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世界末日前58天回到了中央圖書館, 眼前的環境令我們嚇一大跳, 甚至連絢香也嚇得倒退了幾步不敢看。

「唔好望, 絢香..唔好望。」我輕撫她轉過去的髮尾, 把那些沒了頭顱的屍體踢開。

這是行刑, 這是處決。

一排大約十多具的無頭屍首被砍去頭部, 血液和不明液體流了一地散發腥臭, 甚至有蒼蠅在屍體上飛舞。他們有大有小, 有男有女, 一律雙手雙腳被縛, 跪在地上被砍頭處決。至於頭顱就在遠處七落八散的滾著, 披頭散髮, 血污滿臉, 雙目死不眼閉。

我壓下想吐的反胃感, 把屍首一具具搬開。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當中並沒有我認識的人。



可是, 他們也是因為我而死。

當年的我跟執屍隊去收拾自殺者的屍體也吐了不少, 但不知為何現在我心中卻升起莫名的勇氣, 是因為我不想絢香再留在這血腥的地方嗎?

「絢香, 行啦。唔使驚, 我搬走晒佢地。」

「阿平..你好多血..」

「啊, 我換件衫就好, 你介意既我行係你後面。」



絢香搖頭:「點會。」

我們登上通往中央圖書館的天橋, 我注意到之前偵探提過的戰車正舉炮指向西方的天空戒嚴, 無人機滿天飛, 禮服學生望著信號槍和望遠鏡在高處巡邏, 甚至連槍王也操縱著一支巨型...巨型武器? 是大學那種嗎?

「阿平..」絢香拉著我衣角, 這是她在害羞吧。果然, 四周的人正看著走進中央圖書館的我們, 議論紛紛, 絢香最不喜歡的就是這樣被視線掃射。當然, 我也是, 作為大隱隱於市的文雀, 被眾人注視可不是我習慣的。

「好啦, 行啦, 唔使怕醜。」

「嗯...行快少少。」她扁起小嘴道。



「 行得快你痛, 好啦, 唔使怕羞, 你驚同佢地對望就望我啦。」

「好!」她倒是很興奮。

我們穿過從轟炸中活下來的倖存人群, 偵探正在大門等著我:「喲, 文雀, 被直昇機兜頭炸都死唔去既男人, 哈哈哈!!」

「偵探, 依加唔係笑既時候。」我沉著臉說道。

「好啦, 輕鬆D, 人死不能復生, 再者我地都係長命過佢地58日咁大把。」

他是說得沒錯, 可是我卻沒有一絲感到被安慰的感覺。

生命不是用時間去衡量, 許少傑說過少數有道理的句子, 這時我突然回想起。

「文雀, 你最近都唔好出去同個班人接觸啦, 如果你知道今朝發生咩事。」



我呆一呆, 不安的問道:「咁..咁發生過咩事?」

「黎, 邊行邊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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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引開直昇機後, 這邊的災難還沒有完結。

「落地鐵! 入地鐵站! 」

「唔好! 地鐵冇通風好危險! 入面仲會有毒氣!」

「上山! 港島有防空洞!」

「過海! 爆炸打唔中爆炸範圍會細D!」



一團亂的人群, 需要一個首領和一面可以號召所有人的旗幟。就在這時, 於人群前的一面旗幟展起, 獅子山的剪影下, 十字紋輝正反映著光芒太陽的光芒, 紅燈在旗桿頂端緩緩閃爍:「大家! 去中央圖書館!」

琪琪在這時候繼續帶領著人們, 正要分散各自逃命的人看到旗幟漂揚, 再次向旗幟聚集過去。

「前面有人! 係女王既人! 走-----」句子未說完, 這人的頭就被後方的射擊打中, 血和腦槳溢出! 場面一發不可收拾, 護衛隊陷入苦戰, 正當逃難人群要人踩人而全滅的時候--

「俱樂部既!進攻! 唔留活口!!」

「係!」

抱著貝兒的寄葉和許少傑會合, 惡....不, 現在稱為俱樂部的人搬出重型武器從旁增援!

