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勝利了。

末日下, 我們心中的信念擊倒了物欲, 贏得了勝利。

獅山十字會全面壓制了女王軍, 我沒有去深入了解過程, 不知道是毒品被燒, 還是船隻被炸沉, 總之, 這是歸於善良的勝利。

但我心中卻空虛得無以復加。

齊姑娘說我的手一定要接受治療, 但是我卻沒有理會她, 我只是抱起像安詳睡著的絢香,在飛落的流星雨下步向中央圖書館。



「真係好靚。」

我看看絢香, 看看天上, 即使東方漸升起日輪, 在殘留的夜色中, 還是能看到點點流星穿過天空, 墜落於看不到的盡頭之地。

也許---在流星的終點那兒, 絢香和大家也在那邊等待我們。

總會團聚的。

最終的大戰結束後, 我才發現自己是有多痛。



是因為腎上腺素在退卻的原因嗎?

淌血爆開的的雙手當然是痛楚的來源。

但是最痛的卻不是手。

剩下的東西交給偵探他們處理吧, 我也很累, 很累, 很累....

把絢香的屍首放到失去耳朵或鼻子犧牲的人旁邊, 放上從齊老大墓旁採來的花兒們後, 我倚著寄葉睡著了。



眼前-是在焚燒的森林!!

被火牆包圍的..是..

「下!!」我猛然驚醒。

「阿平, 冇事吖嘛?」寄葉為我擦去臉上的冷汗, 「發惡夢?」

「嗯..少少..咦?」我舉起手,「包好左既?」

「係呀, 頭先你訓緊既時候齊姑娘幫你包紮左傷口....」

真是..佩服齊姑娘的手藝, 我高舉雙手查看包紮的砂布,不但包紮得相當漂亮, 更是完成了後也沒有弄醒我。

奇怪。



手在動?

我看著自己的手, 明明沒有移動, 卻在自己抖震。

「點..點解..」

沒錯, 即使我暗運文雀入口的穩手法門, 雙手還是在震動著。

我不禁苦笑, 看來還真是這樣的結局呢。

「你成晚冇訓過?」但我看看旁邊的寄葉, 這樣的犧牲算是甚麼。

「嗯..齊姑娘話..你隻手可能會..」



「我知, 寄葉。」我輕撫著她的後腦, 把寄葉抱到懷中, 「唔算得係咩, 只要你係度, 區區兩隻手算得係咩。不過, 呢段日子就麻煩晒你..始終, 暫時雙手都用唔到...」

寄葉臉頰通紅:「我..我我冇所謂架! 只要你需要, 我可以...始終我地依加都係夫妻....如果你要....」

我失笑道:「你講咩呀, 我講食飯去廁所個D咋Wor。」

「你!! 你個衰人!」

這些日子, 是絢香以性命換來的。

我不會沉淪於悲傷中。

因為我們剩下的日子, 每一秒, 每一秒也十分重要。

絢香的日本刀由小莉繼承了, 按她的說話小莉現在就是居合燕返流的傳人, 對小莉來說這刀和這份責任也許過於沉重,但是這是她必需要背負的東西。



抱歉, 小莉, 在末日下成長還是殘酷的。

聽說女王軍的殘黨已經樹倒猢猻散, 失去毒品提供的他們沒有戰鬥下去的動力, 獅山十字會等人把他們趕進了視為死亡之地的過海隧道後炸燬了隧道的入口, 至於能不能從另一頭走出去就看他們的造化了。

大戰後的第一件事, 是修建絢香的墳墓。

我在上環自己的住所附近挑了個地方把絢香下葬, 本來我們想過大學校園, 或是勉強算是日本領土的日本領事館, 但這兩個地方都過於寧靜, 渴望家人和羈絆的絢香不會喜歡。所以我把她葬在我家附近, 因為我和寄葉已經決定了在末日來到的一刻, 會選擇我的家作為臨終之地, 那麼在那個時刻, 我們會陪在她左右。

說是我下葬, 但其實大部分工作也是由寄葉和小莉完成, 我的雙手還是包得好像包子一樣, 別說掘墓地, 連喝水我也要寄葉餵才行。

「搞掂啦, 爸爸!」

小莉走到我面前。



「唔該你, 小莉。」

我收起絢香給我的御守, 她留下的東西就只有她的日本刀和這個小小御守。前者, 我請方師傅在刀柿末端刻上「絢香」二字, 後者, 我只是掛在腰間, 總有一種被守護的感覺。

