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創造了Cashier。」右眼說,在她母親的墳前。
 
陽光照到這裏,四周全都是十字架,沒有一棵樹。陽光比往常猛烈,幸好吹來了海風。我深呼吸,或許是沒有高樓、甚至是連人都沒有的關係,吹過的風都很清涼,有一陣海水的味道。
 
與貧民窟相背,這海灣的另外一面是一個懸崖,如果要在這樣往下掉一塊石,一定要等好幾秒鐘才會聽到噗通一聲,然後石沉大海,這種高度。
 
「起初有好幾年時間,因為我們與『真正的黑幫』的實力差距太過大了。我們只能做到極小規模的事,最多是偷襲、搶劫、干擾一些他們的生意......但若果事件一敗露了,他們就會帶來一大批人、一大批軍火,掃盪我們。」右眼搖搖頭,「我的許多兄弟都死在那種時候。」
 
「有這麼容易嗎?」我回想我們剛才走過的貧民窟裏,要在這種地方躲起來的話,應該總會躲得過吧?」


 
「他們控制了整個社區的監控系統。」
 
「吓?」我們愣着。
 
「他們控制了監控系統?」Ayu毫不肯定地問了一遍,「不是Goddle來到之後,才將系統拿過來的嗎?」
 
「是這樣,沒錯。」右眼坐在地上,呼一口氣,手拓着腮。「我是指Goddle的上一手用家,其實是那些黑幫。」
 
「為甚麼他們會拿得到?」Ayu皺起眉,一臉疑惑,「如果微笑海灣的黑幫只是一群革命後的工人的話,他們應該沒有技術做到這一種事。」


 
連Ayu也不是隨便做到,很難想像整個系統會在一群被科技遺棄的工人手上。
 
「我也不知道。」右眼回答,「總之現在回想起開始時候那幾年的日子,我都會如此結論。除了他們控制了微笑海灣的BigBrother之外,根本沒有可能將我的一大群兄弟揪出。」
 
黑幫控制BigBrother?
 
「而Cashier開始真正意義的『發展』,是Goddle加入之後。」右眼對我說。連Ayu的眼光都緊盯着我。
 
「我的爸爸?他加入了Cashier?」


 
「三年前罷了,好像很多事情都是三年之前開始似的。」右眼對我憶述,「正確來說他不是加入我們,他是駭入我們的。Goddle駭進我們的加密通訊軟件,直接跟我們對話。」
 
我兩眼睜得老大,「直接駭進來嗎?」但轉念一想,如果他連BigBrother都偷得過來,要駭進一個通訊軟件實在不是難事。「之後呢?」
 
「當時,Cashier能主事的大概只有我和Witch了。真可悲,這是因為許多兄弟都遇害,我們幾乎瓦解。」
 
「為甚麼父親會知道你們的事?」幾年之前父親每天都躲在家裏,一在房間裏面埋首工作便要許久之後才會再打開房門,他每次出來都是累極了的樣子,像在房間裏面打了一場大仗似的。但是,我總不知道他在幹甚麼。「你們Cashier開始在新聞出現,應該是你們趕走了其他黑幫之後吧?怎麼他會在之前發現你們。」
 
「他總是這麼神奇。」右眼都不知道原因,「總之,他說加入就加入了,一下子公開了一份微笑海灣的黑幫名單,以及他們的工作計劃......一次過送給我們。他說是見面禮。可是,起初我和Witch都沒信任過他,只將他當成惡作劇罷。」
 
「怎料,只不過是隔天夜晚,兩群黑幫突然大規模廝殺,甚至有傳言說有內鬼扮成百姓躲藏。就這樣,許多人無故犠牲了,包括小孩,以及像我母親那樣的,根本不知道正在發生甚麼事的女人。沒有一個人可以置身事外。」右眼站了起來,拍走褲子上的青草,「也是這一夜之間,加入Cashier的人多了許多。」
 
「因為喪妻、因為亡子......總之因為甚麼,所有人都要報仇。」右眼補充說。
 


Ayu站了起來,呆着了。或者與她一樣,我心裏想到的卻是另外一個故事。「是我的父親......」他殺了人,他令到兩派大規模仇殺,把所有人都牽涉進來。
 
右眼打斷我的說話,「我不知道。」他斬釘截鐵的,卻也沒再往下說了。「然後在最多人的那個晚上,Goddle在Cashier上發佈了黑幫們武器庫的地圖,結果一呼百應。由我和Witch分別帶兩批人馬同時進攻。襯黑幫互打時眾人搶的就搶。」
 
「Goddle用幾天時間做了我們幾年的事。」他總結道。
 
Ayu不發一語,獨自走了,她的頭髮隨風擺動着,裝着電腦的斜揹袋伏在她的後背。「為甚麼要殺人呢......?」看怕她說的是右眼、說的是自己,「如果來殺死我們的人要死,那麼,那些無辜的人又何解要死呢?」她問,以極微小的聲量。她背後是一幅填滿了十字架的綠色的畫,天空很藍,萬里無雲。陽光照在我們頭頂,異常耀眼,她的黑色頭髮彷彿正反着光。
 