「小傑..多謝你..對唔住, 我又欠左你。」

「你地到時擺酒咪收我人情就得啦! 大飛姐! 跟我上!」許少傑頭也不回的掏出散彈槍往前衝鋒!



「唐哥仔, 開火! 唔使驚打到我!」

「你話架! 全世界同我炸佢老味!!」

後方的俱樂部成員架起方舟爭奪戰時的街頭土制大炮, 向女王的人馬發動轟炸, 甚至連港島的地型也利用上。炮火從較高的地方向下如雨般轟擊, 配合護衛隊的拚死戰鬥, 一時間雙方平分秋色!

「大家!!」天上的無人機從圖書館一方飛來, 正放送著小莉的聲音, 但是這講稿一聽就是出自作家的手筆!

「我係小莉! 我地已經無家可歸! 我地親友被殺! 我爸爸同媽味依加仲生死未卜! 即使世界末日! 我地都要戰到最後一刻! 去證明我地同個女王既人有所唔同! 唔好放棄! 唔使救所有人, 只救你末日前仲記掛住既個個人!

因為---為左守護某個深愛之人, 我地可以超越自己成為最強既人! 即使末日! 都要證明我地既善, 會戰勝女王既惡!」

「小莉..」



「係個個女仔..」

「可惡! 死就死啦!」

「殺啊!!」

「最多攬炒! 大家一齊上! 我地人多D!!唔使驚!」

在作家利用小莉的煽動下, WIN的倖存者拔出自己能找到的武器, 往前猛攻, 實現了死到臨頭的極限逆轉, 一時間女王的人馬兵敗同山倒, 只能敗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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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落幾順利啊。」

偵探搖搖頭:「係就係暫時擊退佢地, 但係...佢地後來捉左一堆人, 係D落單逃跑既人.....佢地係射程外面用擴音器對住我地呢邊講...」

「講咩?」

「呃..」偵探面露難色的看著我。

「講啦屌!」

偵探說:「限你地五分鐘內交出楊子平, 每過十五秒我就殺一人。」

所以..

外面那些人, 就是..

在他們絕望的死去時, 我在香港大學絢香旁睡覺。

「點會...」

「我相信D屍你都見到, 文雀, 女王條八婆係癲架, 我地要做D野。」

我沒有發現自己正緊握拳頭, 力度之大甚至刺穿了自己的手掌皮膚:「我會.我地一定會!!」

「而且...」

「仲點?」

「齊老大....佢..佢....」

這時我才發現, 一直以來我只看到偵探一人。齊姑娘, 肥貓, 甚至是404末日小隊的人, 我一個也看不到。

穿過書架的一角, 我看到了--一具屍首, 蓋著白布, 和正默默垂淚的眾人, 特別是..

「齊..齊姑娘?」

「無錯..」

「咁個度條屍..」還沒說畢, 我就看到了那臂膊上的刀疤。那人是齊老大, 他, 死了。

怎...怎會..

我下半身如軟泥一樣倒下, 幾乎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忍痛的絢香和偵探合力扶著我, 他默默的說:「唔係每個人既死, 都好似英雄咁。」

「到底..」我好像瞬間就失聲..我似乎已經沒法說話..

「或者, 對佢個女黎講, 佢的確係英雄。」偵探黯然道, 「係佢幫齊姑娘擋左個兩槍。」

「佢..佢..」我感到末日好像突然降臨。

「當年佢間接害死左佢老婆, 依加算係佢既一種贖罪...」

我咽喉發出怪聲, 呼吸開始變得困難, 我甚至感到視力正在消失, 四周視野變得模糊, 焦點只剩下那蓋著白布的屍體。

「我..我..」是因為我..

這都是我的罪。

「阿平!」寄葉看到我, 走到我身邊扶著我, 絢香也默默的讓開。

「寄..寄..」我好像變了啞巴似的。

「你.你企好先啦阿平, 齊老大唔想睇到你咁。」

不, 他再也看不到了。

先是舜兒, 現在..怎會..

