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朋友聚會,食飯飲酒,傾訴近況,有時吐吐苦水,談的不是工作就是家庭。
  朋友阿偉一向是這圈朋友中最健談的人,席間永遠口若懸河,又愛說冷笑話,是屬於那種在任何情況下也會逕自笑起來的人。今晚,他卻一反常態,坐於一旁,沒甚話說。做了多年朋友,一看就知他心事重重,但男人有時就愛面子,怕他難以宣之於口,也不好意思直問何事,就只一直和他碰杯,直至幾杯黃湯下肚,略有酒意,才自個將一切都抖出來。
  阿偉燃起一根健牌香煙,深吸一口後才說:「幾個月前,老媽子突然暈倒,送到急症室搶救,雖然大難不死,卻不幸中風,有不少後遺症……」
  席間的朋友甲問起:「很嚴重嗎?」
  阿偉點點頭,又抽口煙說:「右邊身幾乎都失去活動能力……」說到痛處,阿偉不斷抽煙,斷斷續續說:「你們也知我老媽一向壯健,上年才剛六十歲,怎麼……現在別說行路,連表達能力也開始出現問題,說話口齒不清的……總之就是失去了自理能力,我們三兄弟也是迫不得已才送她到護養院去。」
  朋友甲:「你也不用自責,我爺爺以前也是這樣,在護養院有專人照顧,其實對他還好一點。」
  阿偉搖頭說:「我先前往探她,發現她身上滿是紅痕,問負責護理的姑娘又推說不知。」
  朋友甲:「會不會是地方不清潔,有蟲蝨一類?」
  阿偉:「我們初初也是如此認為,以為是蚊叮蟲咬,使她抓得滿身也是,於是便為她換過新的被舖,也噴了殺蝨水,卻毫無幫助。後來又問護理員,解釋說很多中過風或精神不健全的老人家也經常會出現不自主抓身體的情況,沒有辦法只好戴上『波板*』手套。」
  朋友甲:「那也是沒辦法中的辦法吧!」


  阿偉這時剛抽完一根煙,又急不及待點起一根新的,續說:「我初時也這麼想,但最近去探她,發現抓痕比先前還厲害,有些甚至抓得皮膚也損了,結成血痕。」
  這時,朋友甲也打了個突兀,說:「怎麼這樣?」
  阿偉:「我也有問護理員啊!她也答不出個所以然,只說沒辦法只好將老媽雙手綁在床欄,那就鐵定不能再亂抓……唉……」
  我說:「私人經營的老人院舍質素參差,很多時出現意外便推卸責任,我們做救護員的領教多了,試過接報有老人身體不適,到達現場發現老人已經出現屍斑屍僵,屬明顯死亡,難為院舍職員還說才替那老人量血壓不久。」
  阿偉:「真的那麼恐怖嗎?」
  我說:「千真萬確,早陣子那宗迫院友露天赤身等沖涼事件你沒聽聞嗎?」
  後來我和阿偉聊了一晚,結論都是勸他早點另覓院舍為宜。
 
  過得兩天,接報一宗老人院院友身體不適個案,因先前與阿偉聊多了,對他所說的老人院有點印象,正好是同一間,心想不會如此巧合吧!
  到達現場,我望著床上的婆婆,怎麼好像有兩對手似的?


  我甩一甩頭,再望清楚,應該說婆婆身上有一個重疊的身影。當然,只有我看得見。
  老人院職員在啐啐唸著大串禱文般的說詞,說什麼時候替婆婆檢查過等的話,大意就是婆婆弄傷不關老人院的事。我一來聽慣了,二來我也看得很清楚不干其他人事,婆婆身上的血痕全是那多出的雙手抓出來的。
  平日遇上這種情況,我也會立即默默唸起經文上來,但今次我沒有,只因感覺與往日不同,我有種極不自在,彷彿想吐的感覺,只想盡快離開。我連忙著司機和隨員幫忙將婆婆搬到我們的抬床,我立即看清楚遺留在床上的另一身影,是一個婆婆的鬼魂。只見它狀甚痛苦,在床上輾轉反側,然後又不斷在身上抓來抓去,後來更翻到一旁跌在地上,未幾又回到床上,重覆一遍又一遍。
  我實在不想看下去,遂吩咐隨員到救護車上再作詳細檢查,現在首要以離去為重,便連忙拉著抬床離開。
  就在正要離開之際,竟聽到一把熟悉的聲音從後響起:「阿威,怎麼剛巧是你?」來的正是我的舊同學阿偉。
  「阿偉,我剛才就想會不會是伯友。」我說。                                                                          
  「我媽還好吧?我收到老人院職員電話就趕過來,剛巧今天放假。」阿偉說。
  「情況尚可,但這裡人多嘈雜,我們到救護車上才慢慢說吧!」我說罷吩咐另兩位伙記一起推著抬床離去,途中一直思考該怎樣解釋給阿偉聽,結論是有話直說,因為今次我真的有種混身發毛的不祥之感,覺得事情不宜再拖。
  阿偉起初對我有陰陽眼一事甚覺驚訝,連望我的眼神也改變起來,後來聽到我說起剛才所見,更是將信將疑。我廢盡唇舌,加上同事幫口,而且我亦沒騙他的必要,他才慢慢轉為相信,復問我該如何處理。這倒考起我,一時間也說不上來,只好勸他別讓伯友回去,另覓新居。
  後來問起白師傅,他推測大概是之前睡同一張床的前院友身罹惡疾,久病床上,慘遭折磨而逝,死後殘存的怨念化作亡靈滋擾他人。一般來說,解決辦法也是打齋超渡,現下搬離院舍亦未尚不可。


  我好奇問師傅,那之後再有人入住該床位的話,豈不又受滋擾?
  白師傅嘆了口氣,才說:「我們總不能驅盡世界所有鬼吧?人有人界,鬼有鬼道,有時它們騷擾不到我們,我們也不宜干涉太多,總之一切也是緣吧!」
 
*註:一個像乒乓球板的手套,戴上手後可防止胡亂抓傷身體或拔除喉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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