右眼嘆一口氣,「因為更大的目標,所以一定要有所犠牲。Ayu,世界是這樣的。」
 
「誰決定誰要犠牲,誰決定誰不用犠牲?」的確是我所認知Ayu,一討論到非常認真的話題時,她就會非常認真。
 
我嘗試打個圓場,「都只是為了大家好,都只是為了大家好......」
 
「因為要將更多人牽涉進來,所以就要製造更大的混亂了?」Ayu質問他說。她大罵他,「他們可以不用死的!他們與拿槍過來的人不同,他們甚麼都沒做錯過!」


 
右眼沒有說話。關於她的問題,我也沒有答案。靜了很久。我們都離開了。因為還沒去到與Witch約定的時間,所以我提議到處走走。我覺得這裏很漂亮,如果不到處逛逛實在太浪費了。其實,我只是想他們的氣氛能緩和些。
 
「本來,黑幫的仇殺根本與我們無關,不是嗎?但我們偏偏被扯進來了。」右眼說。
我們在崖邊逛着,聽着崖底下的浪聲。右眼告訴我們。但是Ayu還是不肯理他。
 
右眼一個人繼續說,我就一直聽着。「母親被殺死了,在一場混戰之間。我不知道她到底死在甚麼人的槍下,也不知道爭執的兩個幫派在爭執甚麼。但是,母親卻切切實實的死了,我甚麼都做不了。」
 
我嘗試過安慰他。之不過,這個巨人一樣的男人好像不用別人安慰。右眼握緊拳頭。他的背影,膊頭微微抬起了些,非常用力地握拳,「但是每一個人都逃避。整個海灣,都是只想平淡地生活下去的人。」
 
「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還可以平淡地活着嗎?」我疑惑地問,由衷地疑惑,「無端白事的死了人,突然之間來一場槍林彈雨,隨時這朝活着、明天的晚上死去,這樣的生活真可以叫做平淡嗎?」
 
「每個人都這樣欺騙自己,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會比其他人幸運,每個人都認為會有其他人為他們付出。對付黑幫不是易事,不是隨隨便便走上街頭叫他們離開他們就會離開,這是要開槍殺人的事,隨時賠上性命。」右眼回頭一望,一地的十字架,許多隻死去的野鬼。有的十字架上連名字都沒有。「如果可以由其他人付出,那麼最好就由其他人來付出吧?不是嗎?你不會這樣想嗎?」
 
Ayu默不出聲,只低着頭。


 
我叫住他,反駁右眼說,「應該不是每個人都這樣想吧?人家有難,當然要幫忙他們......至少我的父親是這樣說的。」
 
「你的父親......喔......你的父親......」右眼不斷重複我的說話,扮作恍然大悟似的,我不明所以。他繼續說,「他只是你的父親,對吧?」他舉起手,按住我的頭,他苦笑着,「我的意思是,如果事不關己,其實沒有人會去理會。」
 
「這樣又怎算是事不關己......」我反駁,卻又停住,說不下去。我的父親失了蹤,說實話,又好像的確與他人無關。就算跑到街上告訴別人,他們也只會安慰一下我,然後祝福我儘快找回他罷。沒有一個陌生人會特地與我一起尋找線索,也沒有一個人會一直陪我直到我找到父親。「不對!」我馬上轉個話題,「那麼這裏呢?!微笑海灣啊!不是有很多住在這裏的無辜的人嗎?!」
 
「如果沒有足夠多的人牽涉其中,所有人都會逃避不理。」右眼告訴我們,「Cashier是這樣成長過來的。」
 
像問題有了答案。像拍賣得出了一個價。這個話題已經不可能延續下去了。
 
「那麼......」我想發問。
 
眾人看着我。在前面走着的Ayu也放慢了腳步。再走下去,我們便會沿着懸崖邊綠回到我們進來時候的小樹林了。這時剛好有一片雲經過太陽,陽光穿過雲層透出微微的一些光,但又不算天陰。
 


我問右眼,「怎麼Witch會說是明碼實價買了Goddle的系統?你們不是同一伴嗎?」
 
「嗯......就在Cashier將其他黑幫軀趕出去後,幾乎同一剎那,我們三個人就拆伙了。」右眼微笑一下,「大概是因為,我們對未來的看法根本完全不同。」
 
「甚麼事了?」海風吹亂了我的頭髮,我讓它吹着。
 
浪聲很響亮,大概是海浪撞擊崖邊,反而擊出了回音。
 
「趕走了黑幫,理論上Cashier就任務完成了。我主張將Cashier解散,不過,Witch卻不是這樣看——微笑海灣的『生意』太賺錢了,這關乎許多人的『幸福』——我清楚記得,我們道別當日她是這樣說的。」
 
「而你的父親,就提出將微笑海灣日後賺到的錢的三分之一送到他的戶口。不然的話,他就將這區的BigBrother整套銷毀。」這盤生意未免太獅子開大口了,沒想到爸爸在房間裏面竟然可以賺到這麼多錢。「作為交換,Witch要Goddle將技術留低,所以有一堆筆記的副本放在『山洞』裏面。」
 
我對Ayu點一點頭,我們手上ABN的資訊流終於有用,不枉我冒着中槍風險跑進人家的伺服器室。我跑上兩步,跑到Ayu旁邊,手肘碰一碰她,對她豎起姆指,「這樣我們就可以找到ABN連接着哪裏了!靠你啊!」
 
「BigBrother的心臟......」Ayu一直低着頭喃喃自語,好像看不見我。我心裏又是一沉,真是個冷漠的女生。
 
「不過,」右眼的臉上絲毫不見興奮,「Goddle也只是留下筆記,依我離開Cashier之前的記憶,看來實際上會研究這些筆記的應該只有一個人了。」他補充道,眼睛看着Ayu,「是個跟你差不多年紀的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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