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眼低着頭,轉身走了,我們跟着他。「嗯。」右眼只輕輕答了一句。「對了,我想去看看我的母親,可以嗎?」右眼問。
 
我倆都愣着,「哦......也沒有不可以的......」
 
有一段時間我們默不作聲。我們都沒開車了,右眼領着我們,一直沿着馬路,穿過貧民窟兩旁的各式樓房,慢慢向山上走着。
 
我們越往上走去,越遠離海岸邊旅館周圍的區域,兩旁的矮樓便越殘舊了。油漆剝落的地方不久之前才塗上新漆,明明是同一隻黃色卻毫不協調,一半被灰塵蓋住,一半正反着光。有的連窗戶都沒裝上,牆上留下了一個黑色的洞。往裏面窺看,只見窗邊有隻人影站着,不過沒有開燈,裏面的景況都看不清。
 
沿途的小孩看見我們,圍了上來,蹦蹦跳跳的,想我們給他些錢。右眼依舊揚起手,「走!走!」他大聲將小孩呼喝走了。


 
我們跟在後邊,看着右眼的一舉一動,「真的不給他們一些錢嗎?他們好像很可憐呢......」我疑惑道。
 
與他上次給錢神父時候的豪爽全不一樣。
 
「你應該有一點錢吧?怎麼不可以給他們一點呢?」我輕聲問。
 
這時小孩們已經將Ayu纒住。小孩子們「姐姐——姐姐——」的叫着。她終於心軟下來,停下腳步,將手伸進口袋裏面找錢。
 
「走開!」右眼走上前,揪起了一個小伙子的衣領,把他往外摔去。「一分錢都不要給他們!」右眼大喝一聲。小孩倒在地上,抽泣起來。


 
孩子們兩眼泛着淚光,被摔去的小孩哭着跑了,其他小孩手指拉下眼皮,對右眼扮個鬼臉,便跟着跑走。
 
「走啊!走!不要回來!」右眼大罵。
 
「這樣對小孩子也太殘忍了吧......」我說。剛才被摔飛的小孩的身影仍停在腦海。
 
「飯來張口,這是自取滅亡。」右眼雙手插袋,在我們面前走着。「這個海灣再這樣下去的話,撐不了多久。」
 
Ayu的錢握在手裏,她看着她的錢,看了好一會兒,她才將之收起,繼續前行。我輕地說,「但是給那些小孩一點錢,也不是壞事......」


 
「不會因為你給他們一丁點錢,就可以改變得到甚麼。」右眼回頭,看了我一眼,「你一直在市中心住,對吧?這種地方你應該沒有來過。」
 
我無奈點一點頭,「嗯。」因為市中心的地方已經很美麗了,要旅行的話不用來到這麼偏遠的海灣上;要享受的,市中心也有足夠多的設施供人玩樂。而且一離開市中心,許多簡單的事情都會變得很不方便。
 
「因為科技?」
 
「大約吧?」我回答,其實我亦不肯定,「很少會特地走到老遠。」
 
「那麼現在你見到的,就是科技的另外一面。」右眼向左右張望。
 
我一路上都充滿好奇地想找一家完好無缺的矮樓,卻找不到。這裏小孩的衣衫破破爛爛。塌樓的瓦礫一直堆放着無人清理。不遠處的一座矮樓窗前,有一個老人,他正靠着窗框坐着,半邊身懸在屋外。他拿着一個長長的煙斗,正吸着煙,向外面呼。
 
「因為科技,所以每個人都可以申請到一筆生活補助金。」右眼說。
 


這我曾在學校裏聽說過了。科技大量取代了人類的勞動工作,人類因此面對龐大失業問題。起初人們曾以此為由,反對科技過度發展,甚至一度起過革命,一群工人攻入各大科技公司大肆破壞。工人為數眾多,眾人一想到自己飯碗不保,便齊起加入,革命慢慢由建築、裝嵌......再延伸到不同行業......製衣、零售、手工藝......革命一發不可收拾。
 
Ayu補充說,「十多年前的工人革命,幾乎要將人類文明拉回到上一世紀。」
 
最後,各大科技公司提出了生活補助金的構想,由各公司向政府繳交科技發展稅,由政府將稅金撥給因為AI而失去工作的人。凡失業者都可以向政府申領。補助為數不多,但要生活絕對足夠有餘。
 
「工人確認自己戶口收到錢後,革命便結束了。」Ayu說罷,她自己都忍不住笑,「瘋了。上一秒燒到人家的公司火光熊熊,下一秒幫忙救火。」
 
「他們也只是為了生計,無可厚非。」我為工人辯解。
 
「這是短視。」Ayu反駁。
 
吸煙的老人呼一口氣,吐出了煙圈。他用力咳嗽着,咳嗽聲響徹此刻沉靜的街道。「直到一刻AI完全控制人類生活,人類也沒得反抗了。所有人都收了錢。」右眼一聲走,一邊望向吸煙的老人,慢慢我們走過了那幢矮樓,再看不見他。
 