這是迷信嗎? 不是。

對沒有思念的人來說, 這御守只是一塊被布帛包裹著的小香木, 但對我來說---

一切盡在不言中。

意義, 是要由自己去給予的。

和絢香別過了後, 我們暫時離開了這邊。

距離世界末日: 35日。

回首一看, 陽光穿過樹蔭, 揚灑在墓碑上, 白色的大理石反映著光暈, 與旁邊的翠綠相映著。感覺, 就好像看到一位故人幸福的微笑一樣溫暖。

「哥哥, 肥貓問你到底幾時先到慶功宴主場。」手上的Kitty問道。

「依加咪黎緊囉...夠鐘啦咩?!」

「佢話你係主角, 想你早D到。」

我苦笑道:「我先唔係咩主角, 大家先係。」

直到最後, 我也只是個旁觀者罷了。

「小莉, 把刀重唔刀呀, 使唔使我幫你?」

「唔使啦媽咪。」小莉搖搖頭,「以後我會好好帶住呢把刀。」

「乖。」寄葉輕撫她的瀏海。

中午的大休, 又好像回到我與寄葉初識的時光似的。在路邊休息的我們三人, 因為我雙手沒法彈動, 寄葉先把我餵了一嘴三文治後, 才和小莉開始吃著午餐。

所以, 我靠著寄葉不小心睡著。

燃燒的樹海在我夢境中展開, 我看到地上的人形是---

「嚇!!!」我再次猛然驚醒, 嚇得小莉站起來雙手熟練的按到刀柄上。

「阿平, 你做咩呀? 又發惡夢?」

我看看四周, 沒有火海, 沒有戰場, 沒有屍首, 只有陽光和微風, 寧靜的末日都市。

「...我..」最近惡夢次數有點多了吧。

「爸爸..你有冇事?」小莉的手離開刀柄, 抱住我的腳仰頭問我。

「我冇事, 小莉。」我苦笑一下, 感到額角有冷汗流過, 「冇事。」

「使唔使搵齊姑娘傾下?」寄葉憂心仲仲。

「唔使..寄葉, 我真係冇事。」

回到中央圖書館附近是傍晚的事, 回想起那晚的大戰是剛好一星期前吧。 肥貓硬要說最近都是糟糕的事情, 是時候要搞點歡樂的事是調劑一下氣氛, 他想起了我們擺平了羅醫生後的派對, 所以決定這次也再辦一次, 偵探和槍王本來是不想理會他的, 視后卻莫明的來勁, 還拉上阿黃他們, 結果就是大家把大戰後的東西收拾好後, 便迎來了這場派對。

「有P開點唔可以預我地先!!」Kary也是很高興啊, 身後的學生們也是磨拳擦掌的樣子, 果然年輕人就是活潑。

「阿平, 使唔使表白多一次?」肥貓對我說。

「留機會俾其他人啦。」我望向明明被視后纏著, 這次卻沒有推開她的偵探; 完全沒有瘋子的氣勢, 而是溫柔的為大飛姐耳朵洗傷口的許少傑; 與Zoe正一起準備派對物資, 身上的陰影已經完全消散的Sunny。

「阿平, 我睇下你對手點。」齊姑娘向我揚手。

我跟齊姑娘走到護士站中, 她幫我檢查了傷口, 又換了一遍砂布:「嗯, 差唔多啦, 三日後就可以唔使再包砂布, 末日之前就可以拆線, 算係咁啦。記得,唔好濕水, 唔好再揮拳。」

「唔該。」

「.....你有野想同我講?」看到我神色的齊姑娘似乎有所領悟。

寄葉冷不勝防的出現在我背後, 嚇得我整個人為之一震。

我的反應..致於這樣大嗎?

「佢呢排係咁發惡夢。」

「惡夢?」

我搖搖頭:「冇野, 唔係D咩緊要野, 嘻嘻, 走啦寄葉, 去..去開P lu!」

「坐低!!」二人異口同聲的喝道。

「係...」我好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一樣坐回椅子上。

「阿平, 發惡夢可大可小, 特別係你經歷過呢一切之後...出現左幾耐?」

「7日。」

這七天以來, 每次我一閉上眼, 就是看到維園中的火場, 間中還有赤柱火海的影像滲入, 而更糟糕的是, 在火海中有一具具燒至扭曲的人形, 我自己, 寄葉, 小莉, 絢香, 肥貓, 齊老大.....

