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阿Ayu下車了後,便在街上漫走,等待右眼通知我們。
 
舊街區與市中心不同,這裏建築的風格更古舊了,沒有全落地玻璃的幕牆,也再看不見用射燈照亮的廣告牌。教堂附近的區域,更多了些紅磚砌成的,只兩三層高的建築,它們以黑色瓦片堆成屋頂,灰色磚頭砌成窗戶的外框。窗台外面種了各式小盤栽。
 
街上的道路以一塊塊磚頭鋪成,路燈、攔杆、以至圍着樹木的鐵欄,都是統一的黑色。
 
Ayu打從開始便沒脫過口罩。「這裏真的有鏡頭拍攝嗎?」我往四周張望,都不發現,「怎麼你從網吧開始一直不脫口罩?」
 
「不要這麼多話,還有監聽。」聲線依舊是見面時候變聲器的聲音。
 


我往四周張望,都不見有米高峰或是喇叭之類的東西。「是嗎?」我說。一路上走,我倆默不作聲,教我渾身不自在。
 
「那麼,我們說些閒事?」我提議道,一邊在街上尋找咖啡店來。剛才逃跑時候關上vGlasses,現在要找間咖啡店來卻非常麻煩,平常一刻鐘的事,現在要認真細看。
 
「如果不用vGlasses找路,真的有點不便。」我說。
 
「嗯。」她回答。
 
街上行人來來往往,我和Ayu在街上並肩走着。看來一切關於AI的話題她也不打算回答。於是我想了想,回憶一下自己日常和女生會談些甚麼。
 


「你喜歡喝甚麼咖啡?」我隨便問。
 
「沒所謂。」她說。
 
算了,於是我一個人在街上四處張望,不打算再與她搭話。不過,其實我還是會忍不住說話。我覺得兩個人要在街上一起走着但毫不說話實在太過尷尬。
 
「你讀到中幾?」我嘗試問些最普通的問題。
 
畢竟看她的雙眼,以及皮膚,總令人難以覺得她已經畢業。
 


「我沒有讀書。」她回答道,語氣平淡如既不意外,又不理所當然。
 
她的答案多少讓我感到詑異,「可以不讀書嗎?」
 
「只要有電腦,在家也是一樣。」她說。
 
「的確是不犯法......」我知道以前有過強制學童上學的法例,但也是以前的事,現在只要參加每年一次的學校豁免試,取得合格,就可以不用上學。不過這個方法直至現在還是很少人用,「不會覺得那個豁免試很困難嗎?」我問,「我看過那些試題,許多都是高一兩年級的問題。」
 
「啊?」她看着我,一臉疑惑:「我沒有到學校讀過書,不知道幾年級會讀些甚麼。總之,我覺得不難。」她補充說:「我現在第十六級吧?不覺得有太大難度。」
 
換算過來,她與我同級,一樣是十六歲。我連學校常規課程都覺得痛苦,徨論豁免試了。她讓我深感慚愧。
 
「我試過做你們的答卷,最多只能拿個二三十分......」我越說下去,聲音也變得越小,「你多少分?」
 
「滿分。」


 
她再一次讓我深感慚愧。
 
「電腦語言科你都懂得?」這是我覺得最困難的科目,主要教授我們怎樣利用程式碼為「機械」編出「行為」。不過那中間的邏輯關係,以及實際應用,我都弄不明白。「例如,那個『IF』,就是設定機械在哪種情況做哪一種事,對吧?但這種工作機械是怎樣做到的呢?」
 
「機械真的有能力自己做決定嗎?」我問。
 
Ayu向我解釋,「那實際上並不叫做『決定』。『決定』常常都帶有主觀因素。」這是她至今為止回應我的最長的一段說話,她與我所認識的女生都不相同,她是唯一一個會對電腦語言感興趣的,「那反而應該是一種客觀判斷——對於『有』和『沒有』的判斷。」
 
「啊...你很厲害。」我的意思就是說,其實我聽不明白。單是這科電腦語言已經害慘了我半班同學,不過她卻胸有成竹似的。我請教她,「你從哪裏學?」
 
「上網專心一點學習就可以了。」她說得非常簡單,彷如行路吃飯那樣,好像在教訓着我。不過,雖然她的聲線經過變聲處理,但是勉強可以感受到她應該沒有惡意。她只是對這個話題極之有自信又極之有興趣而已。
 
她嘗試為我解釋,「打個比如,例如喝咖啡,對電腦而言並不存在『喜不喜歡』,而是一個——『有』咖啡店就喝咖啡,『沒有』咖啡店就不喝——這樣的問題。」
 


我看着她,「你覺得電腦會有『喜歡』與『不喜歡』嗎?」對於這個問題,我覺得Ayu一定會有甚麼見解。她給我的印像,便是一個比我聰明百倍的女生。
 
「我覺得嗎?」她反問我。
 
對於我竟然能夠讓她說話,我深感自豪,「嗯,一個純粹你覺得是怎樣就怎樣的答案。」
 
我們沿街道走,慢慢沒留意過哪裏有咖啡店了。經過一間又一間店舖,偶爾經過了欄杆,經過路燈。
 
「我覺得,會有這種可能。」她說,撥一撥她頭髮,仔細地想了一陣,她才繼續說,「只要有一個標準可以讓電腦做到判斷,就可以令電腦自行『決定』自己喜不喜歡某樣東西,像人類一樣。」
 
