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被AI全面監控的事實,到了我們這一代人,幾乎已成不能逆轉的定局。我的父親,以及許多與他相關的人,就是被政府捉走。
 
某個深夜,突然有人拍門,但我家監察門前的攝錄機畫面,只顯示門外一個人都沒有。於是我打開門,卻見外邊竟然站着十來個穿着黑色黑裝的男人,他們沒與我說話,便闖了進來。
 
我一邊大叫,一邊捉住他們,「你們是誰!」「甚麼人!」可是他們一眼都沒看過我,一遞手便將我甩開。
 
我只有16歲 ,就一個非常普通的少年,一時間來了十來個男人,實在絲毫無法拉住他們。
 
他們將我家裏的每一道門都打開一遍,找到了睡房、搜遍了客廳。直至有人撞開了我父親的書房門,有個男人大叫一句:「長官!這裏!」接着所有人便停了手,走了過去。


 
他們在父親的房門外邊靜止着,在走廊上讓出了一條道路,然後我的爸爸舉高雙手,被一個白臉男人押了出來。
 
「走!」男人在他的背後叫着,兩隻手緊緊推着我的父親走來。
 
父親卻在笑。
 
「好,我會走,」父親微笑道,「慢慢、慢慢。」
 
他被押走的的時候,氣定神閑似的,像對我說不用擔心。


 
那個押着我父親的男人,他的臉很白,是在夜裏都能清楚看見的那種蒼白,他雙眼憔悴無神,或者,我應該說那是一雙要殺人的眼。他一邊走,一邊盯着我,直到他走過了我,押住我的父親離開了我們的家。以前我從沒見過這個男人,不知道他與我的父親有何瓜葛。
 
「你們是誰!」「幹甚麼啊!」我向門外大叫。
 
結果惹來了幾個人,他們將我捉緊,按住我的嘴,我叫不出聲。
 
父親被押走的時候,他後手握着一部Call機。它發着光,閃動着。
 
因為這部Call機,我曾經認為父親是個很古老的人,也誤會過以為他不懂得使用電腦。在我們這個時代,不用電腦的人已經少之又少。我自小就會用電話上網找他,會告訴他學校發生甚麼事,也會將學校通告等等東西用圖像郵件轉發給他。但是每逢他有事找我,都只會用Call機Call台。


 
記得有一次,老師看到我帶Call機到校,他嘖嘖稱奇,他說Call機台一早全部倒閉,怎麼我手上會有部Call機。當時我並不明白。父親一直都是靠這部機器與我連絡,所以我並不覺得特別。後來上堂,抑或是他要去做別的工作,這部Call機的事他也沒再過問。
 
有另一個看似是部下的男人看到,拿走了它,「這是甚麼?」男人大聲問道。
 
「鋼音調音器。」父親說。
 
「帶着幹甚麼啊!吓?!」
 
「喂,是你們突然跑進來捉住我啊。」父親笑笑說,「我一直都拿着。」
 
「放手!」男人一用力,父親「吖」的苦叫一聲,便脫了手。Call機噠噠的落了地。
 
「輕力點。」父親哀求道。
 


我起勁大叫,可是嘴被塞住,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男人們撿起Call機,打開了它,可是裏面已經沒有訊息,也沒有任何紀錄。
 
「這個照撿回去。」押着父親的男人命令。
 
父親被押走,再看不見他的身影,殿後的幾個穿着黑色西裝的男人也放開了我,都離開了,讓我一個人留在原地。我跪在大廳正中,一眨眼間失去了父親,整間屋子變得空空洞洞。雙眼放眼望去,驚魂未定,影像飄飄浮浮似地。幸好我沒有哭,在混亂之中,尚有力打開Call機,看見爸爸臨被捉走之前,留低了這樣一句說話。
 
「去太陽網吧,有個瞎了左眼的大叔,告訴他:『1984』  
閱後刪除。」
 
父親被人捉走,留下了這樣的訊息,教我心感惶恐。原本打算報警,或者尋找其他朋友協助,但我還是擱住,先按父親的說話去做,之後再作打算。隔天早上,我穿了一件黑色的長衫運動外套,戴了一頂黑色Cap帽,一大清早便離家走了。
 
我們這個時代,網吧已經倒閉得七七八八。現在流行眼鏡電腦,vGlasses,掛在耳上,用眼球就可以控制,根本沒有人會特地去一個地方借用桌面電腦。至於訊息裏面的「1984」,我不明所以。
 
關於捉走父親的人,當時我毫無頭緒。我很少見他與人爭執,也沒想過他會得罪何人。父親抗拒使用網絡,至少在我面前,我幾乎沒見過他用任何電腦上網。
 


上網搜尋了太陽網吧,在GoogleMap上找到它的地址,這家網吧在舊街區裏,整個地區幾乎被荒廢了,只有些殘舊的大廈,以及一堆沒有搬出新市區的老人。我在街上截了架AI的士,連結GoogleMap,電腦為我輸入了太陽網吧的地址。的士AI確認我綁好安全帶後,便開車前往。
 
