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酒杯的豔紅中晃蕩,銀叉與瓷盤在沉默的空氣中交錯,叮噹叮噹,騎士與女皇遙遙相望,一言不發。

餐桌的一端是蟲之大群的蜘蛛女皇,她巢下蟲子蟲民成千上萬,手擁八狼六毒十四軍,她,是黑精靈的惡夢,是盤踞大地的陰霾。

餐桌的另一端是日不落武士的百夫長,義軍閃星──她手下騎兵隊的大名在太陽洲無人不曉,她一次又一次為黑精靈的城邦擋下了蟲潮,希望之日永不落,她,是太陽洲的閃星,是黑暗中的引路火。

這兩人,本應現在就互相撕殺。

然而,這兩位勢不兩立的人物,在這裡,永不倒塌的犬齒堡,因為獠牙王的一個詛咒,兩人不動干戈地相處了一千年。



在堡外,一千年可以發生很多事情:第二次肆虐大地的獠牙王最終帶領祂的吸血鬼後人舉族移民到應許之地瘀血天堂、侏儒重返地上致力協助七洲的文明和天外的世界接軌、入侵凡界的蟲之大群已經被基因詛咒滅絕、日不落武士團成立了一個影響力遍佈太陽洲的慈善醫院機構,還有更多更多的人和事,現在是一個全新的時代,世界沒有因為她們兩人而停下過半刻。

而堡內的一千年,卻是始終如一,不曾破舊的城堡,四季不變的莊園,一朵花的數目都不曾增減。

還有不老的兩人,黑暗的女皇與光明的騎士。

晚上的風正冷,吹進了那用五彩琉璃鑲嵌的窗,女皇不禁打了個哆嗦。

騎士站了起來,走到窗邊,緩緩把窗關上。



女皇看著騎士的背影,騎士看著窗外的世界。

「還有一天,詛咒就解除了。」

「嗯。」騎士隨意應道。她正在留意對面山頭閃爍的火光,火光正遵循著某種規則時強時弱,好像在傳達著甚麼。

「你,有甚麼打算嗎?」

火光的閃動表演結束,騎士把目光轉至身後的女皇,「我將會加入這個時代的武士團,他們需要我的古老傳承。」



「那我呢?你打算把我怎樣?」女皇努力望住酒杯,為免自己的雙眼透露了甚麼。「例如,把我殺死,以絕後患?」

「……不」騎士想了半晌,「反正你不能離開這裡,外面全是基因詛咒的輻射,踏出城堡三日你的書肺就會衰竭。」

「基因?輻射?你總是會說我聽不懂的術語。」

「這是外面世界的新詞語,一千年來很多事情改變了。」

「那你呢?你有變嗎?」

「……一個日不落武士從來不會改變。」

在同一張餐桌的兩端,那一千年的朝夕相對,真是不能改變一個人嗎?

至少騎士不再打算取下她頸上的頭,這是一點例外。



「你會回來看我嗎?」

但女皇想要的,又何止那點的例外?

「我會回來的……」騎士這麼說。隔了一會,又補充道:「……只是為了防止你逃走。」

騎士也不知自己為何要解釋,而且說了之後心裡還有些不安。

「哼。」女皇一下冷笑出來,抹了嘴就要站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去。

騎士看著女皇離開的背影,張開了口,卻把話吞下。

這是她們的最後一夜,第三十六萬五千二百五十個晚上,兩顆心一次都捉不住對方。



這晚,女皇想著一千年來的種種,她原以為大家有很多回憶的,但得到的原來都只是早餐午餐晚餐的片段,偶爾相望,再低頭進餐。然後彼此離開飯廳,幾乎不會見面。

在如此單調而重覆的日子中,到底她是甚麼時候開始愛上那騎士的?

畢竟一千年太漫長,足以模糊她的記憶。

……足以模糊她的複眼。

她閉上眼,窗外晃過策馬離去的騎士,她走的這麽急,沒有留下一句再見。

原來已經午夜了,一位黑暗女皇自此討厭了午夜。

山下,騎士會合了她的後輩們。

一千年後,日不落武士的意義已不同往日,騎士眼前的武士們,不會再與肉眼看得見的敵人戰鬥,他們的劍成為了手術刀,切割的意義便從殺害轉換成拯救,明明遵守住滴酒不沾的古老戒律,他們卻總會隨身帶備兩瓶酒精,一瓶用來緊急調製藥物,一瓶用來消毒雙手,他們是駐守在各地醫院的煉金醫士,太陽洲之上的循證醫學先驅。



「一個一千年前的活體樣本實在是太重要了,你的犧牲將會造褔七洲上的每一位黑精靈。」

騎士沒有驚訝,因為這是一早決定的交易內容。她轉身望向山上的城堡,她知道女皇將會很安全。

「希望你們會遵守諾言。」

那帶頭的煉金醫士點點頭道:「這是當然的,只要她不踏出犬齒堡,我們也不會攻進去。而且現在大群在凡界也沒有了崛起的本錢,就算是一個蜘蛛皇后也沒這個能力。」

在同一張餐桌的兩端,那一千年的朝夕相對,真是不能改變一個人嗎?

「嗯。走吧!」

在犬齒堡內,一切都是不朽的。



不知何時起,窗邊就站了一個婦人的身影,一動不動。

「我會回來的……」騎士這麼說。隔了一會,又補充道:「……只是為了防止你逃走。」

她不會逃走,絕對不會。

長長的馬車回來了山上,懼怕女皇惡名的工人們提著鐵鏟,戰兢地走出車廂,趕緊開始工作。

沙沙沙沙。

晚上的風正冷,吹進了那用五彩琉璃鑲嵌的窗,婦人不禁打了個哆嗦。

只是再也沒有那麽的一雙手可以為她關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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