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拉兒詩人的多愁善感和優秀的文藝天份一直被太陽洲人所津津樂道,在他們創作的悲劇中,殉情的故事總以「相葬在玫瑰塔下」作為句點。

那玫瑰塔的典故已於太陽洲和北護洲一帶傳頌了足足半個千年,因為版本繁多,所謂史實亦無從稽考,而薄拉兒詩人總是記得當中最浪漫的一個,在講述公主和詩人的故事時,每位薄拉兒詩人都是口吻如一的。

在山豬頭酒吧,紅萵苣武士伏朗加正要向身邊的酒客們說出這個故事,大家只知道他是一位劍術高明的鬥士,卻不知道他曾經也是一位薄拉兒詩人。有些酒客對他嗤之以鼻,在他準備開腔之前就離坐而去,因為這位叫伏朗加的黑精靈於昨晚的誦詩會中無論是劍藝和詩藝上都敗給了一位寂寂無聞的落泊詩人,試問這位手下敗將能說出甚麼好料來?這些膚淺的人不知道自己錯過了甚麼。

今日正逢二月十四日,是一個紳士們會把玫瑰贈給情人的日子,在這樣的節日,演講玫瑰塔的故事實在是適合不過。

一如其他愛情歌謠的起首,在很久以前,一個偏遠的小國誕生了一位小公主。



其實六百年前確實是很久以前,而這個國家的名字就是那臭名昭著的黑風王國,多謝當時那位卑鄙自利的黑風王的帶頭,黑精靈聯邦的解體才會順利得如此慘不忍睹,現今黑精靈勢力的自相殘殺造就了太陽洲遠近馳名的血腥風光,當初為黑精靈統一興盛而濺血的太陽騎士英雄們在天之靈亦會多多保佑黑風王國的,天佑黑風,這王國只生存了三十五年,真是蒼天有眼。

畢竟這些背景對一個愛情故事實在不太健康,伏朗加直接就跳過了這些細節,你只需要知道,當公主出世,國王和皇后都非常高興,他們辦了一個全城共同參與的大派對,一共歡騰了三天三夜,在這三個日夜裡,城堡的廳堂是開放給公眾的,誰都可以親吻公主的小手背獻上祝福。

就在派對的最後一晚,一位巫妖扮成一個賣菜婆,光顧了城堡。

巫妖們為太陽騎士會的忠誠同盟,又怎可能對這小公主心懷好意呢?

當賣菜婆乾燥的屍唇親吻在公主的手背時,皇后才發現到不妥之處,但這已經太遲了。



以死亡女神泯星之名,巫妖從公主的手背吸走了她的心臟,從此公主不能夠笑,一笑她就會死。

十二點還未過,國王終止了派對,趕走了客人,此外他亦趕走了樂師和弄臣,那些引人發笑的笑匠、那位公主最歡喜的奶媽,他甚至趕走了皇后,因為女兒在母親的懷抱總會不禁安心的笑,更不用說那些畫、色彩繽紛的佈置和會弄出滑稽聲音的鈴鐺玩意,要是哪個僕人敢在城堡的範圍笑出來,劊子手的刀絕對會對這個黑心的僕人來個親切招呼的。

沒有經過多少年,人民忍夠了,他們唱著歌,打著鼓,把國王的頭從頸子上請了下來,他們分食著國王的肉,用衛兵的骨頭來打球,喝著混血的酒,同樣歡騰了三日三夜,然後人去樓空,只餘下那殺不死的公主在這城堡生活。

是的,公主一笑便會死亡,但反過來看,只要公主能忍住不笑,她當然便不會死,這不是很合理嗎?何況她根本再也笑不出來,如此推理,她總有一日會因為永生而和肉食者亞伯或者永生之刃這些老不死的怪物齊名的。

然後過了一百年,知名的黑風堡因為日久失修而倒塌了,只餘下一座無名的塔樓,當然,這座塔樓日後會很出名的。



公主終日坐在塔樓的露台,不吃亦不喝,不眠亦不休,她喜歡乾淨,所以她每天都會堅持梳洗和修剪指甲,一旦她開始梳頭,一般要用整天的時間才能由頭皮梳到髮尾,嗨,她一共活了百多年,身體卻依然年輕,她那把秀髮已經可以由塔頂垂至地面了,所以我們還是不要質疑一位打理頭髮專家的梳頭速度好嗎?

然後某天,塔下來了一位無知的薄拉兒詩人。

他之所以無知,是因為他千方百計要取悅這位公主,想令她那繃緊的笑容綻放哪怕一次。如果他知道公主身懷詛咒的話,他便不會這麼熱情地要害死公主。

他首先是朗誦自己創作的詩,吹奏拿手的笛曲,然後他發現自己的才氣已經跟不上他一日復一日的演出速度,他便開始借用別人的詩,別人的笛曲。

或許公主是不喜歡笛曲和詩,所以才笑不出來,或許可以試試那些有名的鬧劇?或者他該試試學彈豎琴?

他不知道公主不笑的原因,公主出於某種想法,亦沒有把真相告訴他。

你應該要知道愛能可以把一個入錯行的詩人打磨得多麼多才多藝。

十年過去了,三十年過去了,詩人學會了每一種樂器,精通了每一種娛樂手法,他寫的詩都能把石頭引誘出淚水來了,要是他不是那麼專情,他可以用他的才藝把附近所有女人都把到手,但是他始終不能令公主抬高半個嘴角。



每次表演之後,詩人都會在塔下種上一株玫瑰,再懇求公主把長髮放到塔下,好讓他能爬入塔內。

但每次公主都不為所動,她只會搖搖頭,然後走回塔內。

難道她的心是石頭造的嗎?但願如此,可惜她連心都沒有。但每當詩人唱起為她而寫的歌,她仍是會隨著拍子晃動身姿。

或許她只是害怕,害怕他上來的一刻她會禁不住喜悅。害怕一笑之後再也不能欣賞詩人的示愛。

一過又是二十年,如今詩人已經是一個老頭。他是富有名氣的藝術大師,他有用不盡的錢,卻不收一個學生,因為他沒有時間去培養一個徒弟,他仍要花心思去取悅那塔上的人。

而那塔上的人,仍然年輕,歲月似乎僅是陣微不足道的風。

終於某天,詩人再也沒有氣力表演,他就這麼躺在塔前睡著了。



公主想知道音樂突然停下的原因,卻看見他睡的如此安靜。

詩人費盡心思要換佳人一笑,如今算是徹底失敗,因為公主反而哭了,哭得前所未有的悽涼。

詩人始終不能爬到塔上,公主卻爬到塔下來。

她想埋葬詩人,好讓他不會暴露在荒野,但詩人的眼,怎樣也合不上。想知道詩人在看甚麼,於是她牽著詩人的手,躺到他的身旁。

抬頭一看,連不會笑的公主亦不住破涕為笑。

原來漫塔的豔紅,早已攀過了牆頭,開滿了塔樓的每一個表面。

公主從沒有為詩人放下她的長髮,詩人的玫瑰,卻悄悄為她爬上了塔頂。

於是她笑了,把一生能笑的限度都一次綻放出來,她明明沒有心,卻如此心痛,原來在她失笑之時,她重新有了心。



於是她死了,有心的人都會不禁歲月,有心的人都會老死。

失去了魔力,不倒的塔樓不再堅固,化為散石,塌在兩人的身體上。

公主和詩人,錯恨難返卻又未曾錯失對方的一對戀人,相擁著對方,相葬在玫瑰塔下。

「情人節快樂。」伏朗加說完,吹奏起他最拿手的笛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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