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海邊坐着。我們穿過森林。我們走到了街上。新聞上再沒有其他消息。彷彿整個世界停頓下來了,甚麼事情都沒發生過。由黃昏到日落到夜晚。Ayu和我聊了其他閑話,希望她不會覺得我很討厭。
 
入夜之後,我們便回到貧民窟裏面去了。從山腰上遠眺海邊,除了近海處旅館附近的路邊有路燈外,其餘地方都幾乎漆黑一遍,走好長一段路才看得見罕有的一枝路燈。
 
走到一個轉角,路燈下面坐着一個頹喪的人,他吸着煙,看了我們一眼,最後還是低下頭吸着煙了。右眼領着我們轉彎。我們正前往那個叫做山洞的地方。
 
「到處都不見山洞啊。」我說。
 
「那是個甚麼模樣的地方呢?」沿途都是我找話題。Ayu自剛才便沒說話了,右眼也沒主動要說些甚麼。只有我一個人覺得好像要說一些話才沒那麼尷尬。「這裏會有山洞嗎?」我說,像這樣一個到處迫滿矮樓的地方,真的會有山洞嗎?


 
我們從黑暗中前行,右眼拿出了一個電筒,偶爾在馬路上照見一兩隻遊走的身影。他們見到我們之後都躲避開了。右眼停在一家屋子前面。它與這裏其他屋子都同一個樣,灰色牆身,不過卻連塗上一點油漆扮作沒殘舊過的力氣都沒有了。它深啡色的木門上面全是淺啡色的刮痕。
 
應該要在黑暗中才會發現得到,門的右上角閃着紅光,應該是攝錄機了。右眼筆直的舉起手,站在門前,他半舉起手便觸及門頂,在監視器前揮了揮手。木門噠一聲的打開,右眼直接向裏面走。
 
我不由自主的叫了一聲,「打攪了。」
 
裏面一個人都沒有。右眼告訴我,「這裏沒有人,門是自動打開的。」
 
我頓覺不好意思,一路都不敢作聲。Ayu眼尾看了我一眼,我看到她,她低着頭。雖然她戴着口罩,但我想她一定是笑着,眼睛微微的瞇起了。於是,我也更加不好意思。


 
一走進來便是大廳,有一張木枱、幾張木櫈、牆壁和屋外一樣是死灰色的、牆邊放了一張梳化,牆角是一個大大的書櫃,每一件傢俬上面都鋪滿了塵。每一扇窗外邊都特別圍上鐵欄,在窗前可以看見外邊的月色,天很光亮,月亮很圓。
 
背後咔嚓一聲,右眼面前的書櫃便褪開了,現了一個山洞,透來了淡黃色光。右眼示意我們跟上,我們便一起內進。
 
那是個切切實實的山洞,兩邊與頭頂以木條和木板支撐,設計類似教堂地底的通道。甚至,我認為將這兩者說成一樣也不為過。幾步便有盞光管,與街道上的每一處都不同,這裏應該是貧民窟裏最富有的地方了。
 
在山洞裏轉着彎,經過許多個轉角,見過不同的路口,我們緊緊跟着右眼不敢走散。走了一會罷了,路的盡頭便出現一道門。
 
「又是這樣,應該不會又是一大堆螢幕吧?」我問。我也不知道這該算是甚麼語氣,說是驚奇又不驚奇,但又沒那麼理所當然。


 
「沒有,應該只有一台。」右眼回答。
 
他又舉起手,在門前待着。Ayu從下巴微微掀起口罩,伸手到口罩底下調較着她的變聲器。我一直看着她。
 
「甚麼事了?」Ayu反問我。現在她的聲音變成了一把惡魔一樣,偏高音的尖聲。「哈哈。」她笑,聽在我的耳中卻很詭異。
 
我馬上搖頭,「沒有、沒有事。」聽着她的聲線,有種將要遇害的錯覺。
 
門打開了。首先映入我眼簾的是一台特大屏幕,大小像一部地鐵車卡被掛在牆上。我們仰起頭看,它的畫面被分割成許多個不同的小方格,放着微笑海灣每個角落的影像。
 
房間正中有一束巨大的電纜,由地下連接到天花板上,樓底應該有兩層樓高,電纜偶爾會閃過一點光。以電纜為圓心,桌子圓型的一層一層往外延伸,並往四周開出一條十字型的通道。桌上放滿了電腦,每個位置上面都坐了個人,全都緊盯屏幕。屏幕在他們的眼鏡上面反着光。
 
只有Ayu與我覺得驚嘆,這裏與教堂地底完全是兩種規模,不能比擬。可是,右眼卻沒管過眼前一切,兩手插在褲袋內,直走向圓心。正用電腦的眾人注視我們。我感受到,他們當中有些人的眼光對我抱持極度敵意。
 


「Witch,我們來了。」右眼說。
 
今早才殺戮完,晚上就來作客,眾人眼光像刀一般刺向我們。我只敢低着頭不敢與他們有太多交流。不過,Ayu一早被那特大的屏幕吸引住了,完全無視眾人目光,還敢四周張望,對他們用着的電腦極感好奇。
 
