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是阿平, 很普通的一個香港人, 「平」字指的恐怕是平凡吧。沒算錯的話現在應該是24歲, 即將享年25歲,我一直說香港已經變了很多, 但自從那天後, 現在的香港變了更多。

街道沒人清潔, 建築沒人維修, 眼前廢墟使我們現在才知道人類文明是何等脆弱。

我的興趣是攝影。

在這荒涼的石屎森林間遊走, 舉著鏡頭周圍影相是我的興趣。

回想起那天,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內戰, 自殺潮, 動亂, 逃獄, 社會崩解......使我覺得已經過了很久。



可是,不知那個無聊人在政府總部前架起了投影機, 接上太陽能板和電腦, 架起了「末日倒數鐘」, 告訴大家於香港這兒離小行星把地球撞個粉碎還剩幾日幾小時幾分。

秒就沒辦法了, 那些科學家也計不到這樣精準。

距離末日還有221日...嗎。

即使末日我也沒有去殺那些有錢人, 搶奪那些山頂的豪宅, 我還是繼續住在上環的老家。每天走這邊走一走, 拍照, 就是我末日下的日常。

難得商店中的最高級鏡頭沒人搶。不, 根本沒有人搶吧, 他們的首選都是些能食的東西。



然後我在鏡頭中, 就看到了她。

位置是天橋的橋頂。

一看就知這女生是來自殺的, 這樣的表情和動靜我看得多, 自殺潮那陣子到處都是。末日啦, 玩撚完啦, 自殺算啦, 於是各式的自殺就天天發生, 一開始報紙還是有報道的, 後來就懶得報道了, 多說一下太空船的建造進度還好。到了最後連報道也沒了, 因為即使有人寫, 也沒有印刷, 更沒有人看。

拍個照吧, 算是個紀錄。

「咔喳!」



哎呀, 沒關閃光燈。

還是我故意?

「喂, 你, 影乜撚呀你!」

「對唔住, 你自便。」 語氣一如以往就好, 沒必要和她客氣, 反正不認識。

「你見到人自殺係咁既咩!」她雙眼通紅, 「你有冇人性架!」

「咁你想我點? 黎勸返你個零兩個鐘? 大家既時間都冇乜架大小姐。」只剩221天了。

她把長髮一撥:「你信唔信我就死俾你睇?」

我冷笑一聲:「你係生係死, 關我撚事?你依加死, 我221日後就會黎搵你, 到時再罵我啦。」



「你...你......」

我再拍一張照片:「人係幾靚既, 希望唔會死得太爛, 始終得溫度,冇視覺享受係差左D。」

「溫...溫度?」 她想了一會才明白當中的意味, 馬上怒火沖冠, 「你痴線架! 你變態架?! 你咪撚走呀! 喂, 你仲走?」

我即刻駁嘴:「想打我就黎追, 你要跳就快, 阿叔我谷左三日就黎不行了。」

「你老母, 我剪撚你個痴漢再自殺!」

說罷她從梯子爬下來, 亮出腰間一把開山刀---

「呀!」日久失修的梯子斷開兩半, 她只靠右手捉住橋邊!



糟了!

