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沿着樓梯往下走,Ayu走在最前,我在中間,殿後的右眼重新將入口的地板關上後,便開了燈。光管沿梯間的天花而鋪,本來漆黑的梯間頓時變得光亮,盡頭處有另一道門。
 
Ayu走到門外,在門鎖上輸入了密碼,然後將眼睛貼近大門的防盜眼處。咔嚓一響,門打開了。
 
右眼告訴我,「之後會加入你瞳孔的資料,下次你可以自己進來。」
 
「這裏是?」我回頭問。
 
不過右眼並沒回答,只用手推着我的肩膊,將我推了進去。


 
房間本來漆黑一片,直到我走進去後,右眼關上門,我面前便突然出現一道強光。許多部舊式厚身電視,同一時間在我們面前打開,它們每一部都不同大小不同款式,交疊堆放在我的臉前。黑暗中像一個又一個發光的正方型,電視上面是不同的街景。
 
「嘩。」我心裏想,「這些電視是史前產物了吧?」
 
「嗯,我們要肯定裏面沒有電腦。」右眼來到我的旁邊,指着大大小小開着的電視機們,「確保他們只有最基本的顯示功能。」
 
電視的白光映在我們臉上,右眼撓着手,聚焦會神地監看電視。Ayu盤腿坐到地上,將手提電腦放上大腿,又再聚神於電腦上面。
 
這裏的地下只以水泥平鋪,天花就用木板封好,電線沿天花板角鋪設,連接着一枝又一枝的光管。電視的線路散在地上,縱橫交錯,而這些線路,好像都連接着這房間角落的另一部機器。它在昏暗中發出一點點光,是一台類似伺服器的東西。旁邊的桌子上,又有另一部桌面電腦。


 
「抱歉,這裏有點亂。」右眼向我道歉。
 
「怎麼教堂底下會有這種地方?」我問。
 
我睜着眼,電視上的畫面一直吸引着我,有舊街區內我們經過的每條街道,由教堂附近、去到太陽網吧、各個交通出入口處,每個地方在這裏都一覽無遺。Ayu只顧敲着鍵盤,隨之電視上顯示的街道畫面轉換,儘管都是舊街區內,不過變成了不同的角度、不同街道。
 
「我們一直都這樣被監控着。」他說。
 
每一個鏡頭裏面都是活生生的人,他們玩樂、購物,偶爾會在它面前走過,可能會瞥它一眼,無人注意過它。「我們?」


 
「所有人。」右眼說,「這城市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都看在BigBrother眼內。」
 
「政府不是說過這些資訊是用來維持治安嗎?要用的話,政府內部自己都要申請......」鏡頭拍得的影像,以及網絡上面的私隱安全,政府都做過保證。
 
「用。」右眼強調一個「用」字,「如果要提堂成為證供、或者要公開作官方用途,這就叫用。」他反問我,「如果是私底下看,或者不慎外泄,這樣就沒話柄了。根本沒有人知道真相。不是嗎?」
 
我們日常的行蹤,一直都被出賣。
 
「而這些影像,」右眼指着我們面前的一堆老舊電視盒,「也就是BigBrother日常的監控畫面。」
 
「還有聲音。」Ayu補充,敲了幾下鍵盤,電視畫面便全都轉到同一個人身上。一個坐在公園長椅上的阿婆,她正講着電話。
 
電話中,她說今日三點會有機械人來送貨,是一些生果雜貨,以及泰國米,她叫孫子設定機械人幫忙簽收貨物。
 


右眼接着說道,「BigBrother會利用網絡進入我們每個人的電話電腦進行竊聽、用AI將人類日常數量龐大的對話中抽取關鍵字、將句子分析,監察人類日常言行.....」
 
「其實這些監控鏡頭還有另外一個功能。」Ayu又用電腦將電視畫面調校,一時間所有電視變成雪花。然後,畫面變成一間幼稚園的門外。「理論上,這些監控鏡頭,可以配合AI進行人臉比對。」
 