「你對這個地方,有甚麼看法?」右眼突然問我。


 
我們走在馬路上面,再多走五分鐘罷,便要到達這貧民窟最高的地方上去。那裏再沒有任何建築,只有一片樹林,綠色的一片,除此以外甚麼都沒有。我回頭看去,在半山遠眺背後的海。海灘對出的大海上有兩塊大礁石,像一對眼,伴着海灘,倒似是一張對我微笑的臉。
 
「遠看很漂亮,但走到這裏,現在進到裏面來了,就覺得荒涼。」我說出我心裏所想。
 
「革命前後,這裏全變了樣。以前這裏只是一個極之普通的海灣罷了,一堆在市中心買不起房子的人搬進這裏。雖然可以做的工作不多,都是一些隨時可以被科技取代的工作。不過,每個人都很努力。」右眼不禁嘆一口氣,「當工人革命一結束,我們都以為今後的生活會變得更好。結果我看到的,只是墮落的人更墮落了,想掙錢的人要掙更多的錢。」
 
Ayu默默看着右眼。
 
「有些人回到這裏靠着補助金吸煙、吸大麻,不用工作也活得下去,太幸福了,對吧?無所事事總要找點樂趣。」右眼說。我沒回答。「也有另一些人開始集結起來,想盡辦法掙別人的錢。百貨應百客,販毒、種大麻、逼良為娼、買兇殺人.......甚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結果到處都集結黑幫,不同派別,開槍殺人不分日夜。有錢吸大麻,但沒有錢再搬到其他地方去了,活在這裏,也沒辦法,慢慢變得麻木。反正現在有錢,過得一天是一天吧,與我無干的事不要牽涉進來便好。這樣活了過來。」
 
「沒有人覺得有問題嗎?」
 


「沒有。」右眼肯定地答,「因為有了一丁點錢,窮但不致於死,所以沒問題了。」
 
「竟然。」空氣沉重,壓得我透不過氣。
 
我們來到山頂的一片空地前面,到處疏疏落落的種植了樹。我們穿插其間。風吹到樹蔭低下,我拭去臉上的汗。
 
穿過了那一片小樹林後,一大片青綠色的草地上插滿了白色的十字木板,將草地填滿成一片十字架海。往再遠處望,那又是一片無盡的海。
 
他叫我們小心腳下,不要踢到人家。不用他說,我們都小心翼翼地走。右眼揚起手,示意我們轉彎,到右邊去。直至他停在一塊木板前面,久久沒有動過。我們站到一旁,默不作聲。
 
右眼慢慢跪下,在其中一塊十字架前,他緊盯着它。十字架上寫上了一串英文,右眼伸出手,往那刻上的字上輕抺。年月過去,風雨侵蝕,那十字架上的字已看不清了,只知道那一串字,與其他十字架上的字母不同......僅能做到這種程度的辨識。
 
右眼對我們說,「不好意思,要你們陪我走到這裏。」
 
「不緊要。」Ayu輕地回答,她微微向十字架鞠一鞠躬。我亦連忙跟着。


 
「我很久沒回來過了。許久沒見我的母親。哈哈。」右眼對十字架說,又伸手指向我們,「媽啊,要不是這兩個小鬼啊......」
 
「喂。」我叫住他。
 
右眼笑了。
 
「對了,剛才我們說到哪了?」他問我們。
 
Ayu提醒他說,「到處都是黑幫。」
 
「是了,黑幫。」右眼拭擦完了他母親的墓,便盤腿坐下來了。我們不敢坐。他就坐着看着我們。四周空無一人,全都是墓,以及風聲。
 
我問,「那麼,Cashier就是打敗了其他黑幫的大黑幫吧?」問完了,卻覺得這種說法有點奇怪。
 
「Cashier其實不是黑幫。」右眼回答,「至少最一開始不是。」
 
他的說話,將我倆對Cashier的印像完全推翻。
 
「工人革命過後,這裏有些人見到科技的好,也有些人見識到科技的可怕。每個人在同一件事上學習到的都各有不同。正如我們,有些工人去吸大麻了,也有些人去了學電腦。」右眼繼續說,「為了趕走黑幫,我們製造了一個程式,將這個社區裏面不滿黑幫的人連結起來,一起行動。」
 
「Cashier最一開始,只是一個通訊程式的名字。」這個時候,聽到這個版本的Cashier的故事,我們都搭不上話。
 
「因為喜歡微笑海灣,我們才會這樣做。」右眼向Ayu道歉,「對不起,不太想提起以前的事,之前都沒有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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