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對抗大群的戰役過後,黑精靈們開始打掃戰場,戰巫們養精蓄銳,武士們開始休整,敵人下一波的進攻是在三日後,他們要把握這短促的平靜來進行喘息。

燃點師艾高正想解散他一手凝聚的火精靈,然後去洗個涼澡,一消體內的餘熱。

但在這時,一些微妙的小插曲發生了。

要知道火精靈只是一種被有系統地排列的火元素,讓元素活動有所依據的行動模型出自佛遜工業法師會,全賴法師會別出心裁的出品,讓火精靈的行為得以模仿得與人類相似,僅僅如此,把元素體視為「具生命的」是一種愚蠢的移情錯覺。

作為燃點學專精的戰巫艾高,自然是深明這點。



或許我們不該從魔法科技的方向過份鑽研,我們來了解一下兩個神話傳說:史上領軍數目唯一超過九位數字的獠牙王,足足用了五百三十五年時間,打敗了黑白精靈,棺木樹大群,蟲之大群,護洲眾神,各族龍巢,巫妖,地底巨靈,草原角嘴狼,甚至是三個下凡泰坦。儘管他沒有性慾,在他統治七洲的八年內,他在理論上擁有了凡界所有的雌性。

而美貌僅次於智天使,史上第二美麗的女人——石像鬼歌莉,她用了一秒,便征服了世上所有男人,她的影響力甚至超越了凡界層面,十界之中每位男性都為她而傾倒,而她的武器就只是一個笑容而已。

若造物主以自己形象創造了人,那第一個人類應當是女人。女人的軀殼是值得歌頌榮耀的,有時候,只會時機合適,就像一個隨機觸發的靈魂陷阱,在一個完美角度下的舉動,足以割去另一個男人的心。一見傾心這種事,撩起了本能的心癮,或許淺如髮膚,卻總能刻骨銘心,合上眼仍然揮之不散,在夢裡越發清晰。

誰都沒料到,那具沒有生命的,殘忍的,暴躁的,以女性外觀建築的火元素,會突然彎下腰,在血腥的泥土中撿起了一把象牙梳,緩緩地,往頭髮裡梳下。

她似乎很喜愛這玩具,因為她沒有讓火焰燒燬梳子的骨頭質地。



在艾高的暇想中,潔白的梳齒,正不顧一切地侵犯著那豔紅的髮絲,一絲一毫的撫摸,把褻瀆從頭皮帶到了髮尖。如同精液,如同指尖,而她的表情是如此的天真爛漫。她嗜血,她恐怖,那不過是對純潔的包裹。

她本應沒有生命,她是一部元素機器,她只是在行為上似人,只有未出師的法師學徒才會犯下「移情」的罪。 但那把梳,梳落了她的偽裝,展露了純淨的靈性,也梳落了他的理智,讓他喉乾舌燥。

他沒有解散那火元素,反而把她帶回了軍營。

那是太陽洲歷法上最寒冷的三日,護洲的寒冬之父在太陽洲上展開他的例行征途,棺木樹大群爬回了自己所屬的樹棺中,黑精靈躲在軍帳中足不出戶,沒有人敢污蔑護洲大神的權柄,室外的活物都要成為祭品。

艾高害怕火精靈會受寒,他熔解了一些大理石,讓她沐浴其中。



她快樂的笑著,好像真的在快樂。

艾高是明白的,她只是徒有軀殼,會笑會哭,但她是死的,她沒有靈魂。

但雙手始終不自禁地摸上了那燃燒的臉龐,滑落,在頸沿,在鎖骨上徘徊。

他為她梳頭,一次一次地,使得火焰的煙薰黑了象牙梳。儘管是一個燃點師,火元素的高熱仍是會灼痛他的手,但他依然忘形地伸著手,探入那熱辣的髮際,好比兒子急切地投入母親的懷抱,好比葉落必然歸根,原始而不可名狀的慾望一早便充薰了他七竅。他曾是一個人類,現今他只是一頭野獸,他想撕咬,吞噬面前的這團火。

在成為一個法師之前,他是一個來自薄拉兒的吟遊詩人,他對火精靈吹著笛,演唱他即興為她創作的歌,他甚至為她自導自演了一齣鬧劇。

她笑她笑,笑得樂不可支,若她不是如此高溫,艾高或許還會看到她眼角笑出的淚光。

然而,這些都要歸功於佛遜工業的工藝法師,是他們賦予她虛偽的命。 他心中一直知道,她並沒有真正笑過。

儘管她笑得花枝亂顫,笑出了令他驚心動魄的驚艷。



「如果能讓你真正活著,能真正的笑,真正地哭,我命足矣。」

艾高在軍事學院的時候是個十分賣力的學徒,除了他所專精的燃點系,他幾乎看盡了帝國書庫的所有主要魔法文獻,亦因為他是軍事學院的成員,所以能接觸一些低級的機密魔法文件。為了能夠令她擁有生命,他開始從腦海中搜索著相關的線索。

