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幻像,我捉不住他。半秒都捉不住,像個白痴一樣在空氣裏撥。他說話的聲音從連接vGlasses的耳機裏直接傳來,有點回音。
 
「總之我很快回家,你回去等我。」他對我微笑,「記得買餸造飯。」沒有直接回答過我。
 
「為甚麼?至少我可以知道原因?」我問。眼前的父親如此陌生。不過幾日之間,他變成了駭客,又變成了監控着別人的人。我們連BigBrother所指何物都弄不清時,父親卻與它莫名奇妙的扯上關係。
 
「他......也就是你們日常所說的BigBrother,已經是個不可抵抗的敵人了,不是嗎?我相信你們都慢慢發現了這一點。」父親對我說,依微的微笑着,攤開了雙手,「反正沒救,那麼只能站在他們一方了,不是嗎?我也無可奈何。」
 
「你認真點!」我對他罵,「是BigBrother他們捉走你的!」我轉念一想,他一定有甚麼苦衷,「你被他們威脅了嗎?」


 
父親聽到我的假設後竟笑得更加大聲,捧着腹,仰着頭,「哈哈哈哈,你想像力太厲害了。」慢慢,他才繼續說道,「如果用在電腦方面一定很好。」他指着我問,像日常派成績後的語氣,「你啊,今年AI Coding的成績還是這麼爛嗎?」
 
我用力往他手臂上拍,一拍下去,手便劃過他的影像。
 
「你打父親,不孝啊你。」他笑着罵。
 
「喂!」我叫住他,在討論一個監控全人類的系統時可以說笑,只有他做得到,「我們會來救你!」
 
「放棄吧,我是自願加入他們。就算你們找得到我,也改變不了甚麼。」他搖搖頭,輕閉雙眼,摸着自己的手臂扮痛,「這是個AI的時代,一切都是AI。」


 
這些說話我已經聽他說過許多次了,以前一直認為他出於父親身份希望我有更好前景而已,只沒想過他自己就是一個用AI的人。
 
「你不要再說廢話!」我罵他。他聽到自己的兒子罵他廢話,一時說不出話。我繼續說,「到底你在哪裏,我們去救你!」
 
「啊,對了。」他手指着天,彷彿突然記起甚麼,直接無視了我,「右眼過得不錯吧?還有,Ayu她近來怎麼?他們對你挺好的吧?」
 
我深呼吸,一下坐到床上,雖然很想一拳打腫他的臉,但他只有影像,要發脾氣也沒辦法。我實在沒力氣與他在不同的話題上面拉鋸。我盡力冷靜下來,「嗯,很好,他們很好。」我敷衍道。
 
他聽見後卻放下心頭大石一般,「這就好了,害我還擔心他們。」他問我,「你有麻煩到他們嗎?」


 
我忍不住反罵,「現在最麻煩到別人的是你才對吧?」
 
「哈哈哈,是啊。」他又不好意思的傻笑幾聲,打算轉個話題。
 
我質問他,「為甚麼你一直騙我?」
 
他睜大雙眼,若無其事,「騙了你甚麼?」
 
「你是一個黑客,為甚麼不告訴我?」我盯着他。
 
他又大笑,我咬牙齒的,聽見他笑我就更加氣憤。他向我解釋,「自我介紹做一個黑客,而且還要對着自己的兒子說嗎?」他笑得一發不可收拾,重複地嘲諷着我一樣說,「你好啊,我是一個黑客,網名是Goddle......」忍得幾秒,他又爆笑起來。
 
