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原上,有個紅髮女孩在漫無目的地遊蕩著。

一個在雪原獨居的獵人遇到了她,他關心地問了她很多問題,而她全部都回答不知道。

她的心裡有三個疑問一個答案。

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她知道自己很悲傷,但她不知道自己在為甚麼而悲傷。

問得七八,獵人的目光便開始越向下移,先是外露的頸子,然後是包裹在衣服下的乳房,他的友善態度就變化了,早已習慣冰雪溫度的他突然顫抖不已,於是他拉著她來到了一棵松樹下,生了個火。

她覺得很暖,但獵人不願這樣。

他解開了她的深紅披風,拉開了她的上衣,故此她又覺得冷了。

獵人撲在女孩的身上,嘴唇拖住一把結滿了霜雪的粗糙鬍鬚,吻遍了她的身體。



「好燙!裡頭好燙!真不得了。」獵人一手捉住了她的右腳腕,一手捉住了松樹的根,用肥大但軟扁的陰莖在她的兩腿間進出衝撞。

她的身體記得很多次類似的經歷,她的身體記得這時對方應該會很愛惜地擁緊她,凝視她,呼喚她,而她將會經歷至少一次的高潮,屆時她會看到顏色,而那顏色是火焰的橙色,而且是聞得到的,高潮聞起來就像肉桂的香味。

但今次不是這樣,今次她只感覺到疼痛。

獵人拿起了她的披風,擰成了一根纜繩,再把她的頸勒緊。「賤人!真暖!嘿,受不了,賤人!賤人!這就是你想要的吧?」

女孩的雙眼一度失去了焦點,她下一刻再見到事物的時候,那粗暴對待她的獵人已經死了在她身上。



這種突然轉變,是因為一把劈入了獵人後腦的鐵斧,結果沿眼眉滴落的鮮血淋浴了她一身,而握斧的是一個藍眼男人,由於斧頭本來就是獵人的,男人就由得斧頭陷在骨頭之中,他輕輕一推,獵人的屍體就滾了在旁邊。

「我不是想阻他辦事的,但他做太久了,而我馬上要帶你去一個地方,我們要遲到了。」

男人撿起了她散落在雪地的衣物,讓她穿上身,女孩用獵人屍體上乾淨的麻布部分抹去身上的血,又再穿上一身紅衣。

在自己剛才躺著的地方,那裡有一根斷了柄的象牙梳,她一言不發,把象牙梳捧在手心,她終於是哭了出來。

被男人佔得了身體。

在茫茫雪原上的恐懼。

自我身分的迷失。

這些都不重要。



「我們出發了,你在路上繼續哭吧!」

「你要帶我去哪裡?」

「你恩人的葬禮。」

藍眼男人牽住她的手,就在天地融成一體的雪白中前行,身後的松樹遠了,唯一能區分白天與雪地的標示就只有兩人留在身後的足印。

聽說水是有記憶的,如是者冷水凝結而成的冰雪也記住了女孩邊走邊抽泣的痛哭聲,不久以後這片雪原也有了新的名字——哀傷凍原,松樹下的凍屍、人去樓空的寒霜巫妖塔、神秘的雪女哭聲,為太陽洲中的這片雪白添上一層歷久不衰的神秘面紗。

男人的手好凍,好像皮膚之下全都是冰。女孩心想。

兩人走出了雪原,便已是海邊,女孩後來才知道雪原本來並不連接海岸,而且這片海岸甚至不是與原地處於同一片大陸上,才半小時的腳程,男人帶她來到了護洲之中一個叫黑霉水的港口小鎮,總共在地圖上跨越了一萬三千里的直線距離。



在海邊,形形式式的神靈已經到齊,在退潮泥地上圍成一個有缺口的圓圈,在等著兩人的加入填補。

諸神都對女孩格外友善,並逐一向女孩自我介紹。

圓圈中唯一永遠站在波浪之上的藍眼男孩是下一任的大海之神,祂平時的體內會同時住著兩位魔鬼,不過其中一位魔鬼似乎因為不想出席這場合而逃跑了。

男孩的一邊站了一位雙手焦黑的美麗女子,那是一位來自異世界的母親及生育之神,名叫夏娃之刃。

在另一邊與男孩小聲傾談的是一個肩上站著一隻布谷鳥的小女孩,出奇地大家都用男性的稱謂提起祂,祂叫做心師,是為地獄守門的魔鬼,祂是眾神之中最關心女孩感受的人,除了不時會詢問女孩當下的情緒如何,又幫著女孩把斷柄的象牙梳當成一根髮釵及髮梳,聯同另一位掌管春天的年輕女性及一位掌管微風的男嬰合力為女孩設計出最美麗的髮髻,並不厭其煩地一次又一次教女孩如何才能把頭髮捲成這樣。