我飛身跑到她那兒:「捉住呀死港女, 咪死係我面前呀!出力, 拉!!啊!!」

好不容易, 我才把她拉回橋內。

「點呀, 生存係咪都唔錯呀。」我訓在地上休息回氣。

「死啦你!」她拔出刀子向我砍來。

還好我一早料到, 輕輕一滾避開, 拔出腰間手槍指向她:「冷靜D, 岩岩想激你落黎啫, 點知你會笨手笨腳, 我道歉, 對唔住, OK?」我舉槍向天躬身道歉。

「哼!」

「我叫阿平, 你貴姓?」



「叫我倩姐。」

「倩?」我揚揚手上的錢包,「你個名入面冇個倩字架Wor, 言寄葉小姐。」

她大吃一驚摸摸身上的裙袋:「你!你幾時..!」

「呢個時勢仲帶住銀包, 都唔係為左錢架啦, 帶住有記念價值既野去自殺, 哎呀呀, 唔係為情自殺呀嗎。」我把錢包扔回給言寄葉。

「....唔..唔關你事呀, 狗公!」她連忙把錢包放入懷中, 珍而重之。

「咁你仲自唔自殺呀, 定等多200零日俾個小行星幫你解脫?」我把槍收回腰間, 我還是喜歡持著相機, 多於槍械。

「....我...」



她沉入了迷茫。

風吹著言寄葉的髮絲和衣角, 其實她很漂亮。

這世代, 一切面臨終結, 「末日將至」似乎成為了放棄的口號。

反正大家也要死了, 我阻止她尋死, 又有何意義?

沒有。沒有一絲意義, 和即將化成飛灰的人類文明相比, 221天的生命沒有意義可言。

但, 我喜歡攝影。

美麗之物於我面前消逝, 大概是我所不能接受的風景。

「跟我黎啦。」

「.....去邊? 你叫我去...我就去? 哼!」

我不禁失笑:「去個好過呢度既地方, 睇埋先死啦。」

「你..到底係咩人。」

這倒叫我不知如何回答:「我咪叫阿平, 全名係楊子平, 岩岩咪介紹過。」

「唔係..我係指....點解明明個個都要死..但你就要.....」

「下..?」

「無野啦, 行啦, 反正我今日冇心情自殺。聽日先。」

「你太宰治啊?!」

「太咩話?」

「無野啦, 行啦!」我把相機移到腰間,方便我行動。港女不懂太宰治嗎? 到了陰間看看有沒有機會和言寄葉找這位自殺界的前輩交流一下。

廢墟間。

兩個人。

目的地是太平山上。

一開始我們都是沉默的, 有時我停下來拍攝樂在天地間的的蝴蝶, 飛鳥, 有時我坐在山邊的維修小徑上吃東西補充體力, 言寄葉只都嗯嗯哦哦的回應我。

看來她的確若有所思。

「你真係唔食?」我揚揚手上的俄羅斯十月革命牌朱古力,「甜到震架Wor。」

「我先唔肚.....」

咕咕咕咕咕....

不是我。

她雙臉通紅, 不知所措。

真不坦白。

「好啦, 言寄葉小姐, 可唔可以俾面試下我呢D朱古力呀?」看來是大小姐脾氣呢。

「咁..咁好啦!見係你!」

死要臉就是這種人。

真可愛。

「多..多謝。」她不習慣地說道。

我收回朱古力:「多謝邊個呀~?」

「你.....」她生氣的樣子也很可愛, 「多, 多謝阿平---囉!」

我微微一笑把一整排朱古力放到她手上。

「行到上去大約中午啦, 我個邊有個朋友, 應該會有野食既。」

「你地.....你俾咁多我?你唔使要咩?」

她只是嘴上傲驕,其實也是個爛好人。

「大把, 大把。」我拔出一排百力滋咬著。

「點解既?之前又話有人搶物資...?」

「一陣啫嘛, 好快就完左。依加香港人口連一半都冇, 本來物資就夠香港所有人用, 何況只係一半? 只係大部分資源落左係小部人手上, D人先餐搵餐食餐餐清。」

「哦...資源分配....」

可能對她來說, 這些事太深奧了。

希望那些英國研究沒說錯, 甜食可以使她快樂一點吧。

......

....

我不應該說起這話題, 馬上就DEAD AIR了。

「阿平, 你...你D屋企人呢?」言寄葉試探性地問道。

「我呀? 佢地上晒方舟LU~」

「咁...咁點解你唔上既?」

我放下口中的百力滋:「我邊有資格呀, 我呢D...人」先不透露我是甚麼人。

即使有血緣, 我也沒有跟上父母和妹妹的步伐的資格。

等待我的, 就只有那顆代表末日的小行星。

「你估會唔會有人明明可以上船, 但都唔上既傻仔?」

「唔會下話。」

不知我爸媽和細妹習慣冷凍睡眠不?他們平時也很怕冷。

「本來, 我都可以上船。」

藍天上一道雲帶劃開澄空。不知會不會是不知那兒的太空方舟留下?