不可能, 那男人也不是區區子彈就能殺掉的人! 那從犯罪世界帶我出走協助他伸張正義, 在世界末日沒法登上方舟後, 組織有能之士保護自己沒法登上的方舟, 在方舟起飛後組織在末日下不想白白等死, 即使世界末日也想著有需要的弱者, 提供保護, 即使自己好友墜入邪道也要貫徹正義的人....的那位英雄....竟然因為兩顆子彈....

我對天張口嘴巴, 想長嘯吶喊,可是卻一點兒聲音也發不出, 只能缺堤似的流下淚水。

「阿平..阿平...」寄葉不知道如何安慰我, 只能抱我入懷, 我如小孩一樣在她胸膛中痛哭不斷。

齊老大是個好人, 是個真英雄, 是一生沒有動搖過, 把自己的理想絕對貫徹, 走到盡頭卻沒有回頭的真漢子。

怎會..是這個結局!!

不可以..不可以啊!!

「啊------!!!」我終於發出聲音, 沙啞而低沉的吶喊在中央圖書館中激蕩迴響, 隨著我的長嘯眾人又流下淚滴, 以堅強見稱的齊姑娘終於放下了護士的光榮, 只如一個普通女生的伏在肥貓膊臂上哭。

「......」三號坐在一角呆滯的看著這畫面, 但右手還是拿著酒瓶。

我猛吸幾口氣, 牽著寄葉:「佢..佢最後有冇講D咩。」

「.....」沒人回應。

「答我啊!!屌!」我一腳踢飛地上一本書咆哮道。 

「有。」齊姑娘哭腫的眼望向我, 「係同我講。」

「齊姑娘..折..折衰順變, 唔好由你講, 你唔使去回憶..」恐怕齊姑娘的自責比我更大。

「唔得..」齊姑娘握緊拳頭, 「佢係同我講, 亦係同我地所有人講, 特別係你, 阿平。我爸爸, 齊老大生前講既最後一句說話----」

我們屏息以待。

---「乖女..對唔住。靠晒你地,寄葉, 阿平, 呢個係我作為首領最後既命令: 好好保護大家。」

真有你的, 齊老大。

所有人淚流不止。這男人連死前一刻, 也只掛著其他人。留給自己女兒的, 就只有自己當年間接害死齊姑娘母親的一句抱歉, 但是恐怕齊姑娘早原諒了他--還好..他最後說出了這三字, 算是了結二人一路以來的遺憾。

「我地..失去左幾多人。」

....沒人回應。

「由空中鳥瞰,目測...得返280人左右。」N展說出無情的數字。

死了將近120人, 所有人也受了傷。

我的錯。

「阿平..我地會捱過去, 仲有我地架嘛。」寄葉展示她的堅強, 展示面對教會的圍攻也絕不退縮的堅強。

「爸爸..我都會陪你。」小莉輕輕抱住我的大腿。

我卻微微發力把小莉挪開。

「唔係咁..寄葉. 小莉..我地捱唔過, 我地要靠既..唔係捱。」我把小刀拔出, 然後對準放在圖書館中一張海報中的女人頭顱怒擲而出,尖銳的破空之聲劃過大氣, 鋼鐵刀身完整沒入牆身, 餘勁使刀身抖動不止, 木碎隨著轟隆巨響飛散到空中!

