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因為安全起見,我沒有回家,而是繼續留在教堂地底,等待明天出發。Ayu、右眼都與我一起。
 
神父為我們造了晚飯,送到房間外邊的地下,敲門告訴我們可以吃飯,讓我們自己拿進房間。說罷他便走了。這些畫面,我們都在教堂地底看着。
 
右眼叫我拿來飯餸,我再回來後,他已經在散放一地的電線上面鋪好床鋪。而在一角的電腦面前,Ayu正將我的vGlasses連接電腦,修改裏面的程式。當然,我只知道電腦上面閃過了一佳字,完全看不明白她在幹甚麼。
 
「這夜要睡地下了,你不介意吧?」小小的房間裏,地上鋪在三塊厚墊,有幾張薄被。右眼找來一張矮几,放到房間正中。
 
「不緊要。」我說。


 
右眼接過我拿來的飯餸,在桌上放好,並盤腿坐下來了。「先吃飯吧。」他轉身叫Ayu過來,Ayu「嗯」的一聲,但身體沒有動過,一直都在看着眼前的屏幕。
 
十足父親叫女兒吃飯不要打機的情景。我和右眼對着坐,望着面前飯餸熱氣氤氳上騰。我倆嚥下口水。
 
「吃飯了!」右眼向Ayu叫道。
 
「嗯——」Ayu回答。
 
右眼嘆一口氣,我倆沉默着。電視的閃照在我們側臉,現在再認真看着右眼,就覺他沉默不語的時候有點木訥。


 
「喂!吃飯了!」右眼繼續大叫。
 
「嗯——」Ayu依舊回答。
 
我認為吃飯的事沒有那麼順利,至少要等十至十五分鐘。「對了,你們常常都在這家教堂的嗎?」我隨口問。
 
見它一直備有被鋪飯桌,就覺得這裏應該不是甚麼新地方了,也可能是他們的落腳處來。
 
「嗯。」右眼說,「也不只我們,以前你的父親都經常留在這裏。這個地方也是靠得他一手一腳建成。」這裏的天花、地板的水泥、牆壁的木條、光管。


 
以前父親一告訴我要出外工幹,便會好長一段時間不在家中。「我還以為他去拍拖,會找個媽媽回來。」我說。
 
右眼苦笑一下,「他這個人會找女人嗎?」
 
打從母親死後,我便沒見過父親與誰有交往過。她在我小時候已經死去,當學校裏面每個人都會提起自己的母親的時候,我記憶中就已經沒這個人了。有時父親會給我看她的照片,會告訴我關於她的事情——她們的相遇、她們怎樣認識、到底她是個怎樣的人呢......關於母親,我腦海中的畫面就只有父親對我說故事時的情形。
 
「我也不清楚,不過,他一定很愛媽媽。」我覺得。
 
「對不起。」右眼向我道歉。
 
「不是,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說起爸爸,就想起些陳年往事。」我笑笑道,「爸爸在這裏做過甚麼?」還有很多關於父親的事我想發問,對於他的一切我都很好奇。這裏有許多屬於他的秘密,我十六年來都不知道。
 
「甚至連這家教堂也是靠他保護過來,所以神父非常感激你的父親。」右眼仰起頭說。
 


「他是一個好人。」我問。
 
「嗯,絕對是一個好人。」他說。
 
「記得許多年前發生過一場宗教革命。」右眼解釋道,「不是動刀動槍的那種革命,而是宗教這回事在幾個月間被人幾乎消滅殆盡。」「當時宗教帶頭掀起了反科技風潮,他們提出科技會讓人類行為受到監控,人類過分依賴科技會招致滅亡。」
 
現在的確是這樣。「之後發生甚麼事了?沒有人發現到這些事實嗎?」例如,我們眼前的一堆監控畫面,「照這樣來看,他們沒說錯吧?」
 
「他們被當成陰謀論了。沒有人感受到自己被人監控,一心只知道科技帶來方便。」他說。
 
正如一上網就可以找到維基條目、找到地圖,vGlasses在視野裏打個圓圈便找到眼前要找的東西。「嗯,這又真的非常方便......」我無奈地說,「如果不用科技,在街上找家咖啡店都變得困難。」
 
