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晚夜班,往處理老翁不省人事的個案,去到現場,第一眼見到的是老翁,之後才是他的肉身。我與老翁有剎那的四目交投,我想,它是知道我看得見它的。可是它並沒呼天搶地,亦沒向我求救,只是靜靜的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肉身,然後又看看我們,還有為他報警的兒子。我急忙地一瞥四周,看看有沒有鬼差的蹤影,然後立即為老翁檢查,發現他雖已沒有呼吸脈搏,手腳卻未變僵硬,身上亦未見屍班,不屬明顯死亡,遂依法急救,並送往醫院。期間老翁的鬼魂依舊不見激動,只是徐徐跟在旁邊,彷彿要守護自己的肉身一般,由屋裡跟到升降機,再到救護車上,並坐到最後一個坐位,與隨車同去的警員的身體重疊在一起。
  藍燈於公路上不住閃爍,警號則因已夜深並沒大聲作響,救護車很快就到達醫院急症室門外,救護車上一行人都連忙下車,希望盡速將老翁送入搶救房,警員下車時連續打了兩個噴嚏,然後帶老翁的兒子往登記,唯老翁的靈魂此刻卻呆在車上,沒有隨行,我當時自是沒可能走回車上問個究竟,唯有先按程序先將老翁推入搶救房。
  到該處理的俗事都完成後,已過了足足二十分鐘,我步出急症室,司機已將救護車駛到救護車專用泊車區,我走幾步過去,一打開後門,便發現司機並沒見著的老翁仍坐在車尾處,老翁緩緩將頭轉過來,雙目似開似閉地瞧著我。我曾想過問老翁為何不走,但話未出口又覺不妥,只因問來又有何意義,我深信每個人最終要去的也是同一地方,只是遲與早罷了。既然老翁經已身死,還是勸它走吧!於是我就試著跟它說:「我們差不多要上路,去繼續工作了,你也快點上路吧!」
  老翁竟然聽懂,毅然站起來,口雖沒動,但我卻聽到它說:「謝謝你。」說罷就飄然走了。
  我回到救護車上,又處理一下文件和執拾個人裝備,見隨員阿勇一直未回來,遂問司機:「阿勇哪裡去了?」
  司機一邊在車頭把玩手機,一邊答:「他剛才說要買點吃的。」
  有時同事徹夜工作,難免肚餓,夜半三更,在醫院只好去便利店買些乾糧或飲料,聊勝於無。
  未幾,阿勇連拉帶跑的回來,甫見我就說:「南哥,我在廁所見到剛才的老翁……」說時似乎驚訝多於害怕。
  我心想我也見著,沒什麼大不了,遂一時將重點放了在別處,問他:「不是說你去便利店買吃的嗎?」
  原來剛才阿勇買完東西,經過廁所順道小便,去到門前才見清潔阿姐準備洗擦,連”清潔中”的牌子都已放在一旁,只是阿姐見他是救護員,才格外開恩,讓他先去完再洗。阿勇連忙進去方便,免得阻住阿姐。阿勇去完後洗手打算離開,甫轉身見有個老伯站在身後,還跟他說聲「唔該」。起初,阿勇以為對方的意思是「唔該借借」,就回他一句「唔駛」然後讓著身子走過去。到阿勇步出門外,見清潔阿姐隨即立好牌子,就要進去清潔,於是便跟阿姐說裡面仍有人,要多等一會。


  清潔阿姐卻說:「剛才我只讓你一個進去,你出來了,哪裡還會有人?」
  「但我明明見到有個老伯在裡頭……」阿勇說的也是千真萬確。
  「阿Sir,夜半三更,別鬧著玩好嗎?」清潔阿姐有點動氣。
  阿勇回心一想,剛才的老伯有點面熟,不正是自己送進搶救室,被醫生宣佈死亡的老翁麼?一念至此,心下一涼,急急逃離現場,返回車上。
  我安慰阿勇說:「老翁只是想跟我們道謝,並無惡意,不用擔心,我們有幸送他一程,也是緣份。」只是沒想到平日辛勞工作,鮮聞一聲謝謝,倒是鬼魂懂得道謝感恩。不過想深一層,也不用道謝,救急扶傷,原本就是救護員的使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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