但夢之所以是夢, 就是這樣不可理喻吧。

「7日..即係大戰個日開始啦?」

「係呀。」

「個日開始算係重歸和平, 但你就發惡夢..可能係PTSD。」

「P乜野話?」

「創傷後遺症啦。不過, 呢種病況唔係35日就可以醫好既野黎, 阿平, 你要放鬆D, 忘記過去個, 或者搵渠道舒發下, 咁樣會有幫助。」

創傷後遺症嗎..

原來我不但不能打, 不聰明, 心靈還脆弱得可笑。

真羞恥。

「總之, 散下心, 舒發下情緒就可以。呢個病要既係時間, 但..我地最缺既就係時間。」齊姑娘苦笑道。

「咁樣?」寄葉俏皮的吐吐舌頭, 把我的臉向她胸前直塞。

「咁佢應該會先焗死。」

那讓我死吧! 這樣的死法比小行星好多了! 別理我!

慶功宴的過程就略過吧, 反正和之前的相去不遠, 三號和東叔以酒量論英雄, 結果二人差點喝得同歸於盡; 許少傑和我差點打了一架, 結果他說不欺負傷殘人士所以作罷; 貝兒本來不夠18歲不準喝酒, 但一句反正就世界末日就打破了這些, 最後連小莉也喝上了, 才半杯不夠她就伏在貝兒身上呼呼大睡。

「..... 於是乎, 擊敗女王軍既獅山十字會就完成左佢地末日下既最後任務。多謝大家一直以黎既收聽, 如果你有份參加呢一場大戰, 相信你都會明白到信念既力量。聽晚, 我地會同大家分享一下星之曙光計劃背後既種種。」

肥貓的連載廣播劇終於來到了尾聲。

我們的故事也是呢。

「講起星之曙光。」Sunny把一大塊牛扒以驚人的咬合力咬碎吞下, 「末日前5日我地會係大帽山頂上發射火箭, 大家有興趣既話可以黎睇。」

不錯的選擇呢。

眾人交頭接耳, 看來那天會見到不少熟人。

「阿平, 你要既野準備好。」偵探拖著滿身酒氣的視后走到我身邊, 「係你應得既。」

「嗯, 唔該你, 小莉會好開心。」我看看遠方, 被寄葉從貝兒身上抱走的小莉笑道。

派對完結後, 眾人漸漸散去, 有些臉孔認得, 有些卻不然。但正是因為互不相識, 卻伸出援手, 才能證明齊老大一直相信的東西, 不是甚麼虛無縹緲的事物, 而是確切的存在。

存在於我們每人的心間。

距離世界末日: 32日。

我舉起還在失控地震動的手, 已經拆去砂布後剩下的就是一道道扭曲, 帶著細線的紫紅色傷痕。

「記住----」齊姑娘再三叮嚀。

「唔好濕水, 唔好揮拳嘛。」我收起手指, 又張開到極限, 看來基本活動能力還在。但是, 鄭婆傳授我的法門,恐怕已經沒法再完美地使出。

不過, 也不用了吧。

「玩得開心D啦。」南丁格爾末日下的傳承者,齊姑娘溫柔的展露笑容。

我躬身道謝:「齊姑娘, 一直以黎多謝你照顧我同寄葉。」

「係護士既責任黎。」笑容中, 滲著不屈的堅強。

遠方的窗戶外, 一個熱氣球已經在過去的戰場升起, 經過N展和Kitty改裝的熱氣球變得更易操作, 曾經答應過小莉的事還是要去做。

「風向資料已經係手錶入面啦, 哥哥!」

「唔該晒你...阿妹。」

「.....」這次Kitty卻沒有回應。

她也早不只是區區一個人工智能。

我和寄葉帶著小莉, 登上了熱氣球, 借助風力於熱氣球可達範圍內四周旅行。雖說是本地遊, 但坐熱氣球對小莉來說還是很高興的, 迪欣湖, 大佛, 大澳, 青馬大橋......各處的地標, 我們也去了一遍, 人生的最後時光算是過得幸福。

沒想到, 我也會有這樣的幸福呢。

再次拿起相機的我常常拍下小莉和寄葉高興的樣子。小莉不說, 原來寄葉也沒有去過這些地方?!

