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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開學之後的某個夜晚,我跟陳浩揚到了一家大學附近的酒吧喝酒。

「原來是她。」陳浩揚見到她的照片以後,第一句就說出了這樣的話。「你說的很漂亮的女生,就是她嗎?」

「嗯。」我點點頭,「你認識她?」

他沒回答我。

我和陳浩揚,早在大學二年級便相認識。他是個以前很健碩的肥仔,可以想像他身體壯橫,但動手捉下去時,便全都是鬆散的肥肉了,這樣的一副軀殼,留一頭短髮,戴着一副黑色粗框眼鏡,讀財務管理。



他說過畢業之後不會從事保險,但從他的言談,方方面面我都覺得這是保險業界的損失。

我告訴他,「我真的覺得她很漂亮。」

他搖着酒杯,冰塊撞擊向杯,噹噹的響。他反問我,「甚麼時候你會覺得一個女生不漂亮?」

我說「這次不同」,「我真的真的覺得她很不同。」

他笑了笑,便懶得理我似的。「你每次都這樣說啊,」他調侃道,「每個不一樣的女生都跟你拍拖,你可倒忙碌。」



我沒繼續理會他了。

陳浩揚的視線遊離,在我身上不住的掃,然後他搖搖頭,「唉——」如此嘆了口氣。說着說着,他就跟我提起我的前度,「你這麼快就忘記他們了嗎?」

「沒有忘記。」我反駁,但不禁有點心虛,於是我喝酒。「沒有忘記。」我只好這樣重複地說。

「你分手不就是不久之前的事嗎?」他問。

「嗯。」我點頭。「兩星期吧?」



「有時不禁想問......」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壓低了聲線。

我對他說,叫他「隨便問。」

「怎麼,好像不覺得你有傷感過似的?」他說,「分手啊。」而他所用的,是分手必然會傷感、分手不可能不傷感的語氣。
 
使得我都不禁自問,是嗎?說的也是,好像我真的沒傷感過。
 
「只是觀點與角度,其實不要緊的。」我嘗試認真回答,「總有天要分手,無法避免,沒有人可以一輩子陪伴另一個人,除非一起離世吧。當然我明白你的意思,不是要辯解甚麼。」我繼續對他解釋。「只是,沒必要一直這樣傷感。」
 
「哦...是嗎?」他毫不肯定的答過了我的話。
 
「我想......是吧?」
 


「你真的有喜歡過他們嗎?」
 
我沒有再說下去,我倆沉默了一陣。

然後他「哈哈哈哈」的大笑幾聲,像每一個肥仔會做的那樣,然後才接着對我說,「他們一定很痛恨你,突然一句不喜歡就與他們分手。」

「我也沒有辦法。」我搖搖頭,感覺酒精開始影響到我,但又決不是興奮或醉的階段。「如何認真地喜歡一個人,不代表那個人要如何認真地喜歡你,這又不是物理的能量轉換。」

「真替以前喜歡你的女人可憐。」他說。
 
「分手以後,就沒有連絡,所以他們最後可不可憐,我並不知道。」我說,無可奈何地,「大概會有一點吧,可是,我也不能補償甚麼,這些又不是隨便說句對不起就可以完美解決的問題。」
 
「垃撚圾。」他罵。
 
「對不起。」


 
他問我,「對着他們,你有沒有道過歉?」
 
我反問他,「你是指真誠的一類,抑或是走在街上不小心撞到別人的一類。」
 
「你自己知道。」
 
我避開他的視線,時間又如此停頓了好一會兒。等了一陣,他喝了酒,我也喝了,好像是個轉換話題的時機。於是我借個機會,又把一切,都拉回到那個叫做阿欣的女生身上。

「對了,那麼,你見過她嗎?這個跟我合照的女生。」我轉而問他關於那個女生的事情。「你認識他?還是很有名的?」

「運動系裏有名。」他解釋。「但是,其他人不知道她也是正常。」

我為之感嘆,果然是陳浩揚。



早在以前,他便是學校的女人圖鑑,像寵物小精靈一樣,但凡在校內遇見女人,便能說出她的姓名、知道她的科系、級別。所以我才敢打趣說,浩揚認不出來的女人,一定不是校內的人。

「她是甚麼人?」我問。

「阿欣,葉穎欣,今年二十歲半。」他回答。
 
然後我笑到噴了一桌子的酒,整家酒吧的人都往我們這邊看來。
 
「屬性呢?還有進化之後會是怎麼模樣?」我說笑問。
 
「你找死。」他作勢要打死我。
 
但是,我還是止不住笑。浩揚撓着一雙手,坐在我的側面,他看我一直笑,又點了杯酒,喝了兩口,我也笑完了。
 
他這才繼續說,「現在她單身,可以試試。」


 
「嘩,她哪裏最敏感?」我問。
 
他叫住我,叫我,「你認真點。」
 
整個夜晚,我都捧腹在笑,手指碰在肚皮上面,感覺到日常合作一團的脂肪,如今變成了一格格的。若果陳浩揚再跟我談起女人,我一定又會發狂地笑,於是不久了後,我們轉了話題。
 
我們討論皇馬以及利物浦,他是專業的皇馬球迷,跟我分析起來季的動向,以及戰術的轉變,當然也有兩句揶揄巴塞。對於巴塞的境況如何,我個人是沒所謂的,像一般說話聊天的內容在聽。
 
怎料陳浩揚他又說道,「要追到她,你就要認真一點,她很少用電話,你要試試其他方法。」
 
同樣,我又笑到發瘋。
 
「胸圍多大?」我又隨口問。
 
「C。」他直截了當地答。「標準表現。」
 
「屌你老母。」
 
我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冷靜下來跟他說話,於是這夜的喝酒,後來我們說的,都是白白痴痴的話題,以及白白痴痴的笑。最後他回去宿舍,我趕上在尾班之前搭上火車。
 
在火車車箱裏銀色的椅子上坐着,看着對面的窗戶,外邊燈光一點點的劃過。當轟隆轟隆聲響在耳邊,當四下無人,以前發生過的一切的事就向我襲來。
 
老實說我並不算是個人,更像一隻籠裏的狗——所謂的喜歡,甚至是愛,一直都沒有將之放在眼內——之所以能在拍拖時候表現出一副很愛很愛的模樣,像一隻狗在主人腳邊搖尾憐然後得到食物一樣,是同一道理。
 
若然靜地整理過往,只能如此總結,所有感覺都是虛幻,是我的寂寞作祟,根本不可能會愛上別人,想想都會知道。正因為對自己過往有些少了解,想要擁抱、又怕害人,所以自上次分手了後我就一路找女人、一路遠離女人。
 
一個身體,直要分開兩半似地。痛苦間我想起阿欣,我嘗試拍醒自己,要自己忘記她,然後我就睡著了覺。
 
九龍塘去紅磡的路上,醒來的時候我到了大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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