「我地要靠既係殺!!捱?! 捱乜撚野啊!! 下!! 殺!! 殺所有阻住我既!! 殺所有想傷害我地既畜生!! 女王! 就係第一個!!」

我咬牙切齒的咆哮, 表情扭曲到極點, 甚至小莉也被我嚇得連忙捉住寄葉。

「阿..阿平..」絢香看著我, 不敢說話。

「佢呢個眼神我見過...」連寄葉也不敢走近, 壓下聲音跟絢香說道,「同當年既小傑, 莊臣, 羅醫生..同馬教授一樣....」

「阿平..」絢香的臉好像看到馬教授又活了過來似的。

我決定無視這女人的評論, 由她覺得我聽不到好了。

「404末日小隊, 集合! 目標只有一個, 斬殺女王! 即使用咩手段都要!!」我開步走向樓上, 槍王眾人動身跟上, 每個人臉上也帶著暴怒和憎恨。

我們有一層是共用的, 那邊一角是類似會議室之類的東西, 我們都走到那兒坐下準備一下作戰會議。我從沒有見過大家這樣子, 但我自己也是, 現在除了復仇和殺戮, 我不想去考慮其他東西。不惜一切, 捨棄一切, 我也要女王死! 沒錯, 我知道這毫無意義, 因為即使我們甚麼也不做, 58天後她也會死於小行星滅世的一擊下。

但是, 這是我最後的任務, 我最後的意志。

「寄葉, 你係度做咩。」我瞪著坐在我旁邊的寄葉問道。

「嗯..旁聽?」

「走。」我簡單的說一句, 她只是搖搖頭。

我壓下暴怒中舉起她擲出窗外的荒唐幻想, 道:「你鐘意, 依加即使係你我都唔會理, 你唔使勸我。偵探, 你最多橋, 有咩方法最快殺到女王, 任何方法都可以!」

「我...」偵探卻面有難色。

「你唔係一向話自己好撚醒既咩! 依加一條橋都諗唔出啊?!」我拍桌怒吼。

「文雀, 我唔覺得依加係時候。」偵探搖搖頭, 「單靠憤怒, 唔會成到大事。」

我看看眾人, 大家正怒火旺盛, 殺意拳拳, 為甚麼不是「時候」?!

要等所有人被女王殺光才是「時候」嗎?!

齊老大那時也是說不是時候, 藉口多多, 結果呢?!

死了上百人, 自己也喪命, 現在就是時候!

「我地需要既係冷靜, 計劃好, 要記住對方有一軍隊, 我地得在座咁多人。呃..呃.卡..呃.....」 

我猛沖到偵探面前, 用手握住他頸子:「唔好廢話, 唔好同我玩野, 偵探...」

他臉色發紫, 雙眼漸漸反白, 用那無力氣的瘦弱想我放手, 我卻微微向上提:「如果你又想玩乜野既, 我唔會同你浪費時間...同我記清楚...」

他用力點頭, 喉嚨發出「卡卡卡」的聲音。

「阿平! 放手啦! 佢會死架!」視后拍我的手, 想我放下偵探。

「你要我俾幾耐時間你。」

[警告:心跳過快]

「2日....呃.嗚...」再施少少力, 偵探就會一命嗚呼。

「我俾36小時你, 人總係會要求比實際需要多既時間走棧。」說罷我發勁一推, 把偵探擲到沙發上, 他輕揉著頸上的紅印喘氣, 咳嗽不止。

「你痴左線啦文雀! 偵探, 你冇野啦嘛? 使唔使去搵齊姑娘睇下?」喜歡偵探的視后正嘔心的呵護著偵探。

我一聞言, 拔出手槍一槍打爆視后附近的一扇窗戶!

「砰啦!」玻璃爆裂, 閃亮的碎片四散!視后嚇得尖叫!

「如果你敢去打擾齊姑娘既話, 你下場同塊玻璃一樣!」

「.....」視后嚇得不敢作聲。

「36個鐘後開會, 如果到時冇辦法, 我地都搵武裝直昇機, 將成個油尖旺炸成平地!」

我想起去深水埗時遇上的人們, 如果這樣做他們也是死路一條。但是對付女王只有這一途, 如果好像齊老大一樣的婦人之仁, 我身邊的人只會一個個死去。我所珍視的人, 和那些我不認識的人, 要我選一邊的話自然是選前者。

眾人臉露倦容, 我揮一揮身動身離開。接著, 我走到士多房中提起鐵鏟走到中央圖書館旁的花壇中, 那時本身種著一些小花, 好像是那些小孩種的吧?