直至女孩學會親手為自己的頭髮插上象牙梳,她的悲傷才得以緩減一半。

圓圈中也有一些神祗與現場的其他神明格格不入。

女孩最害怕的是那隻巨大的烏鴉,祂有一個名字叫做八轉海巫,另一個名字則是鬱卒靈鴉仙,祂是代表自己的老師智天使前來出席聚會的,在葬禮過後,祂就要出發轉世至一個秘境傳授智慧,據烏鴉的形容,那秘境在七洲之中自成一角,裡面生活的人不知道外面世界的存在,當中有一部分神奇的人竟然能夠用兵器發出的光殺人和飛行,烏鴉說自己很想親眼一見。



與喋喋不休的烏鴉完全相反,這裡有一個由頭至腳一身銀甲的男人,祂除了自我介紹,全程也沒有多話,祂的自稱是紅花,女孩聞得出祂一身玫瑰香,心師說祂是地獄的一個王,而祂的頭部是一朵大玫瑰,根本是為了不嚇倒女孩才貼心地用頭盔護目藏住花瓣的。心師又說祂作為地獄之王本應無法踏足地面,這時出席葬禮的是一個只能維持三日的投映,沒有實體之餘,也寸步不能離開黑霉水這個力量之地。

紅花也不是完全沒有與女孩說話的,祂拿了一撮紫色小花,囑咐女孩要把花送到一個世上最美麗的歌姬手上,祂是如此確信歌姬的美貌,他甚至不擔心女孩會把花送錯到其他女人手上。

然後還有一個與女孩同樣一身火紅穿著的美豔女人,女人與女孩還有一種說不出口的共同質地,這讓女孩對祂有種莫名親切,祂的稱謂很長,叫煙火之鬼煤油公爵,從祂自我介紹的停頓位來看,女孩猜想祂的姓是煤油,名是煙火之鬼,祂是調度火元素及火葬者之神靈,對於藍眼男人及藍眼男孩有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對女人直呼其名的藍眼男人說,煙火之鬼曾是女孩及女孩恩人的主人,後來兩人都投奔了藍眼男人,這讓煙火之鬼對藍眼男人恨之入骨。

對了,至於藍眼男人的身份,因為眾神見男人帶住女孩出席,所以認為女孩一早已認識藍眼男人,而藍眼男人也從沒在女孩面前自我介紹,事後女孩也是透過神話的描述才猜得出男人就是冷水的主人寒冬之父。

即使眾神都好像認識女孩,女孩也一心想要試著自我介紹,但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歌莉,你的名字是歌莉,無論日後有多少人要根據一個荒唐的煙滅神話而嘲笑你的名字,你也要記住自己的名字,你,就是歌莉,世上唯一能當之無愧地使用這個名字的凡人。」藍眼男人說。

「如果這名字的地位優殊,借問是誰給予我使用這名字的權利呢?」疑惑的歌莉問道。



「你的恩人。」藍眼男人指向了圓圈中心那具躺在柴火之上的冰凍乾屍,那個歌莉一直不敢望見的葬禮主角。

不是因為乾屍很恐怖。

而是她怕心中另一半的悲傷會脫了韁而將她佔據。

「到底為甚麼我會如此悲傷?他曾經是我的誰?」歌莉又溢出了眼淚,兩個眼圈的紅鬥得過身上的披風。

她眼淺。

不,她不眼淺,她是在還恩人的心願。

「我帶你來的原因,就是為了讓你報恩,你唯一能對祂做的,就是用盡氣力在那人的面前流出淚來,祂就是為了這一點而死的。」藍眼男人把歌莉輕推至圓圈的中心,讓她的淚能滴在那人的指尖。