的士離開了高樓林立的都會,大型的廣告牌、流線型的或是像螺旋似的大樓,都慢慢地看不見了。車子駛向都市的邊緣,周圍的樓宇變舊、變矮,街道上的行人也開始變少。可是,樹卻多了,一棵棵種在路邊,種滿了空地。矮樓的外牆殘破,鐵窗佈滿銹漬,下雨的痕跡黑色的留在牆上。這裏與市中心完全不同,仿佛完全脫離科技,時間在這裏靜止了幾十年似的。
 
的士停下,在我的身份卡上扣了款後,我便下了車。一幢幢舊樓,路面正維修着,機械人重複又重複地將水泥鋪在地上。他們手腳的動作重複,頭頂的鏡頭卻四周張望,十足一個八掛的少年。這是舊式的做法了,現在新式的會像鋪地毯一樣,用一部車將整塊道路直接鋪上,很少會再用機械人逐格逐格處理路面。
 
我沿街道走,仰起頭,查看太陽網吧所在何處。眼鏡電腦上展示了搜尋結果,一個藍色圓圈在我的視野裏圈出「太陽網吧」的招牌。我橫過馬路,走過去,推門,步上樓梯。
 
這種舊式唐樓,我在學校的歷史書、以及網上的歷史節目裏面見過。一梯兩伙,兩個單位面對着面,在我正右手面的,就是我要找的地方。或許是因為舊街區關係,這裏與其他地方都不相同。這裏每個單位門前都沒有閉路電視,也沒有電子門鎖。只有一個古代機械形式的門鈴,以及需要用鎖匙打開的門鎖。
 
我嘗試扭開門鎖,可是鎖上了。我看着「太陽網吧」招牌下面的價錢牌,大概一小時二十元,相當便宜,再往下看,便是它的開店時間。我眼球掃到右上角去,視野自動彈出時鐘。明明到了開店時間,門卻推不進去,於是我按下門鈴。
 
門鈴低沉而沙啞的響,像壓扁喉頭扮作鴨叫一樣,回音在梯間迴盪。是只能在老舊電影裏才聽得到的聲音。不久之後有人開門,是一位少女。
 
她戴着黑色口罩,長頭髮,前額九一分界,眼睛卻像會攝人一般,瞳孔的顏色很深。穿着一件黑色T-恤、黑色長褲、一對沒有牌子的波鞋。她皺着眉,看着我。


 
「誰?」她的聲音彷彿經過變聲器處理,不像個人。
 
父親的事,我認為在遇到那個瞎了左眼的大叔之前,不宜太早告訴別人。「請問,這裏是太陽網吧嗎?」
 
「嗯。」她說。我以為她會招呼我進去,或者會說今天放假,可是她沒說話,我倆就沉默着。
 
我唯有說「我想借電腦。」
 
「你不是有電腦了嗎?」她看着我的眼鏡問。
 
我心裏想,這裏真的是網吧嗎?我有沒有來錯地方。我向她解釋,「我想用桌面電腦找一款舊遊戲。」
 
「哦,是啊?」然後少女側了身,讓出了通道給我進去。
 


網吧裏面一部部電腦列着。非常寧靜,沒有客人。空氣中瀰漫着一陣煙味。有人在室內吸煙。
 
少女指向一排無人使用的電腦,她指着最前面的一部,「你用這部吧。」
 
這麼多位置,一定要用這一部嗎?「不可以坐其他位置嗎?」我問。
 
本來正為我帶位的少女停了下來,她轉身,一臉煩厭的看着我。「不可以。」
 
頓時無名火起,隨便去間餐廳找個AI侍應的服務態度都比你好。不過大事要緊,父親的安危未卜,於是我先坐下來,打開電腦,環看四周。「那麼不要緊吧。」我對少女微笑。
 
少女鄙視我一眼便離開了。
 
我用了一陣電腦,電腦裏面有很多古舊的單機遊戲。我隨便開了一隻,覺得畫質很差。有位光頭高大的男人走出櫃枱,高到幾乎頂着天花。他看着我,或者說,他是用一隻眼看着我。他左眼瞎了,附近紋了一個打直的圖騰紋身,只睜着右眼,緊盯着我,嘴裏擔着口煙。
 
我愣着,呼了口氣,戰戰兢兢的走上去,來到櫃位前面。少女看了過來,瞎了左眼的男人兩隻手指捏着煙頭,俯視着我。
 
「1984。」我說,但又怕他以為我來白撞,只好補充,「你知道嗎?1984。」
 
男人和少女對望了眼。
 
「Call機。」他對我伸出手,「你有沒有?」
 
我點點頭,「有。」並向他遞了出去。
 
他握着我的Call機,上下看了兩眼,便把它遞給少女。少女接過來了,又單起了眼,仔細地把Call機再檢查一遍。男人神情凝重的,用雙手按着桌子,整個人就更加像一座山。
 
他問我道:「沿途你有沒有用過AI?」
 
我嘗試將今早過來的過程回想一遍,「今早上網找過這裏的地址、用了GoogleMap、搭了AI Texi、用身份卡付款了、來的時候用過Glasses Searching…...」
 
「仆街。」男人一拍枱,抱着頭,「先離開這裏,你給我關掉所有電話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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