我握緊拳頭,「你騙我還不打緊,但你好意思啊?一直賺着這麼多骯髒錢!」
 


「錢哪有分骯不骯髒,錢就是錢。」他理所當然地說。
 
我整個人都放空似的,他的說話在我腦內迴蘯。我看着父親。這麼一個虛幻的影像,不論從哪裏看都是虛幻。
 
「微笑海灣的工人啊!他們的保護費、吸煙吸大麻的錢、甚至乎是妓女的錢......不是有三分一都進到你的袋子去嗎?」
 
我倆中間只相隔幾步。
 
「只是一群被科技淘汰的人罷了。」他說。
 
我反駁,「他們都很努力的活着。」
 
實際上應該相隔了幾百公里,對吧?我想。
 
「因為自己的利益而大叫大嚷一連燒了幾間科技公司,最後有一丁點錢到手就自甘墮落。」他反問我,「這叫做努力?」


 
「你以前不是這樣教我。」我說,回想起一切小時候他對我說過的話,「我們應該幫助弱者,既然有能力的話就應該保護他們。」
 
「如今下場是他們一手做成。」他說。
 
我搶過來說,他又搶了過去,我倆的聲音疊着。
 
「他們是無辜的。」
 
「沒有一個無辜的人。」
 
房間靜止下來,時鐘秒針滴答的響。
 
父親一貫教訓我的語氣,「將所有錢都花在這裏,然後給我用在更有用的地方。這是他們的最大貢獻。」
 


我不認為他的說話有任何道理。「你說過人不僅要為自己負責,也要為其他人負責!」一切回憶流向腦海, 一切都是他對我說過的話。
 
他一一駁回,我後腦發着麻。「他們要害死自己,沒人阻止得了。」他說,這個人變得如此恐怖。
 
我對他大罵,「每個人總有不同選擇,不同決定。他們沒有害到別人,為甚麼你可以決定誰值得幫助,誰不值得?」
 
「因為我有能力決定。」他回答道,「我有我要做的事。」
 
我對他說,「你也只是個人,像其他人一樣。」
 
「至少我不會成為人類的負累。」我倆對望着,他眼神轉變了,變得雙眼無神似的,「整天靠補助金活着,一味懷念以前沒有AI的日子多麼美好多麼美好......簡直噁心。」
 
他補充,「我是為了他們。」
 
「荒謬。」絲毫沒有說服力,「就算是這樣......就算人有時會無知、有時會懶,人充滿缺點,但他們還是個人。」


 
「所以人一早應該被取代了。」像一切他說過的話都沒說過似的。
 
我堅定地說,「人有人的價值。」
 
「不代表機械沒有。」他回答。
 
「你這是要怎麼樣呢?!」我站起,攤開了雙手,大喝一句,「要用AI取代人類嗎?」
 
他默不作聲。我心裏一沉。
 
他一再重複,「我有我要辦的事。」
 
我氣得臉紅耳赤,「你一直是為自己辯護!出爾反爾!以前你不是這樣教我!」
 
「誰不為自己辯護?」他反過來質問我,「因為方便,所以一切都用Goggle找個答案。因為快,所以隨便連個網絡便上網了。因為可以認識其他不同的人,所以將所有資料都放到網上。但說穿了只是惰性、無知......換了一個很美好的包裝而已。」
 
「這不一樣......」我辯護,「對,人有缺點。」我不得不承認,「但人有人的價值。」這也是父親說過的話。
 
父親聽到這裏,暗自低着頭,沒再回應。「總之,我加入了BigBrother,就這樣。」他總結道。父親站起,轉了個半身,面向房間門口的方向,準備離開的模樣。
 
坐在床邊,呼一口氣,仔細地看,父親的樣子好像不同了些。「你是甚麼時候變成一個這樣的人?」我問他。
 
「一直都這樣,我沒有變。」他回答。
 
我冷笑一聲,做不出其他反應,腦袋一片空白,「你沒有變......」
 
他的語氣異常沉重,「你要記住:人的缺點。」這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因為人有缺點......所以這是唯一辦法。」他一直、一直的重複着,「因為人有缺點,AI沒有。」
 
「人有缺點又怎樣啊?!吓!」小小的房間裏,傳來我大叫時候的回音。
 
「我之所以加入BigBrother,完全是因為人有缺點。」
 
「那麼我就毀掉BigBrother!」我對着他的背影大喝,「我一定會證明你錯!」
 
他微笑。由他的下身、到他的腰、以至身軀、手臂,最後來到他的臉龐、他的眼睛,他像雪花一樣散開。
 
「喂!」
 
父親已經消失,眼鏡上甚麼都看不見了,椅子空蕩蕩的。我的心跳很快,剛才他說的每一句話言猶在耳。「荒謬、荒謬......」我暗自罵,不能停止,「他瘋了。」不能信服他的說話。
 
門咔嚓的一聲的被推開,呯一聲巨響,闖進了一個紋上了龍紋身的少年。「誰!」他手槍直指着我,整個身影都染了紅色。他目露兇光,直盯着我。我舉高雙手,作投降樣。
 
他慢慢才垂低手,身影的紅色消去。
 
他往房間的四周察看,「剛剛你和誰說話?」我認得他,就是剛才在電纜大廳上大叫大罵的少年。
 
我搖搖頭,「沒有人。」
 
「那麼你大叫甚麼?」他左手輕按眼鏡的按鈕,右手收起手槍。
 
我隱瞞我見到Goddle的事,「沒有,剛才作了一場惡夢。」
 
他輕蔑的上下掃視了我一眼,「堂堂男人,作個惡夢大呼小叫。」他側着身,只用眼尾看着我臉,「你女人來的啊?」
 
免得節外生枝,我隨便敷衍了他一句「是啊我是女人啊哈哈哈」,接着便讓他離開,給我休息。
 
「是Witch叫我來看着你我才會過來,」少年對我說,又再以鄙視的眼光上下打量着我,「最怕Gay佬......你不要碰我。」
 
我轉身用力關門,把他留在外邊,沒與他說話。我靠在門後,呼吸久久不能平伏。房間裏父親坐過的那張椅子,感覺是他真的坐過那樣。
 
「我一定會毀掉BigBrother,一定要......」我對着我說。如斯想法在我心裏發酵、越加強烈,「一定......」我睜大眼,「一定。」
  
已有 0 人追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