「係呀。」坐在長洲海灘上看星的我們,聊起了這個話題, 「歐洲個D成日去, 反而呢D地方我好少黎。」

「咁囂張...」我笑笑道。

「爸爸! 有流星呀!」

「流星?」

現在小行星的亮度已經幾乎是十分一個月亮的光度, 始終10日後, 小行星就會砸到地表上把一切轟成飛塵。

「咁快D許願啦, 小莉。」寄葉抱住站著小莉, 小莉認真的十指合緊, 向天上不知那兒早已消逝的的流星許下願望。

十日, 就到我們消失了。

距離世界末日: 十天。

奇怪的是, 我心中沒有羅醫生當日說的極端恐懼, 除了半夜次數愈來愈少的驚醒外, 我的心中只有無盡的幸福感溢出。

每次看到寄葉的笑臉, 每次看到小莉的笑臉, 我倒覺得世界末日不是最可怕的。

只要和她們在, 我就不會怕。

世界末日, 說穿了就是死吧。

只是全世界一起死, 但死始終是死。

人從來難逃一死的, 重點是死之前你做過了甚麼?

「一切事物, 都是為了被毀滅而設計的」--- 好像有人這樣說過。

換句話說, 我們的存在, 注定會迎來盡頭。

那麼換一個說法吧。

「當一切必迎來終結, 生命還有沒有意義?」

直到現在, 我還沒能想出答案。

但我相信我會找到。

相信, 絢香早已經知道答案, 如果在彼岸見到她, 也許我會問她一下。

「小莉, 你許左咩願呀?」寄葉把頭靠在我身上, 抱住小莉問道。

「我想永遠都咁幸福落去。」小莉閉上眼, 感受著寄葉的體溫。

幸福嗎。

「依加你覺得好幸福?」

「嗯, 相比起阿瓦隆個時..唔係, 相比我咁大個女, 依加, 係我最幸福既時間。」

我笑笑道:「世界末日你都唔驚?」

小莉搖搖頭:「唔驚, 高神父佢當年做既原來係多此一舉。」

「多此一舉?」

「嗯, 根本唔使咩宗教, 唔使咩女神, 只要同自己鐘意既人一齊, 即使世界末日都唔會驚。」

「小莉...」寄葉眼角滲出感動的淚水。

「媽咪?」小莉眨眨在黑夜中還是這樣閃亮, 水汪汪的大眼晴。

「我都係, 小莉, 我依加...好幸福。」

我在輕撫寄葉的頭髮:「我都係, 寄葉, 我好幸福。」

人之將死, 說話也不怕肉麻。

我們是最幸福的三人。

我們三人抬頭向天, 無盡的星空看不到宇宙的盡頭, 萬千星辰倒映在我們的瞳孔中。

人是何其的渺小, 卻總能活出自己的意義。

在宇宙的彼端, 那些登上方舟的人會找到適居的星球。

而在這邊, 末日下的那些人, 會找到自己存在的意義。

我們不是一無所有。

我們擁著的是最珍貴的東西。

「阿平, 我地聽日去邊? 好似都去左好多地方。」

「去最後既地點, 見證一樣野。」

「見證..?」

「星之曙光。」

我簡單的說出四個字。

當晚我又夢到了那個火場。

扭曲的景像, 舞動的火舌, 我的夢魘再次出現在我眼前。

「唔好..唔好...」看到眼前的惡夢, 我好像和之前一樣只能抱頭痛哭。

但是這次---

「阿平。」

熟悉的聲音響起。

「你係..」

少女指向天空。

我抬頭看夢中的穹蒼--

然後醒來。

到底是...

我坐在床上回想, 一來想不起少女是誰, 二來想不起抬頭要看甚麼。

距離世界末日的前九天, 我們乘著有點暖意, 從南方吹來的春風飄向了北方。腳下是曾經女王軍的陣地, 也是那個曾經的琪琪死去的地方, 因為已經再也不復見曾經有這樣一個勢力存在的痕跡。