像跌入了滑坡,越方便,越多人依頼科技,越容易被科技監察,於是也越難以擺脫科技了。
 
「當然,事件的發生並不如我嘴上簡單。當時教會的其他言論都備受批抨——他們說AI是意圖創造人類、違背上帝意旨、僭越上帝......諸如此類。」


 
Ayu突然插入我們的對話,「所以政府用擾亂社會罪將當時有份帶頭『反科技』的分子捉住,而且用『確保社會穩定進步』作為原因,將所有宗教組織解散,拆毀了許多教堂。」
 
「沒有人反對嗎?」
 
「那個時候,教會已經是其他人的眼中釘了——信徒『阻礙社會進步』、『愚昧無知』,網絡上充斥這種論調。」
 
「那麼,這所教堂又怎樣保留下來呢?」如果真是如他們所言,這裏應該一併被拆。
 
「Goddle用一晚時間入侵了古物保護處,偽造一整晚文件,將這裏變成一級古蹟。」
 
我一直都不察覺,「父親有信教嗎......」
 
「他看中這裏不是因為信仰。」右眼說,「只是知道沒有政府機構會特地去調查一間教堂的地底。」
 


我大惑不解,「教堂地底有甚麼特別?」
 
Ayu又再打斷我的提問:「你今晚要在這裏過夜,你不會想知道的。」接着,她繼續敲着她的鍵盤。
 
我大概猜到,也不希望話題向這個方向延續下去。「之後呢?」我問。
 
右眼續道,「到最後神父也是毫不知情。只知道拆卸工程隊來到的時候,他正好收到Goddle送去的古蹟證明文書。神父一直視此為神蹟,也很感謝當時『找到』這份文書的Goddle。」
 
「所以,Goddle這名字也變得更有意思了,好像真的變成了神。」右眼鬆一鬆肩,「而他想借房間的要求,神父也順理成章地接受。」
 
「那些文書沒人發現嗎?」我睜大眼,「政府文書隨便都幾百頁紙,怎樣可能在一晚之間偽造......」
 
「這就是你父親的厲害之處。」右眼說,「正正因為政府文件全部都有格式有規律,用AI就可以輕易模仿出來。」「而且AI會不斷生產,一晚時間,AI左抄右抄,一造就造了五年文書。由開始申請造到批核。工程人員再上網檢查之後,反而出通告承認出錯,向神父道歉。」
 
「厲害。」我讚賞我的父親。


 
「嗯,他的確是個很厲害的人物。」右眼點點頭,「所以我相信他不會有事。」右眼說笑道,「可能BigBrother會請他喝咖啡吃蛋糕,跪着求他加入。」
 
我清楚知道右眼想安慰我。
 
「但是發生了這種大事,怎麼沒有人說起?應該要寫進歷史書吧?」我說。
 
「你用甚麼看歷史?」
 
「Wikipedia?」
 
右眼向我揚起手,「你明白了。」
 
我後腦一麻。
 
「完成。」Ayu伸一伸懶腰,在座位上拉拉筋,她便將我的vGlasses從電腦拔出,站了起身。她走過來,將我的眼鏡交還給我。
 
「謝謝。」我說,接過眼鏡,把它戴好。
 
Ayu告訴我,「待你明天去一趟ABN後,你就可以用個全新的身份上網。」然後待她看到一桌子的飯餸後,她詑異地問,「啊?你們吃飯啊?有沒有我的份。」
 
我們盯着Ayu,呆着好幾秒鐘,然後我和右眼對望,苦笑一下搖搖頭,便自己動筷吃飯,沒再管她。我們有我們談話。
 
「明天去ABN要加油啊。」右眼說,將一條菜夾到我的碗上。
 
「謝謝,我明天會努力。」我點頭,向右眼道謝,也向他的碗上夾了一塊肉片。
 
Ayu「哼」的一聲,拿起一碗白飯便回到電腦面前吃着。
 
我們向Ayu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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