「阻撚住晒!」

我一鏟砍下, 花朵被我砍了成黃黃紅紅的糊, 然後被翻起的泥土吞噬掉。我一個人默默的在掘, 肥貓看到也默默的走到我身邊一起翻起泥土。

「.....唔該。」

肥貓搖搖頭:「阿平, 唔好太內疚。」

「唔使講咁多。」

「..嗯。」

齊老大口上是說他不喜歡肥貓甚麼的, 但是我知道他其實很欣賞肥貓。只是齊姑娘一句說話, 這肥子就變成了肌肉男, 可見其決心之大, 誠意滿滿。

把泥坑掏好後我們把附近平整一下, 然後轉身準備去放回鏟子。

「啊, D花啊! 冇晒既!」一個小孩看到花壇變成了齊老大的墳墓而在吵鬧。

「下? 咩花?」肥貓問道。

「個度既花..我地種架...」小孩眼框湧出眼淚。仆你個街, 就是些破花, 需要憐憫嗎?!有人憐憫過死掉的人嗎!

「收聲!」我一鏟子扔到地上,打斷肥貓的道歉, 「你知唔知依加發生緊咩事?! 唔知頭唔知路就死返去飲奶!」

「....嗚嘩嘩嘩嘩!!」

「死靚仔, 喊乜撚野!」正要我去掌這小混球兩巴掌時, 不知那兒來的作家一下抱走他, 塞入自己懷中安慰。

旁邊的N展向我說道:「阿平! 唔好攞小朋友出氣。」

我冷笑道:「無人係無辜, 包括我地, 包括齊老大。」

「.....你要冷靜下。阿平。」作家少有的不口出惡言, 「尼采有句講得好, 與怪物戰鬥的人,應當小心自己不要成為怪物。當你長久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我前所未來咁冷靜。仲有, 唔好同我講佛謁。我唔同你地講住, 仲有野做。」我再次拾起鐵鏟, 和肥貓走回中庭。

我們把齊老大下葬後, 每人手握一小撮泥土晒到他遺骸上, 然後再埋掉, 立碑, 英雄的末路, 竟然會是這個寒酸樣子。404末日小隊的人去準備暗殺的事, 琪琪也和高佬平回去護衛, 二人看看我, 也只是轉身離開。齊老大長眠之處旁剩下我, 肥貓, 齊姑娘, 寄葉。至於絢香, 不知是不想看到我還是甚麼的, 去找小莉了。

「多謝大家..」我沒見過齊姑娘這樣憔悴。

「肥貓, 好好照顧齊姑娘。」我向牽著齊姑娘的肥貓說道。

「嗯..寄葉, 阿平..都交俾你好好照顧。」

我帶著微微怒意瞪向他說道:「你咩意思啊。」

「無..無野, 兩位, 好好保重。」肥貓連忙後退, 好像看到甚麼怪物似的。

「放心, 我一定會。」寄葉也似乎有著甚麼弦外之音。

「佢值得有更隆重既葬禮, 」我望向身後齊老大的墳地, 「佢係真英雄...我..我會殺女王, 再攞佢頭顱過黎血祭佢。以我地既能力, 要趕上頭七絕對唔係無可能, 即使用咩方法都好..」

齊姑娘似乎有點吃驚:「阿平..你...嗯, 寄葉, 好好陪下佢。」

嘖, 連你也是這樣嗎? 我是沒有寄葉就不行的人嗎? 要不要我證明一下?!

「阿平。」寄葉卻沒有懼怕有點燥底的我, 反正溫柔的牽起我手, 「無論點, 我都陪住你。」

「哼。」我卻沒有鬆開她。

齊老大從身故, 到下葬, 只是一日間的事。事實上, 從舜兒死掉到現在才剛剛過了24小時多一點點, 可是我卻感覺好像已經過了幾世紀的漫長。不..不是這樣, 女王一日不死, 每一秒也是地獄, 只要她還在呼吸, 我的憤怒就不會終止!