她繼續說:「我..我男朋友佢冇得上船, 所以...」

「....你就留左係呢度?」

「係..好傻呀可?」

白痴!弱智!智障!你ON9架?!

當然沒有說出口。

「都...都唔係既。」我心虛地把視線移開。

「我諗住..可以同佢同年同月同日死...但...佢根本唔係咁諗。」

「佢...飛左你?」 輪到我試探地問。

她抓抓頭髮:「算..算係...一路以黎, 佢都好自卑。可能同我背景有關。」

有資格被邀請上方舟, 加上她的舉手投足, 我早已知道她是大小姐。

「......自從末日後, 佢就自暴自棄。我就係唔捨得佢, 唔想..唔想佢群埋個班人, 想同佢繼續係埋一齊,我先至留底。」

「等死?」

她苦笑道:「算係既。」

「咁依加佢呢?」

「唔知...佢帶住班所謂兄弟, 日日搞事搞非, 早已經唔理我, 亦大把女送上門...」

當然,那種烏合之眾, 沒可能得到方舟的船票。

我把百力滋包裝扔掉, 打開一罐啤酒:「飲啦, 一醉解千愁。」

「唔使..我...我唔飲得酒。」

「哦..」我不好意思地收回酒, 把罐中物盡向喉中傾倒。

「每次諗到自己白白浪費左得救既機會, 為左個咁既人, 咁既...咁既男人, 我就好內疚, 又諗到佢唔會再返黎我身邊, 我又好心痛...我...我.....」

她眼框滲出淚珠, 反射著陽光的光暈。

咔喀!

她一臉難以致信的看著取著相機的我。

「呀, 對唔住, 我...只係試緊相機。好似神神地。」我撒了個謊。

「你有冇聽架!」

「有!絕對有!」我舉三指向天, 向沒打算拯救人類的神明發誓。

不能給她的思路再跌進傷心的回憶中, 必須將其打斷!

她鼓起嘴巴看著我, 又氣又哭的樣子, 使我很想再拍一張照片。

我把相機放下,看著遠方那條雲帶:「你知唔知, 我地時間已經冇咩剩, 對我黎講, 我只想記錄低更多美麗既風景。」

「但...到左個日, 一切都會消失, 你其實影黎做咩?」

「你知就好啦。」

「....嗄?」

「末日倒數話, 我地得返221日, 221日後, 我地都會死。 我影相冇意義,咁你既傷心其實都冇。」

她看著我, 似是在思考, 似是在懷念。

「每一日對我地黎講, 都係好珍貴, 曾經有人咁同我講, 你要捨棄既今日, 係某個昨日死去既人
永遠得唔到既明日。過去做錯左既決定, 咪由佢囉; 過去信錯既人, 都由佢啦, 因為只有明日先係屬於我地自己, 即使得返幾少都好。」

.................

..........

喂, 回個話好嗎?! 一片死寂後我才發現自己剛剛說了多害羞的話!

完了完了完了!

「哈哈, 講左俾你聽我覺得好好多啦, 雖然有時都唔明你UP乜~!」她站起來拍拍裙子。

強顏歡笑--不過這階段算是不錯了。

但這是讚賞還是甚麼鬼。

「咁我當我救左你既架啦!」

「你都傻既, 我自己諗通架!」

「挑, 行, 我地要中午前去到呀!」

緩緩上升的馬路引導我們到太平山頂, 太陽爬到最高處的時候,我們亦是。

有人說九龍的獅子山代表香港的拼博精神, 那麼太平山就代表香港的東方之珠的繁榮。

但在末日下, 這兒代表的是希望---

能把精神寄託到其中的希望--

「852 末日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