他可以鑽研黏土塑型學,去為她造一個防火的擬人軀殼,他可以學習人魚解剖,去探究人魚聲帶的秘密,然後他可以去學習鑄造元素模型,為她增加一個語言模塊。但這只能令她看起來更像人,而不是成為一個活人。

如果他是全能全知,他會知道在同一個時間點,護洲上有一個叫做夏洛特的白精靈學生,那人正在探索一種稱作生死界線的力量系統,只要摸熟這種力量的規律,要給予一個火精靈生命或許不是一個天方夜譚。但他不知道。

他現在只擔心自己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學習,現今人類的魔法水準距離生命送贈技術實在太遠,他怕在他接觸到新知識的曙光之前他就已經年邁力衰。

想著想著,他終於想到了甚麼。

當天晚上,本來在戰場上穩操勝券的黑精靈軍全部被獻祭了給寒冬之父,自此寒冬便沒有離開這片戰場,一座黑色的巫師塔正正聳立其中,裡面棲息了一個不朽的寒霜巫妖,終日在鑽研著甚麼,而那看起來與寒霜毫不相容的火精靈,卻總是緊隨其後。間中迷路的人會聽到塔中傳來歌聲,一把女性的笑聲亦緊隨其後。



巫妖應該要心足的,現今祂有了貼近永恆的生命,去和祂心愛的造物朝夕相處。

不過巫妖很清楚祂想要甚麼。

現在祂的能力遠勝以往,祂很快找到了以往他錯過了的夏洛特本人。

巫妖在那人門下學習了兩個月,很快祂的進度就已遠遠拋離了夏洛特,巫妖為他老師留下了研究的方向,便匆匆帶著他的火精靈離開。

然後祂凍結了四分一的太陽洲海岸將近六天,自此有三十年的時間,太陽洲有紀錄的人魚海難發生率下降了一半。

不久後,七洲的魔法文獻都出現了失竊,之後還有零星黏土礦藏被掏空的怪事,但沒有人類能有這種情報能力去把三件事聯繫起來。

第三紀元1732年的最後一天,是在歷史上舉足輕重的一天,因為在這天,一個日不落武士扼殺了一場即將肆虐大地的瘟疫;同一天,一個紅髮的女孩,在一張陌生的冰床上張開雙眼。

她不認得她從何而來,為何會身處於這個地方。



她覺得很冷,於是取下了床邊那幅彷彿是為她準備好的深紅被風,然後半頭不回地離開了這座在冰雪中孤單的黑塔。

那個身體乾燥結霜的骷髏,站在塔端,遙望著那道火紅的倩影遠去,消失在茫茫雪景中。

「這算是有多蠢?你向我乞求了永恆,把自己賣到了我的軍隊,為的莫不是要和一個活生生的她長相廝守?」一個藍色眼珠的老年男人,在巫妖的身後冷笑道。

冰雪沒有膽敢觸摸祂的鬍子。

「我的樣子會嚇倒她的,現在她擁有了新生命,她應該要擁有一段平凡人的一生,就像嫁給一個活人,不是我,不是這個又可憐又醜的老巫妖。」一道冷風,吹開了巫妖的斗篷,展現出他那凍僵扭曲的頭顱,他的眼珠是乾癟的,下巴的肌肉僵硬而脫臼,他披頭散髮,皮膚是凍壞的皮革色,他是巫妖,世人所畏懼的巫妖。

「你們人類可以不再裝作偉大好嗎?她之所以活過來是因為你!她的心跳和呼吸都是你的功勞!你卻在最後一刻做出這種蠢事!你甚至沒有要求她看你一眼!召喚她回來,她是你的造物!」

「足夠了。」巫妖收回了目光,靜靜走回房間,躺在那冰床之上。 祂哼起了歌,一首首祂曾為她獻唱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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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歌莉,我的歌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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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那藍眼男人也跟了進來房間,手上拿著巫妖的手稿,翻動著,像在找尋甚麼。「你這個狡猾的法師。」 巫妖沒有理會,只是繼續唱祂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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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燒吧,我只想看你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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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來沒有摸透生死界線的規律,你打從和我交易的一開始,就計劃著把你永恆的生命贈送給她!你可把我騙透了!」 歌聲漸漸減弱,減弱到只有巫妖自己一個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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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歌莉,我的歌莉。

別回頭,因為我已不能再陪伴你。

噢,歌莉,我的歌莉。

我只想看你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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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雪地裏,紅髮女孩突然呆立不動。

手中握著一把薰黑的象牙梳,她緊緊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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