太陽西沉,一天又過去了。

平時這時間, 齊老大會和我們吃晚飯, 然後叫上我和肥貓去他辦公室飲上兩杯。

但已經再不能了。

那時這時間, 我們正在準備吃晚飯, 飯後貝兒和舜兒會拿著故事書, 到我們的房間為小莉講述永遠不會完結的英雄傳奇。

但是舜兒的故事已經完結了。

齊老大的也是。

也許我也是。

末日前的57日, 我在熟悉的中央圖書館再次醒來, 因為再也不會在那WIN中醒來了。一睡醒的瞬間, 我驚恐的看一看窗戶外, 還好夢中的直昇機不存於這現實, 我舒了一口氣, 又想起了舜兒和齊老大同樣的再也不復存在, 心中的無盡憤怒又燃燒起來。

「阿平, 早晨。」絢香坐到我身邊。

「早晨..寄葉呢?」

「嗯..佢有野做。」

「有野做? 佢有咩野做?」我站起來, 四處周望, 卻沒有看到寄葉的身影。

「照顧貝兒啊, 依加....只有我地照顧佢。」

我心中傳來一下刺痛。可是, 痛楚後升起的卻是憤怒。

「貝兒佢點樣?」

「佢..情況唔樂觀, 阿平, 佢需要你, 需要我地每一個人, 所以你唔好再咁啦, 好唔好?」

我斜眼看一看這東洋女人:「我依加點? 我以前就係太蠢。」

「記唔記得我尋日講過, 你講大話好差?」

「咁又點, 我個時只係唔想你冒險。」

「即係你依加都係。」絢香用複雜的表情看看我, 「如果你咁樣對所有人, 你心入面可以舒服D既話, 我唔會介意, 但係無人可以呃自己一世。」

「我...」我想反駁, 但一時不知道要反駁甚麼。絢香覺得我是在自欺欺人? 別引我發笑了。

「唔好俾馬教授, 莊臣, 羅醫生佢地影響到你, 阿平, 我好了解你係咩人, 甚至比你自己更了解, 我知道你過去面對過好多黑暗, 佢地或者都有少少自己既見解....但係 你同佢地唔同, 即使點都好, 你身邊....」她頓一頓, 輕撫我瀏海, 「你身邊, 有我, 有我地每一個人。」

不知所云。

「我去搵貝兒。」我輕輕扶開她的手。

「佢地係地下間左間房俾佢。」

「嗯。」

我走到中庭內, 果然在旁邊一角有一間新增的房間。不過所謂房間, 也只是用兩個書架格起, 垂下布幕的一個小空間。我去的路上遇到了寄葉, 她說要照顧小莉所以不能陪我, 叫我好好和貝兒聊聊。

說得好像我才是要被幫助的人似的。

「貝兒。」

我走到她的房中。

「阿平....你見點?」沒想到被慰問的是我。

「我好好。」我走到她的新輪椅旁。

「好唔可以推我出去行下?麻煩晒你。」

「點會, 記住, 我會照顧你一世, 因為..舜兒係..」

如果那時我有提舜兒避開會怎樣?

如果我有更強硬阻止舜兒回頭, 現在會怎樣?

如果我當初有和肥貓去操肌, 我能抬起那石柱嗎?

「....唔係你既錯, 阿平。」

「係唔係都好, 殺女王係我最後既願望。」如果再許一次願, 現在我只想女王能多痛苦就多痛苦的死去, 最好還是死無全屍那種。

我推動貝兒的輪椅到室外, 炊煙的香味伴著北風來的風輕輕滑過我們的臉, 貝兒看著天空, 雙眼卻沒有了當初我們抬她下樓再次看到穹蒼的那種閃動光芒。

我們一路聊了很多, 由她小時侯開始說起, 一直說, 一直說, 好像在回顧她的生平似的。

「所以...我曾經夢想過, 係方舟到達後, 個度會係一個無人會喊既世界, 阿平。推我去個邊..我..我想睇下海。」

「嗯。無問題。」

「阿平, 你始終都係咁溫柔。」

「唔好咁講, 我唔係咩好人, 大概我係佢地眼中已經係怪物之類。」

我把貝兒推到能看到海的地方, 現在正如日當空, 雖說是冬天, 但還是會曬傷的。還好我早知道會有這情況出現, 所以也帶上了傘子, 在貝兒身後打開為她擋住陽光, 這點是舜兒教我的。

舜兒..