「會有這樣的標準嗎?」我問,一邊皺着眉。
 
「快樂?」她答得猶疑非常,「也許吧。」也能理解,這是沒人能夠解答的問題。「會帶來『快樂』的話就做,會帶來『傷感』的話不做,如果可以輸入這樣的標準進入電腦,說不定就能讓電腦擁有個人喜好。」
 
「真是神奇。」我驚嘆道,覺得她的說話很有道理,甚至乎,我能說我已被她說服,說不定某天或可以令電腦做到自行選擇,甚至擁有情緒。「好像很有趣呢。」


 
「不過,如果讓電腦擁有喜好,一定會發生大事。」她說。「這樣電腦就可能擁有性格,也就是,擁有缺點了。」
 
「有性格算是缺點嗎?」我笑笑說,「我覺得你也很有性格。」
 
她沒理會過我的上一句話。「有性格的話,可能就會像人類一樣,變得貪婪、變得偏執,也可能會變得懶散、分心、大意......諸如此類。」她繼續說,「這樣就會出錯。」
 
「又不要這麼悲觀,可能會變得善良可愛呢?哈哈。」我打趣道。
 
「也就是說有的電腦會變得邪惡吧?」她回答我。
 
被她這樣一說,頓時就覺得擁有性格的電腦很可怕了。「說得也是。」我點點頭,接着又是沉默。
 
我們走到半路,在我們找到咖啡店之前,右眼已經把車賣掉。他用太空卡電話致電到Ayu的Nokia手機,叫我們到教堂集合。他說他馬上就到。
 


我們就這樣一直向着教堂走去,經過街道,在交通燈前待着,橫過馬路,經過了幾個街口,不久我便走到教堂門前。教堂四周是一片草地,很漂亮,也靜得異常悽愴,只停住了幾隻烏鴉。
 
我倆在門外等了一陣,都不見右眼的身影,於是我們便推門進入,到裏面等。教堂裏面並沒有人,只有兩邊一排又一排的空櫈。正前方最頭的位置,放着一尊白色聖母像,陽光從教堂牆上藍綠色的花窗照了進來,窗戶上顯映了聖母的形像。
 
2047年,宗教已經沒人信了,現在只變成一幢幢歷史建築,只在偶爾的假日有遊客前來。
 
我倆坐在角落,一直等着。
 
「喂,等很久了嗎?」右眼的聲音從後邊傳來。
 
「不是。」我們回頭。
 
「你們感情增進成怎樣?」右眼問我們。
 
我愣着,對於一個長成山一樣的巨人竟然會對我說笑而感到驚奇。Ayu還是沒有半點反應,冷冷的盯着右眼。
 
右眼勉強的彎起嘴角,「喂,笑一笑啊。」
 
我勉強笑了笑。Ayu依舊不留他半分情面。
 
「算了,走吧。」右眼沒趣地轉了身。
 
他領着我們,往前面走,走到教堂前邊聖母像的底下,便有位穿着黑袍、戴着帽子的神父從內堂裏迎了出來。
 
「就聽到是你的聲音。」神父說。
 
那位神父一頭白髮,步履緩慢,不過臉上還是掛着飽滿的笑容。他首先看到右眼,微笑一下,然後他的目光便落到我的身上。
 
右眼點點頭,客氣的叫了一聲「神父」,語氣與他的紋身,以及兇悍的形像都截然不同。
 
「你們好。」神父向我們打了招呼,友善而平和。
 
「我們想去那個房間......」右眼說。Ayu和我一樣,一直跟在右眼後邊,沉默不語。
 
「哦,好、好。」神父笑笑,便領着我們走。在教堂的走廊上,他問起我,「這個少年,我之前沒見過呢?」
 
「是啊。」右眼陪了笑,「我們遇到一點麻煩。」
 
「啊。」神父頓了頓,「願主與你們同在。」
 
「不要緊的。」右眼將背包轉到身前去,在裏面拿出了幾枚金幣,交給了神父,「對了,這是我們的奉獻,你先收好吧。」
 
神父愣了一下,最後還是感恩的收下,接過了那幾枚金幣,看着我們好一陣子。「你們不是遇到甚麼大麻煩吧?」
 
「沒要事,不用擔心。」右眼微笑着,搖搖頭。
 
說罷,神父轉了身,一路走,一路說,「沒想到會有這樣一個時代,連教會都要衰亡,剩下我們這些死老頭守住這裏。」
 
「不是,神父你又哪裏是死老頭呢?」右眼安慰他道,「這些年我們都是靠你照顧。」
 
「是你們照顧我這個老頭才對呢,哈哈。」神父說話的速度很慢,「這種老舊的地方,落到如斯田地,看來不會再有人在意的了。」
 
走廊上我們經過許多許多幅宗教畫作,看來是有許多年歷史的油畫了。油畫畫布的質感,比起電腦屏幕凹凸不平而實在。
 
「送到這裏了,你們慢慢。」神父將我們帶到一道房門面前,揚起手,示意我們可以進去,然後便自己走了,離開我們。
 
「願主與你們同在。」他重複說。
 
我答了一句謝謝,看着神父越縮越小的背影。右眼把我招進房內,我的視線才別過了去。房間裏,右眼抓起地毯,拉起地板,現出了一條向下的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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