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莫大於心死,是我離開救護總區最大的原因,工作上的苦反而是其次。忙碌的工作,的確令身軀感到疲憊,救護工作,動輒每天出動十次以上,很多時候超過規定的午膳時間也沒法坐下來吃飯,有時候有幸坐在飯桌前,急忙送兩匙飯入口,鐘聲響起又再上路,真是「明明我已奮力無間踏著面前路,夢想中的彼岸為何還未到。」那種不知要工作到何時才能停止的感覺真的很折磨,不過想起救急扶危,又咬緊牙關撐過去。儘管近年濫用的個案越趨嚴重,作為救護員仍會緊守崗位,因為執勤正是我們的工作。忙得緊,就勉勵自己,時候亦過得快。最令救護員氣餒的反而是部門的刁難,朝令夕改,令屬員無所適從。
  話說曾經有救護員於工作期間與涉事人士發生爭拗,或說有所誤會。事緣有救護同事於肇事現場宣佈病人已明顯死亡,遂決定離場並將屍體交予警察通知仵工前來處理。唯家人堅持病人有救,要求救護員將之送院,並質疑救護員是否擁有宣佈病人死亡的權力,後來更投訴到部門來。的確,很久之前救護員就算遇到已明顯死亡的屍體亦要送往醫院,但時代變遷,救護員的救護知識得以大大提升,加上救護工作忙得不可開交,多年前已改變條例,賦予救護員宣告死亡的權力,消防訓令中寫得清清楚楚。遇到上述投訴,長官理應向投訴人清楚解釋,而非向屬員抽刃,現實卻竟有長官建議屬員若證實病人死亡,可於現場拍照作實,保障雙方。我聽畢大罵長官無良,除不負責任外,亦不知羞恥,拍攝屍體絕不合禮,對先人極不禮貌,雖然我早知救護總區是個禮崩樂壞之地,只怕有同事傻得相信,冒了天下之大不韙,後果堪虞。
  記得幾年前接報一個案,說有人於單位內昏迷懷疑生命有危險。我們來到現場,聽報案人說他家人於浴室內久久沒有反應,我們試圖開門入內看個究竟,可惜門後有東西檔著,未能順利入內。救人要緊,我們稍加用力撞門,終於撞開一道小隙,嘗試往內窺探,原來肇事者就躺在門後,但因現場環境所限,我們未能成功接觸他,當然未能作出檢查,可謂生死未卜,於是我便立即用手提電話通知控制中心派出消防員到場爆門。等候期間,隨員楊仔忽發奇想,說小隙足以讓他伸手進內,他可以用手機拍攝,或許可以看出點端倪。
  我沉吟良久,雖知他真心想做件好事,但正如前文提到拍攝屍體有失於禮,我一時也拿不下主意,就勸他:「要是我,就不會這麼做了。」
  楊仔卻說:「我是本著好心救人,沒事的。」說罷伸手入內,連續拍了多張照片。
  照片大部份影得不太清楚,只有兩三張見到肇事者幾乎赤著身子半卧坐於門後,頭向下傾,氣道該已阻塞,同時膚色發黚,臉如死灰,怕且已凶多吉少,奈何我們雖只隔一門,無疑咫尺天涯,欲救無從。
  之後消防到來,終於將門爆開,發現浴缸內有一盤焦炭,肇事者原來是自殺,並已死去多時,屬明顯死亡,我們只好收隊離去。
  事後楊仔竟忘了第一時間將相片刪去,當晚就發起惡夢,見到死者向他呢喃說話,卻聽不清楚對方說什麼,驚醒時全身汗濕,嚇了一跳,連忙拿過手提電話將相片都刪去,之後輾轉反側,徹夜難睡。
  楊仔以為刪去照片就會無事,豈料之後一連幾天也夢見那死者,楊仔連電話也換掉,還是會於午夜夢迴時聽到一把怪聲在他耳邊呢喃。我見楊仔被折磨得慘,便打算幫個小忙,將事情始末告訴白師傅。
  白師傅如是說:「你同事雖一片好心,但亡者死相難看,自然不願被人拍下,雖然事後已經刪除,但對方感受冒犯,加上自殺者怨念大,遂見機纏上你同事。」


  「那楊仔該怎辦?」
  「幸好他是出於好心,尚算不難解決。你叫他去買些元寶蠟燭化了,期間心裡默念,請土地公幫忙送上心意,說明自己一心助人,無心冒犯,現已知錯,望能原諒之類。若自己不懂做,花點小錢,託香燭店的人代辦亦可。」
  我聽罷記在心裡,後又忍不住多問一個問題:「那要是真有需要向屍體拍攝,又該如何自處呢?」
  「你總是那多麼鬼靈精的問題。」白師傅說罷頓了一頓才答:「拍攝前必恭必敬地說出原委,請求批准;拍完後亦宜再三敬謝,可以的話多唸一句佛號更好。」
  「怎麼才知道對方批准?」我窮追不捨。
  白師傅沒好氣地說:「下次你遇到時試試不就知道了嗎?」

  事過境遷,楊仔按照白師傅吩咐做好,終沒再被靈體所纏。有次我與白師傅說起,師傅說現代資訊發達,在互聯網用谷歌搜尋一下,也不難找到死屍照片,委實是大不敬。不是說凡看者皆遭逢厄運,只是不合乎禮,勸人可免則免。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