也許億萬年後, 外星人來到太陽系, 也沒想過這兒曾經出現過文明吧--我冒出了一個很荒唐的想法, 不禁嘴角揚起。

「阿平, 你笑咩?」寄葉牽起我的手問道。

「嘻, 唔話你知。」

「好呀~ 你再唔話我知咁我永遠都唔會知架啦~」寄葉還是這樣的可愛。

我失笑道:「講啦講啦, 唔準笑我架。」

在談笑間熱氣球飛往大帽山, 在那兒果然如Kitty所說有平坦的直昇機坪供我們降落, 已經做過這動作無數次的我早已架輕就熟, 熱氣球收起咆哮的火柱, 緩緩飄向地上的「H」字, 然後穩穩的著陸。

「話說, 星之曙光發射唔係末日前5日咩? 我地咁早黎做咩...」寄葉提出疑問。

我牽起她的手:「因為, 我地有野要做。」

「有野..?」

寄葉左手牽著我, 右手牽著小莉的聽我解說。

「Kitty話, 經過改良後火箭負重量上升左, 所以會有位俾我地做時間囊, 當然唔係咩人都可以放上去, 而我地三個, 有少少重量可以用。我地一直四圍去無時間, 所以咪約左早D到, 俾野佢地放上火箭。」

「哦...」寄葉點點頭, 似乎在思考甚麼。

「你準備放咩上去?」

「小莉, 我塞你上去好唔好?」寄葉笑盈盈的道。

「唔呀! 我要留係度你地陪到你地最後!」

和寄葉一樣呢, 有方舟的登船資格卻因為一個愛字留在末世中。

我笑道:「嘻..以小莉既身形, 恐怕要有排減先上到火箭...」

「爸爸! 你笑我!」

我吐吐舌頭:「我要放既, 係呢三樣。」

以抖震著的手掏出來的是那張在液壓升降機前拍的大合照, 在一切還沒變調之前, 溫馨而叫人回味的時光。 另外兩件東西, 就是我一直寫寫畫畫的筆記本, 記著種種事件和故事, 為了那些相片我還特地花時間寫下了相中眾人的故事。最後是我相機的記憶卡, 我希望的是這段故事能流傳下去, 那麼我們做的一切便真正的意義。

「你呢?寄葉, 仲有幾日可以考慮。」

「...嗯, 冇乜野Wor...我最寶貴既野己經係晒度。」她這句說話是看著我們說。

大帽山上早已經架設好了發射台, 發射台上是那支我們在港大為了其打生打死的星之曙光火箭。

「喲, 阿平!」

「Jarvis! 咁早到呀!」

「到左幾日啦, 呢支野真係大支野黎, 好在冇咩問題, 搞掂晒! 好啦其實係Kitty叫我地搞掂晒..」

「呃...時間囊最後Deadline係幾時?」

「資料已經上傳得七七八八, 其實係差你地... 我諗, 末日6日前要俾我地。」

我把照片和記憶卡交出:「筆記我6日前再俾你地, 我想寫多D野。」

「咁啊...都明既, 你盡寫啦!」

遠方的顯示屏上倒數著兩個日子。

距離世界末日: 9日7小時6分鐘
火箭發射前: 4日7小時6分鐘17秒

時日如飛呢。

發射場旁邊有些貨櫃作臨時住處, 我, 寄葉, 小莉都住到了其中, 我盡力的把所有東西寫下, 但是也沒有把二人晾在一邊。始終筆記中的是過去, 寄葉和小莉是現在, 至於未來---

是屬於上面的那些人。

這兒的風景不錯, 除了太大風和溫差大了點外沒甚麼好挑剔的。

接下來的幾天, 肥貓, 齊姑娘, 404末日小隊, 三號, 東叔, 阿黃, 榮記, 許少傑, 大飛姐,Sunny, Kary, 連貝兒也被推著輪椅來到這兒, 好像是許少傑這昔日的老對手搞來了一架校巴之類的東西......眾人都來到了發射場, 始終路途遙遠, 能有這人數算是非常之不錯。

「..總之D女人煩到爆啦!」許少傑不滿地說, 「結婚結婚, 儀式咋嘛! 挑!」

「結果你地咪又係結晒...」 貝兒說道。

你們指的, 自然是偵探和視后, 許少傑和大飛姐, 肥貓和齊姑娘, N展和作家。

「其實我同Jarvis都...」Kary舉起手展示手中的戒指。

「嘻嘻, 嘻嘻。」肥貓只會傻笑。

「死之前女人一定要結到婚! 同埋冇理由輸俾文雀! 呀, 佢黎啦!」視后向我揮手。

我把手上的筆記本交給Jarvis:「哎喲, 偵探, 你結婚呀?! 下?! 學人閃婚呀?!」

偵探明明真心的笑著, 硬要裝出一臉無奈樣子:「收聲呀文雀。」

「好啦! 最後啦! 影埋張相就閂倉門啦!」

Jarvis取出有著天線的相機。

天線..?

