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行吊刑,由吊台的設計,用以行刑的綁繩法等都經過設計,在雙腳放空的一剎,身子倏地下沉,以被吊者的體重為助力,「咔嚓」一聲弄至頸骨脫臼,算是死得爽快。但正如劊子手都會偶而失手,斷不了頭,間中也有被吊者未能迅速死去,反而要幾經掙扎才能喪命,其過程極之痛苦,被吊者會因為頸部受壓迫而導致氣道及血管閉塞,缺氧不會一下子就讓被吊者神智迷糊,反而因全身劇痛而無比清醒,越掙扎就越難受,時間像被無限地拉長,到最後被吊者漸趨迷糊,面部皮膚變成紫藍色,還可能會有失禁的情況,死況悲慘,死狀可怖。所以,凡上吊自殺者,除因自殺罪孽太重而不得墮入輪迴,亦因死時太過痛苦而成為怨靈,甚至惡靈。
  同事阿榮臨收工接報一宗緊急救護服務,有人不省人事,急忙去車的同時還被同儕笑他臨天光瀨尿,怕且有排未收得工。
  阿榮火速趕到現場,驚見兩件事。第一,警察竟然比救護車還早到場。第二,現場是山邊位置,山旁樹上有人吊頸,地上則有幾罐空的啤酒罐。阿榮首要做的當然是確認上吊者還有否知覺、呼吸、脈搏等,但那人吊頸的位置頗蹊蹺,微微凸出於山坡處,加上樹高,根本無可能摸得到他的頸動脈,甚至可說難以接觸,遑論要將他解下來,由於消防處第一戒條是以自身安全先行,所以阿榮決定報上控制中心,要求消防同事支援。
  等候期間,阿榮聽起發現及報案人向警員陳述發現經過。
  報案人聲稱自己住在山腰屋邨,每天早晚都會沿山路遛狗,早上經過此地時已經瞥見那裡有個人「站」在山邊,因以為只是有人內急隨地撒尿,故無多加理會,逕自帶狗回家。豈料晚上又再帶愛犬落山時,竟見同一個人仍站在同一地方撒尿,思前想後,覺得不妥,又不敢靠近查看,終於決定報警。由於報得不清不楚,所以警察才會先到,到發現有人吊頸,又喚救護車來。
  阿榮聽罷都不知作何感想,朝早已上吊,到這時才救,只怕大羅金仙也無能為力。果然,消防到場後迅速解下上吊者,阿榮前去檢查,證實已經明顯死亡,無需送院,他亦在做好記錄和收拾妥當後返回母局下班。
  作為救護員,遇上這樣的個案原本也不出奇,很快就會將之遺忘,只是阿榮很快就重遇那個報案人,巧合的是阿榮那天正好夥拍我。
  大約是事發的一星期後,那天因人手編配較足,擁有救護車車牌的我以司機身份夥拍阿榮,到傍晚時份收報一宗緊急救護服務,街上有人受驚暈倒的個案。阿榮一看地址,正是先前處理吊頸個案的地方,說心中有不祥預感,我倒覺得沒什麼大不了,駕著救護車火速前往。
  來到現場,阿榮一眼就認出坐於路邊的阿姐,正是上一次的報案人,她的狗狗亦在旁邊,不過這次她再非報案人,而是「受害人」,說她暈倒是誇張了,受驚則不假,嚇得頭暈腳軟走不動,有路人見狀就幫她撥通電話召喚救護車。
  阿榮問她發生什麼事,只聽她顫聲說起,上次事發之後她一連幾晚不敢遛狗,到今晚陰影稍減,愛犬又扭計要外出,終於大著膽遛狗去。走到附近,她已刻意不去望山邊而側頭望向馬路,豈料愛犬忽然瘋也似的吠起來,還想往山旁跑去,她狠狠將牠拉住之時,卻不經意瞥見山邊樹上有人吊頸,該人正是幾天前的死者。她不理三七廿一轉頭就走,卻不慎跌了一跤,先前那一鼓勁立即一洩如注,雙腿無力,爬不起來。掙扎期間,聽到一把怪聲後從傳來,一直說:「妳當日一早發現報警,我可能就不用死,我很痛苦啊!很痛苦啊……」


  阿榮立即望向我,我瞬間成為一件判辨真假的方便工具。
  我無奈地望向山邊,然後無奈地點頭。
  阿榮當機立斷,即刻吩咐我們將阿姐以抬床送上救護車,檢查和記錄也是開車後邊走邊做,務求極速離開現場。
  原因無它,就是怕鬼。
  送院途中,阿姐突然嚎哭起來,阿榮立時嚇了一跳,問她:「怎麼,妳又見到它嗎?」
  阿姐泣不成聲,只是搖頭。
  隨員則說:「有我們在,不用怕的。」我坐在駕駛室聽到這話,總覺得隨員有點無厘頭,若阿姐真的見鬼,為什麼我們在就不用怕呢?
  阿姐哭了一會才訴說:「其實我自己也內疚得很……要是我當日一早有走去看看,或許真能救回一命。也不致於現在要被它回來索命……」
  我聽到這裡,又覺阿姐多慮,那位朋友只是怪責她,可沒說過要索命呢!不過我也明白,人對不能理解的事有多害怕,然後又會加點幻想、妄想、胡思亂想。
  阿姐又說:「我是不是該買些東西去拜祭,還是請人去做超渡呢?」


  拜祭又好,打齋超渡又好,自殺前還懂先享受幾罐啤酒,死又嫌辛苦,死後又怪人不營救,如此偏執的怨靈,只怕渡亦難渡,要渡的怕且是阿姐的心,若然做完能心安理得,也不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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