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開擴音器,讓我們也能聽見電話裏右眼的話。 「不知是幸或不幸。」NiKo指着散放桌上的筆記,「之前一直都不發現,」她告訴我,「我以前以為是我能力所限而不能理解這堆筆記。」 
如今她竟豁然開朗地說,「現在卻鬆一口氣,其實我也不是這麼笨嘛。」
 
「即是......」我一直等她說到重點。
 
NiKo又搭搭Ayu膊頭,緊緊的摟住了她,她好像很喜歡她,「這些筆記真的不是給人看的。」
 
我以為她是在抱怨。「唉,」我嘆口氣,「我還以為有甚麼大進展了。」雖然與NiKo初相認識,但她平常說話的輕鬆語氣總令人忍不住吐糟。
 
「這是很大的進展。」她點點頭,目光非常自信。


 
「這哪算進展!」我大罵。
 
我們很像兩個棟篤笑的人。她一直裝傻,我幾乎要打人。
 
她搔搔後勺,反而覺得我傻,「吓?這不是很大的發現嗎?反正不是給人看的東西,我們就不用自己看了。」
 
我開始懶得理她。
 
直至她終於說到重點,「這疊東西是給AI看的。」


 
我愣着,對於她的結論我萬分不理解。視線轉而落到桌面的筆記本上。上面是一大堆不同的符號——幾乎每一處都一樣,只是排列不同罷了——實在是一堆令人難以明白的東西。偶爾會有中文字出現,夾雜在程式碼與程式碼之間。
 
不過我認得字跡,除了頁面外圍由NiKo寫的附註外,其他都是我父親親手寫的。
 
「嗯,的確是這樣。」Ayu也對我肯定NiKo的說法,「這些筆記寫成的目的根本不是讓人學習。」
 
她指向上面的文字說,「這些筆記上,每句句子的句法都有固定規律。」她指向一句,「名詞、動詞、名詞」然後又到另外一句,「這也是一樣,名詞、動詞、名詞......」Ayu反問,「日常我們都不會這樣說話這樣書寫的,不是嗎?」
 
NiKo拿起其中一本,遞到我的面前。「我之前一直只注意到程式碼的部份......沒發現到原來所有文字都這樣排列着。」


 
我驚詫地問,「所有筆記都這樣?」一整個書架,對人類是而言是許多天的份量了,單是要寫都隨時要寫上幾個月吧?但是如果交給電腦讀,應該很快就可以完成。
 
NiKo翻動了數頁,「昨天我們已經看了整夜,幾乎每一句都這樣。」然後她停了手,將筆記反轉,轉向了我。「除了最後一本,」她告訴我,「最後一本筆記與其他部分都很不一樣。」
 
最後一本筆記,父親的字跡比他其他的筆記潦草,也不見上面有任何實際技術層面上的語句,沒有任何程式碼、沒有任何電腦的符號。而且他的字句也不像之前的一大堆筆記只以簡單「SVO」寫成,是更複雜的、僅屬於人類的語言。
 
「容我坦白一點,這只是一堆沒有技術基礎的空想吧?」NiKo將我父親的日記交給了我,我握在手上,定睛看着。她補充道,「與其他筆記完全無關,應該單純是你父親的日記。」
 
這是我第一次看父親的日記。
 
AI出錯率的研究、AI發展的可能誤差、AI擁有情緒的可能性、AI錯誤與人為錯誤的分野異同、AI性格、關於AI自主性的構想......「AI不會錯,出錯的是人」,日記裏父親如此總結,一如他對我說過的話。
 
NiKo將這本日記推給了我,「如果你想要的話,這本你可以拿去。我們留着也沒意思。」
 


「嗯。」我點點頭,將父親的日記收到裝電腦的斜揹袋內。
 
NiKo對我打趣地說,「內容是挺有趣的,但我覺得有點科幻。」
 
後來我們回到正題上去,沒再着意父親的日記。
 
「從他們句法形式的一致性來看,我們推想,這應該是一套給AI的教科書。」Ayu拿起了自己的筆記本,一手握着筆,在上面圈了一圈,邊說卻又邊沉思着,「不是要教人去成為駭客,而是要教育AI怎樣去成為一個駭客。」
 