「打個比如,這是一個小時之前的影像。如果我想知道這個小孩現去了哪裏,我就放大這個小孩的五觀。」電視上,畫面跟着Ayu的解釋轉變,放大了小孩的樣貌。之後,Ayu將畫面轉到幼稚園附近的街道上、商場裏、公園、遊樂場。「然後我們就可以用電腦運算找到小孩現在位置。」
 
所有電視畫面變成一個公園,裏面有幾個小孩正互相追逐着。Ayu將畫面定格,放大了其中一個小孩。「這個。他正在公園玩耍。」
 
「這樣就可以找到父親!」我興奮地說。
 
不過,Ayu卻遺憾地搖頭,「我們手上沒有市中心監控系統的訊息流,所以市中心的事不在我們掌握之內。」
 
「而且,」右眼搭着我肩,呼一口氣,像安慰我似的,「我們的電腦辦不到。」
 
「要在城市裏面找一個人,需要同一時間運算幾百萬張人臉、幾百萬個鏡頭......而不是這樣。」他指着電視上面的小孩,「我們不是在幼稚園附近找一個小孩。」


 
「真的有人可以做到這件事嗎?」
 
「Google.」右眼說。
 
「BigBrother就是Google?還是......」到底BigBrother所指何物,到現時為止我仍是毫無概念。
 
「BigBrother只是我們對整套監控系統的統稱。『它』應該不是一間公司,也不是特定的某個政府,應該是......『一群人』?」右眼無奈地說,「實際上,真正主事的是一群怎樣的人,我們連面都沒有見過。目前為止我們只知道有人正利用這套系統監控世界,僅止如此。但他們已經開始發現我們,默默行動了。」
 
「所以我的父親被捉。」我低下頭,沉默着。
 
寧靜之中,Ayu冷冷地說,「而且故意放走你,順着你為線索,追到太陽網吧。」
 
「對不起,如果我來的時候沒有用到網絡......」我向他們道歉。
 


「你的父親對我交代過,如果他被捉走我一定要好好看着你的。答應過他,我就會辦到。」他說,「看來他也預料到BigBrother會追蹤你。」
 
「到底你們是甚麼人呢......」包括右眼、包括Ayu,我滿心疑問,充斥腦海,「而且,這套BigBrother的系統又怎麼會在這裏?」「我的父親是甚麼人呢?怎麼會突然被人盯上.......」
 
他們緊緊地看着我,靜默着,Ayu停下了敲打鍵盤的人,目無表情。
 
「Goddle, 這是他的網名。」 右眼向我介紹我的父親,而他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過我們眼前的監控畫面,「簡單來說,就是一個將舊街區整套BigBrother偷過來的人。」
 
 
「他會用電腦?」我愣着,感到難以置信,沒想到這麼一點事父親足足騙了我十六年了。不過,我倒不為此覺得傷感,只是覺得他很厲害。所以我再看着電視上面的影像時,也更目定口呆。
 
「他怎麼會不懂得用電腦呢?」右眼聽罷,大笑起來,「他用電腦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厲害。」
 
「雖然舊街區是次一級的保安級數,但當時對方連堵截或者反追踪都做不到。」右眼續道,「而且,聽聞他還在BigBrother裏做了不少手腳,讓他們一直苦惱要找到Goddle打開過的漏洞。」
 


「父親還做了甚麼?」我愣着問道,「除了這些鏡頭的影像之外......」他的傑作實在教我震撼不已。
 
「我們也不清楚,他從來不告訴我們入侵之後做了甚麼工夫。」右眼鬆一鬆肩,「『就算最親近的,也難保他是木馬。』有時他會這樣非常抱歉地對我們說。」
 
「一定要救回父親。」我仰起頭,緊盯着他,我懇求右眼,「如果再慢一點,恐怕他們會對父親不利.......」如果BigBrother真是那麼一群有權有勢的人,父親對他們的系統如此破壞,一定不會讓他好過。
 