「阿平, 唔該你。」

「你再唔該黎唔該去, 我就嬲架啦。」

貝兒苦笑:「我知道你唔會, 你雖然係好似嬲緊所有野, 但係我知道你只係拒絕緊自己既情緒, 係心理上既自衛。」

「我先唔係, 貝兒。」我把傘放到輪椅上, 又掏出水瓶插上飲管使她能吸水, 「我會用最殘忍既方式殺女王, 我一定會, 為左你細佬, 為左齊老大, 同所有死左既人....」

「我好痛苦啊, 阿平。」貝兒看著大海, 雙眼閃動淚光, 「我可以話係..失去左晒所有野。」

「貝兒, 你仲有我地。我會幫你復仇。」

她吃力的搖搖頭:「即使你復左仇, 我同你失去既野都唔會返黎, 我既悲劇已成定局。..正如你剛剛講, 我鐘意英雄, 但有遺傳病, 依加我連唯一既細佬都冇埋。」

「貝兒, 唔好講啦。」

「你明唔明..萬分痛苦但連自我了斷都做唔到既痛苦?」

「我...」我沒法說出我明白三字。

「輪椅右面, 有個紅色既袋, 幫下我, 阿平。」

這時我才發現那時有著一個紅色的小暗袋。

「係WIN, 我一直收埋係自己身上, 黎到呢邊我就叫小莉幫我收好, 佢一路唔知咩黎, 但好在佢仲聽我呢個貝兒姐姐講既野。阿平, 我已經...好攰, 幫下我, 得唔得?」

我掏出一支小小的噴咀, 好像哮喘病人用的那種霧化器, 一支藥物已經放到霧化器上, 隨時可以噴射。

「呢個係...」

「羅醫生俾我既..話萬一我病發, 我都可以用黎解脫, 但佢估唔到我連一隻手指都郁唔到。入面既係一種叫VX既劇毒, 只要對著個口一撳, 我15分鐘內就會無痛咁解脫, 好似訓個教。」

她雙眼再沒有流出一點眼淚, 而是好像已經死掉的看著大海, 失去所有光彩, 失去所有焦點, 只有通紅的眼框和血絲爆裂的眼白, 深陷的眼窩如枯萎的沙漠一樣勉強掛在疲倦的臉上, 貝兒本來處於最有活力, 最開心的年齡, 現在卻如一個垂死的老人, 看著海, 吹著風, 但是在冬天中枯竭的人卻是她。

「係好困難既決定, 阿平, 對唔住..」貝兒死寂的說道 「亦會染污你雙手。但係...你知唔知小巴咩事?」

「冇...我赤柱後對小巴有陰影..」

「唔係, 係三號個兩隻狗, 小巴同小打。」

我點點頭, 巴打, 忠義的兩隻警犬, 我怎會忘掉。

「兩隻都已經死左。」

「...竟然係咁..」

「但係..本來死既只係小巴。」

「 本來?」

貝兒解釋道:「小巴同小打係由狗仔開始就由三號養起, 小巴係WIN既爆炸中死左, 小打明明無事, 同我地一齊走到黎呢邊...但係..小打知道小巴死左後, 佢就....用全力撞牆自殺, 狗原來都會自殺...你明唔明。」

她是在比喻自己和舜兒嗎?

可憐的女孩。

「我可以靠既只有你, 阿平..」她望向我, 藏著深淵的瞳孔中只有絕望和祈求---「用最後既溫柔, 幫下我, 我好辛苦。」

我不知所措。

全身抖震的我抬頭一看, 恍如已經看到羅醫生站在彼岸, 平靜的觀察著我---這個站於貝兒旁邊, 手執霧化器, 當日曾經大義凜然否定他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