「我不明白,嗚⋯⋯我不明白!」飲泣不絕,她在眾神的包圍中悲鳴著。

「說出來,你的恩人就白死了,我們不能為你解釋太多,今天哭夠了,你就要過上自己想過的生活。」心師無奈地說道,一些神明也默默地點著頭。

歌莉盯著那人的指頭,彷彿回憶到甚麼。

有一隻乾枯的手,每日都握著那把象牙梳,憐愛地為一個身披太陽的熾熱女孩梳理頭髮。

她知道她可以用甚麼與她的神秘恩人道別了。

拉出頭上的髮釵,她把信物放在那人的手中。

透過留在她髮髻的象牙插梳,那人就能好像舊時的日子般為女孩梳頭了,也因為如此,女孩得以從勢不可擋的悲傷中爭取一個喘息的時刻。

她默默退回圓圈的外圍,擦乾了眼淚。

眾神都注視著她,直至確定她真的已經與恩人道過別,然後由煤油公爵燃點遺體下的柴火。

烈火捲上了那人的遺體,終於一切成灰。

歌莉所道別的,除了是她的恩人,還有她的昨日。

她依然不知道今日的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雪地。

她也不知道自己悲傷的真正原因。

但她至少從昨日帶走了一個名字。

這也夠了。

「我有事要和其他神祗去做,所以風神會帶你去想去的地方。」把她帶來的藍眼男人完全沒有想負全責的意思,祂一手招來了那男嬰,並乾淨利落地把歌莉給轉手了。

風神儘管有著嬰兒的外表,但祂向藍眼男人反白眼的神情世故非常,表情與臉蛋顯得不甚相稱。

「所以,歌莉你去想去哪裡?」風神一方面對藍眼男人心懷不滿,但在與歌莉說話時始終態度客氣且親切。

歌莉沒有忘記銀甲男人托她幫的忙。

「請帶我去世上最美麗的歌姬那裡。」

「沒問題!但你懂得冰原十二國的方言嗎?」風神想也不用想,反應好像在表示世上真有一位歌姬的美麗是客觀地冠絕人間。

「我懂。」

在風神帶她登上南風之際,她看到了心師上前從骨灰中取出一顆柑橘,再用雙手遞到銀甲男人面前。

此時銀甲男人亦已站在藍眼男孩面前,接受著藍眼男孩的單膝跪地。

銀甲男人的佩劍輕點男孩的左右兩肩,然後男孩張開了口。

銀甲男人從心師的雙手接過了果實,並送入男孩的嘴中。

歌莉沒有花太多心思去探究明白她所看到的景象,因為諸神的儀式也與她無關。

眼前景物漸遠,風起動了。
***

在護洲北部,那冰原十二國之內最有名的妓院風花雪夜紅提燈裡,外貌年輕的駂母在挑選著新來的女孩。

她留意到一個神情緊張的紅衣女孩,因為她的姿色把群芳都壓絕了,只要悉心栽培,他日完全可以勝任下一位花魁。

「你,過來,你叫甚麼名字?」

「歌莉。」

「哈!自從那石像鬼的傳說變得無人不知,哪個女人敢犯她名諱?」駂母不可置信地大笑著。

「我的確叫歌莉。」女孩堅持著。

「在這裡我說了算,如果讓人知道我家姑娘出了個叫歌莉的,那些臭詩人還不放火把我們地方燒了?嗯……」駂母若有所思,又望向紗帳上的火烈鳥刺繡。「你與火紅色也挺襯合的,以後你的藝名就叫火烈鳥吧!」

「不不不!」女孩搖頭擺手,然後從手袖的暗袋掏出一撮紫花,「我不是來面試的,我是來送花給你的。」

駂母看到花,人就笑了,但女孩讀不懂駂母的笑容。

「人來,快把花丟出去!」

幾個仕女合力從女孩的手中搶走了花,然後在女孩趕得及喝止之前把花撒出了窗。

女孩恐怕辜負了那體貼的地獄君主,所以她心急地追到了窗邊,垂頭察看。

自比鄰巨峰融化的雪水在妓院的大紅橋下緩慢流過,但那片由紫色組成的花海卻永遠都在橋下留戀不散,好比這裡就已經是紫花的終點。

女孩回頭,這才讀懂了駂母的笑容。

風花雪夜紅提燈。

而花,是柑橘花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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