「今次既影相係由本人工智能Kitty負責!企好! 企好! 許生, 合作少少唔該。好啦, 小莉企前D, 睇唔到, 好, 準備, 三二個一呀!」

真老土...

但很有趣。

拍攝後不知為何我和寄葉相視而笑, 然後互相擁著深吻對方。

第二天---

距離世界末日:5日0小時0分鐘
火箭發射前: 5日0小時0分鐘12秒

「三--」

「二--」

「一--」

「零!」

「隆.......」

即使站這樣遠, 也能看到從火箭尾部湧出的大量熱風, 地面傳來一陣震動, 發射台旁的支架倒下, 寫著「星之曙光-八五二」的火箭被濃濃白煙淹沒, 沖天而起飛向天際。

同一時間, 我注意到在地平線的遠方也有光點向穹蒼中的無邊星海飛去。

「星之曙光計劃, 完成。方舟計劃, 完滿結束。」

留在地球上的這一個Kitty宣佈道。

我們鼓起一陣掌聲。

不知為誰而鼓掌, 不知獻給誰。

沒有意義嗎? 我倒不會這樣說。

但始終到了分別的時候了呢。

距離世界末日, 5天。

「我地會返上環。」我向肥貓說, 「始終, 一切都係由個邊開始, 係咪?你地呢?」

肥貓笑笑道:「留係齊姑娘身邊就可以啦, 不過佢話想陪齊老大到最後, 我地會返中央圖書館。」

眾人交代了一下自己選好的臨終地點, 互相擁抱後便帶著滿腹不捨別過。

「拜拜啦。」

「好高興, 可以識到大家。」

「多謝你地, 我.....多謝大家!」到了最後, 除了感謝還是感謝。

有幸結識這群人, 是我最大的福氣。

他們說是我幫助了眾人。

我說, 是眾人幫助了我。

我們是互相成就了彼此, 末日下的那些人。

回到上環後, 已經是世界末日前的最後三天。

最後的三天。

如果你的人生只剩下三天你會如何渡過?

「哥哥, 人生最後只剩三日, 你想點過?」

我看著小莉:「小莉, 你呢? 你想點過?」

也許對她來說這問題太難了。

我推開大門, 再次回到這個家。

上次來的時候, 我和寄葉在這兒正式的結為夫妻, 絢香在旁笑盈盈的看著。

為他人幸福而感到幸福, 是難得的才能。

小莉看看這家, 又看看我們:「同爸爸媽咪一齊過!」

終於, 我們走到了終點。

我們三人在那懷念的屋中, 過了最平凡的三日。

起床, 看故事, 煮飯, 練劍, 散步, 聽末日電台, 洗澡, 晚飯, 看故事, 睡覺。

平淡, 平凡。

沒有敵人, 沒有狂人, 只有幸福。

在空氣間飄散著的幸福。

終於那一天來到。

本來我會覺得會很大件事, 很重要, 很恐怖。

卻比想像中輕描淡寫。

因為我擁有的是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我看看二人, 然後一如前兩晚一樣爬上床沉沉睡去。

言寄葉, 小莉, 就是我的意義。

距離世界末日: 零日

火海展現於眼前。

不...不要...

「阿平。」

少女如期的出現。

「你係....」

接著, 她舉手指向天空。

前方的火海和夢魘遠去, 我終於望到了夢中的星空。

這是---流星雨的夜晚。

點點星光從天際墜落, 於深藍色的穹頂畫出道道星痕, 好像要把天空剖開一半似的。重重星痕交錯, 最後天空化成白晝, 回頭一看, 剛剛的夢魘已經盡數消失, 地上開滿的是芳香花海。

「阿平。」

她只是叫喚我的名字。

我回頭一看, 看到了她的樣子, 她正對我微笑著, 點點頭。

「絢.....」

夢境結束。

再不是猛然的驚醒, 而是緩緩的醒來, 卻感到精神包滿, 全身有一種..如獲新生的感覺。在世界末日前如獲新生嗎? 總好過沒有的。但為甚麼我的枕頭好像濕了一片?