「不是口裏說說想做便做得到。」Ayu又突然插一句話,她停了手,雙目無神的看着我。明明我們同年,她卻用着教訓小孩的語氣,「像你這樣出去亂碰亂撞,不消幾天便被捉住了,隨時連累我們。」
 
我倆之間的氣氛登時彊住。「不是不是!她不是這個意思。哈哈哈哈。」右眼揮手搖頭,打個圓場,「她的意思是我們要做點準備而已,不可能這樣直接出去。」
 
我閉上眼,呼一口氣,冷靜下來。這個女人的脾氣真是難以預測。
 
「那麼我現在可以怎樣?」我斷不能眼看父親被人捉住卻無動於衷。
 
「把你身上所有用電的東西給我。」Ayu對我伸出手,「要統統修改一次連線方法。還有,準備一個全新的網絡身份。」
 
右眼對我點頭,認同Ayu的說法。
 
「不過,網絡供應商的保安系統不是一般貨色,你要有心理準備。」Ayu說道。然後她臉上的反光突然轉色,從她眼鏡的倒影上看見她轉到一個網站的頁面上。「一般從外部來的個體攻擊,很難修改到他們的內部資料。」
 
我眨眨眼,「即是......」
 
「你要潛入ABN。」
 
她在鍵盤上又輸入了一堆文字,神色凝重的將螢幕轉了過來。我嚥下口水,心情沉重地等待她的潛入計劃。她乾咳一下,我即時聚精會神,準備專心聆聽。她把電腦轉向我,讓我看見屏幕上面的內容。網頁上面,明明白白《ABN總部中學生參觀計畫》幾隻大字,上面更寫道「明天開放,報名從速」。
 
「我以為要爬通風口......」我說。
 
「你想多了。」她說。
 
右眼見狀,即時提議,「好吧!我可以和你一起進去。讓我扮成你的父親。」
 
Ayu二話不說反對了他的建議。她仰起頭,盯着右眼臉上的紋身,以及他一身狀健的肌肉,高大的身軀,「你走進去會更加顯眼。」
 
我大扺同意,「嗯,的確會以為是黑幫鬧事。」
 
「喂,你們留我兩分薄面好嗎?」右眼對我們苦笑着說。
 
說罷,Ayu蓋上手提電腦的屏幕,站了起來,走到房間角落的櫃子面前。她打開櫃桶,尋找了好一陣子,拿出了一部手掌大小的vNote,它連接着一接HUSB線。她拿過來,一併遞給了我。
 
「進去ABN後,你找一台連結到內聯網的電腦,用它開個後門,我在這裏連線進去。」
 
「這樣就可以嗎?」
 
「嗯。」
 
我想單是做到這一件事應該不太困難,不過,突然又想起另一難題。「但是,我沿途怎樣進去?」我問,「不是隨街都是監控系統嗎?我根本無法活動。」
 
說罷,Ayu又從袋子裏找。我心裏想,今次會不會叫我潛入人口資料登記署,或者是政府總部呢呢?結果Ayu拿出一個口罩。
 
「戴着這個進去。」她理所當然地說。
 
反而教我覺得事有蹺蹊,「太簡單了吧。」
 
「你要避開人臉辨識嘛?」她皺着眉,反而質疑我為甚麼要質疑她,「不讓人見到人臉就可以了,不是嗎?」
 
我鬥她不過。
 
右眼將一個背包交給了我,「帶些東西去吧,希望用不着。」他沒告訴我背包裏面裝着甚麼。「明天我會駕車到ABN門外等你,事成之後你就上車......」「或者一有甚麼意外,馬上逃走。」他補充道。
 
「不用擔心,」Ayu說:「這次我對他很有信心。」
 
我第一次聽到Ayu說出肯定我的說話。
 
「完全是個普通中學生的樣子,沒有人會懷疑。」
 
我即刻反個白眼。雖然說到樣子,我的確非常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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