手頭上的工作,包括替婆婆再次詳細檢查,以及於電腦輸入好有關資料後,才開口跟婆婆說:「婆婆,平日我不會與病人談太多私事,今天多說兩句,妳覺得不合聽的話就當沒聽過罷。我知道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很老土,我亦明白面對至親離逝的難受,但妳覺得公公在天之靈會想看到妳這樣嗎?妳還有這麼好的新抱和孫女,妳想見到她們難過嗎?妳想家人一直擔心妳嗎?」我頓了一頓才續說:「連不該說的一句我也照說了,婆婆,我希望妳能看化點,好讓公公走得無牽無掛。」
  我不知道婆婆最後怎樣,也不知道黃師奶說的熟真熟假,但我從白師傅裡聽說,不是每個人往生都會隨鬼差走,例如自殺者就會一直留在原地不斷重覆自殺的過程、死於非命的則有可能在附近徘徊、亦會有因心事未了而未能立即往生的、當然亦有因陽人強烈思念而捨不得離開的。


  或許,不論是人還是鬼,多少該學會看得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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