我舉腕看錶, 距離世界末日:8小時。

大概是傍晚的時分呢。

「阿平, 你訓唔著?」

我看看身邊的寄葉:「嗯..我整醒左你?」

「唔係啦, 我都訓唔著。」寄葉的笑始終是如此動人。

倒是, 馬上就要長眠了, 還睡甚麼睡。

「其實我都係...」小莉看來早已醒來。

最後的八小時, 我們選擇了聊天。人生最後的八小時, 我們要把本來八十年的說話一口氣說畢, 八小時...上班一族, 如果是星期一的話應該是漫長的八小時吧。我們卻覺得每一秒也飛快的在彼此間流逝, 感受到的如在沙灘上撈起一把沙子, 在指間直瀉而下的速度。

現在是白天, 如果是晚上的話, 恐怕會看到巨大如月亮的小行星在天空中掛住, 準備砸向地球的樣子。

我們之間最缺的是時間。

而時間的意義, 在於我們怎樣去使用。

所以, 我們決定要留在彼此間, 傾聽著大家的故事。

小莉說著的, 是法國劍擊手和香港女生相戀, 生下她, 但最後卻沒有跟父母登上方舟的故事。

寄葉說著的, 是企業家白手興家成為上流, 在末日下自己的傻女兒卻自己留在地球上的故事。

我說著的, 是末日下無所事事的前文雀, 找到了自己人生意義, 結下無數羈絆的故事。

至於順手扭開的825末日電台, 只重複著一首歌。

非走不可 散落茫茫銀河
萬年後 沒有我 誰可救助
最後 誰亦會流過
重要是 留影過
如果 禍與福都躲不過
就每天當沒明天 捉緊愛人過

「距離世界末日: 30分鐘。....哥哥..就快到啦。」

「咁..都差唔多啦, 小莉, 仲有冇野未聽?」

小莉滿足而幸福的笑著:「無啦, 多謝你地, 爸爸, 媽咪。一路以黎..我都好幸福。」

寄葉抱住我, 我們四目交投, 相吻了不知多久。

窗外, 夕陽西下。

末日下最後的日落。

「Kitty.」

「...我係度。」

「停止末日倒數。」

「哥哥, 咁樣既話你地....我明白啦。」

似乎Kitty在最後一瞬間, 完成最後的進化。

手錶上的末日倒數凝結在末日前22分鐘01秒。

「呢5日既記錄, 依加會向星之曙光傳送。」

「一路以黎, 辛苦你。」 

「我好開心, 我可以留係呢度, 同哥哥經歷咁多野。」

現在開始, 世界末日隨時會降迎到這星球上。

六千年文明的終結, 即將來到。

「我地要訓啦, 呢段日子我都有少少倦意。」

「呢一覺, 你會訓得好好.....晚安。」

手錶畫面熄滅。

回想這三天, 不...這221日, 實在不枉過。

事實上, 三天的人生和三十年的人生沒有分別。

因為兩者也是必然會迎上終結。

重點在於, 終結之前, 我們如何好好利用能利用的時光。

去使某個人感到幸福。

去否定某些歪理邪說。

去守護值得守護的人。

去拯救不能擁有的事。

去成就某君永恆美夢。

我在露台看多最後一眼夕陽, 和夕陽揮灑下在遠方街角屬於絢香的長眠之處, 然後轉身走到那間熟悉, 而充滿了幸福感覺的睡房。

小莉把刀放到床上, 我也確認了一下絢香給我的御守正繫於腰間。

我一生的最愛, 我的妻子-言寄葉向我張開雙臂, 雙臂內之無盡的溫柔, 共鳴著的是一直走來與所有人寫下的故事和珍貴回憶。

我...

我...

「寄葉。」

「嗯?」

「小莉。」

「嗯?」

「無野..我只係想講既係...我好幸福。」

我以雙臂擁著懷中的二人, 寄葉擁著小莉, 小莉擁著那把武士刀。

那麼---

回到那個終極的提問吧。

容我再重問一次--
「當一切必迎來終結, 生命還有沒有意義?」


白色的光芒穿過眼簾--

那是末日, 還是夢境? 已經擁有著一切的我, 沒有打算去深究。

因為經歷了這221日後..........

我找到了那個終極問題的答案。

寄葉, 小莉, 絢香....我們眾人都找到了答案。

但願你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