「所以Goddle技術的關鍵,實際上不在於Goddle怎樣厲害,而是Goddle怎樣教導他的AI。」NiKo手上捧着大大的一本書,用另一隻手撥了撥她一頭的短髮,將短髮圈到耳背,露出了她的耳環。
 
「教導AI嗎......」有點後悔怎麼當初不好好讀書,如果我技術更高一點的話,才不致現在半點都幫不上忙。我望向天花板的某角落去,實在慚愧,父親如此厲害自己卻不長進。
 
「像學校教學生一樣。」Ayu怕我們聽不明白,於是更仔細地對我們解釋,「不過分別是,這個叫做『AI』的學生上課不會睡覺、不會偷懶、功課一定會做足,而且會不斷反思不斷改正,沒有上課時間因為它們也不會下課。」她撓着手,看着我,放空了一陣,之後才繼續說話,「如果AI繼續以這種速度不斷學習,人類文明一定會被超越。」
 
或許真會如我父親所言,但Ayu並沒這樣明確地說。


 
我反駁道,「但是教育AI的不也是人嗎?他們的發展無論如何都會有個極限。」
 
電話旁邊的右眼一直默不作聲。
 
「也許不會。」NiKo輕地說,她不同意我的說法,在她看來,AI好像並不會因為人類而有甚麼限制。「人類不也是一直在學校裏學習嗎?結果社會不斷進步了,一代人超越下一代人。」NiKo一直看着我,向着我手上的電話說,語氣不再輕浮。她變得沉重,連帶我亦感受得到現在的氣氛實在不那麼好玩。
 
NiKo繼續說,「這不關乎誰教育AI、怎樣教育AI,而是AI有沒有辦法創造出人類所無法創造的東西。」她隨手捏起了一本筆記,「重點是AI本身用怎樣的模式學習。如果AI可以完全模仿人類的學習模式,並用着電腦的運算速度......」
 
如果這樣的AI真的存在,那麼人類與AI的差距實在太過大了。一個不能抵抗的敵人,不由自主地我再想起這一句話。
 
Ayu接着補充,「而且,既然這些都是給AI的教材。換句話說,就必然會有一個可以學習這些教材的AI。」
 
也即是說,這種可怕的AI已經確確實實地存在着了,在一個我們所不知道的角落裏面。
 


「這樣的AI我們可以自己造嗎?」右眼在話筒裏問。
 
NiKo也實話實說,「有難度,很花時間。不是教AI捉棋那種級數的學習。」
 
我跟着也拿起了一本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教人頭暈。
 
NiKo對我們解釋,「如果它要像人類一樣學習,就要做到語句邏輯的理解、也要有歸納演繹的能力......」
 
我的vGlasses上浮出了光,筆記本上的字像發着光跳舞一樣。
 
「而且還要有創意,可以利用已習得的知識來創造新的知識。」她舉出一個例子,「例如知道光的速度很快,之後就推演到可以以光傳訊。」
 
我眼前發光的字正在轉動,雪花一般變化。我眨着眼,以為自己眼花,輕按眼鏡上的按鈕,檢查自己錯開了那些程式,可是那些光怎樣都關不上。
 
NiKo接過我的手上的電話,她直接對右眼說,「也正如這些筆記,不是為了教人成為駭客,而是教AI怎樣成為駭客。」


 
右眼從電話裏問,「如果要做到一套這樣的學習程式,要花多久?」
 
「就算Google這樣大的公司看怕也要花上十年,而且學習模式還是不完整的。」她解釋道。
 
我望向Ayu,眼鏡上泛着藍光,閃過許多我不能看清的細字。房間裏,Ayu背後柱型的大電腦上,有個vGlasses圈出的藍圈。電纜之間的連接關係清楚標示在我的眼內。藍圈側邊有一行細字,寫着「Accessible.」
 
「比起現在才開始研發,我覺得直接去找到Goddle那套負責學習的AI會更有效率。」NiKo提出。
 
Ayu看見我發光的眼鏡,整個人愣住。
 
「好像找到了......」我呆着告訴NiKo,慢慢揚起手,我指着我的眼鏡,「在爸爸送給我的眼鏡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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