我問Ayu,「你不覺得氣氛古怪嗎?」
 
房間正中的電纜、以及這些微笑海灣的種種影像,我相信Ayu眼中現在只看得見這些了,其餘一切都置諸道外。
 
「哦⋯⋯是啊?」其他事情她都沒在意過。
 
「嗯。」我無奈點點頭。又拉着Ayu,一起加快步伐跟着右眼。她還只顧四周觀看。果然可以吸引到她的只有電腦。
 
我們來到那巨大電纜的前面,Witch正坐在電纜面前的一張巨椅上,正拓着腮、撓着腿。
 
「你們終於來了啊?」她放慢語速,從高而下的俯視我們。


 
右眼對他說,「我們直入正題。」
 
Witch笑笑回答,「好,不浪費大家時間。」她說,「三間銀行,你們記住。」Witch一再重複。
 
「知道了,」右眼一臉煩厭,「你很煩。」
 
Witch狠地盯住了他。
 
「說笑。」右眼解釋,笑笑,搖一搖頭。
 
「不好笑。」Witch反罵,依舊手拓着腮。
 
眾人看了我們一眼,似乎誰都為右眼的說話而驚呆。一時間我們都愣着。
 


「算了。」Witch重新板起嘴臉,氣氛又再嚴肅起來。眾人低着頭繼續看着電腦,然後他們的對話才繼續得了。「交貨日期、時間、方法⋯⋯你說。」
 
「你先讓我們掌握Goddle的同步複製,」右眼提出,撓着手,「先處理到市中心的保安系統,之後銀行甚麼的就不是問題。」
 
我聽着呆了。我看看四周,慢慢走到右眼旁邊,踮起了腿在他的耳邊細說,「喂,這樣也鬧太大了吧⋯⋯我也只是想找回父親⋯⋯」劫銀行這樣的事,在這之前我一次都沒想過。「真的要劫銀行的話⋯⋯」實在太誇張了。
 
Ayu在我後面,她勉強聽見了我的說法,也對右眼點頭。她同意我的說法。「市中心的保安系統,遠不是微笑海灣、或者是舊街區的級數。」
 
Ayu一臉迷惘,似乎對於攻入市中心並不抱信心。
 
右眼回頭。他沒跟着我們以氣聲耳語,反而,他用着日常說話的聲量,以一把所有人都聽得見的聲音說話,「如果我們連市中心都去不了,怎樣找你的父親回來?」他反問我。
 
Witch坐正了,在椅子上手肘柱在大腿,向前傾着。她看着右眼,一直注視着右眼的臉,「你像以前一樣,都是這樣衝動。」她微笑着。他倆說話,我們都不敢搭話。
 
「不是衝動。」右眼否認,「這是乾手淨腳。」


 
Witch呼一口氣,「那你說說,那三間銀行你有甚麼計劃。」
 
我們都看着右眼。關於銀行,我實在想不出任何辦法,或許這是受我作為一個「中學生」的腦袋所限。我望向Ayu,又在她的耳邊輕說,「喂,真的有可能嗎?劫銀行啊。」
 
Ayu看看四周,確定四周沒有注意她了,她才對我輕輕搖一搖頭,「沒可能的⋯⋯」
 
右眼伸了一個懶腰,好不在乎地說,「我們有ABN的資訊流。」
 
即是⋯⋯我不明白。Witch亦眼看着他,笑了笑,期待着他接下來會說出怎樣的話。
 
「用Goddle的技術,將整個ABN的資訊流搶過來,一次過塞進市中心的保安系統。」他說。
 
瘋了。
 
「這樣的話,一定可以令到他們的保安系統停下一兩分鐘⋯⋯或者三分鐘。」三分鐘是他最後的答案。「利用所有市中心外面的電腦,同一時間攻進市中心。」
 
Witch明白他的意思,「就用這⋯⋯大約是三分鐘的時間,我們進去搶掠。」
 
「沒錯,三分鐘。以你們這些專業人士來說,應該綽綽有餘。」右眼說。
 
電腦桌前的一個青年突然拍枱站起,「三分鐘的話,連把東西搬走都成問題!」「大姐,你不要聽這大叔胡謅!」他對着我們這邊大罵。
 
那是一個剷青了兩邊頭髮的少年,他的頭髮染了金色,臉上長了一點暗瘡,後頸紋上了一個龍的紋身。「瘋了,三甚麼分鐘!三分鐘找誰幹啊!」
 
他大喊的回音很響亮。其他人都開始附和起他。
 
「小子,你誰啊?」右眼回頭,沒力氣的說,對着那個站起的少年。
 
「關你屁事,大叔。」
 
「我出來混的時候你還是精蟲。」右眼說。
 
「你說甚麼!」少年一躍便跳到桌子上面,拉出了一把手槍,指着右眼。他握槍的手臂都紋滿圖騰。
 
右眼不屑一顧,揚起了手,往他一撥,「你坐下,」他看回Witch的方向了,他低沉地說,「大人在說話。」
 
少年睜大了眼,咬牙切齒。Witch伸出手,示意他先靜下。少年不服氣,用力一下將手槍拍到桌上,吐出一口氣,用力的坐下去了。
 
Witch叫道右眼,「你即管繼續說。」
 
「可以停住保安系統,三分鐘內搶到多少就多少。」
 
Witch冷冷地問,「如果不成功呢?」她站起來,慢慢步到右眼面前,「就算用上Goddle的技術可以將整間ABN的訊息流重新導向,也不代表保安系統可以停下、也不代表我們攻得進去。」
 
「你用甚麼保證。」Witch質問。
 
右眼指着右眼,「這樣。」
 
Witch冷笑一下,「這不是你說是便是,你做得到嗎?現在說的是Goddle的技術。」
 
右眼的手還定着。
 
Ayu踏出了一步,搶過來說,「我做得到。」她用力捉住自己的斜揹袋,眼神的堅定我前所未見。「我一定會做到。」她重複。
 
實在不明白,不知道她突然之間從何而來的信心,但是我相信她。
 
「嗯!我們可以的!」我握起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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