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旁,由東宮到金鑾殿必經之路。
太子、安驍一干人往金鑾殿方向快馬奔馳,可不想落下怠見聖上之口實。後方忽然塵土大作,二人已心知不妙,待稍近數步,清楚可見是近百騎的御圍內侍衛,披堅執銳,飛騎上前,似對東宮一行成半包圍之態,截斷退路。安驍心急如焚看着太子,太子強裝冷靜,吩咐:「父皇是要本宮一去不回,此事難休了。立即召集那支部隊⋯」然後咬唇切齒,把心一橫,對着安驍低聲說:「魚死網破,既然我做得出那些事情,就志在皇位。我梁翊懿今天⋯就要一登九五!爾儘管一搏,無需顧慮。」安驍聽到這一句,瞳孔放大發出異人光彩,彷彿對危急關頭所帶來的刺激感到亢奮,或是伴在太子身旁多載,就是期盼這天。二人見退路被切斷,人數比自身多數倍,便知道硬拼不智,默契地心生一計。太子勒馬頭轉向,狀似亡命般催馬衝前,對面的御圍內衛不料太子此反應,軍陣大亂。安驍趁機隻身下馬,跑入旁邊的奉天殿。
奉天殿是皇室成員拜祭求天之所,但安驍此刻當然無心祭天,反而直進後庭,煩厭地撥開堆積儲存的香寶、蠟燭後,手摸到一個凸扣,猛力拉,半堵牆壁隨即讓開。此暗道為了隱蔽,狹窄只供一人通過,原本是供太子在危難時逃出生天,在數個重要的宮殿設有,想不到這時太子過於顯眼不能離開,只能靠自己通風報信。在走過數之不盡的轉彎後,終於到盡頭,他使力一推,立見天日。朝外一看已經是外宮,面前市集人聲鼎沸,在市集旁的十二坊之間穿插,全然不知宮內波譎雲詭。安驍握緊拳頭,往其中一坊奔去。心中暗想:行動需時,只昐殿下撑着⋯
奉天殿外。
太子眼光朝殿門一掠,瞥見安驍的身影已經沒入殿內,想必此時他已經進入暗道了,便朝上一拉馬繮,煞停馬匹,策馬傲立。迎面而來便是御圍內侍衛長伍士良,見到太子並未下馬,只行抱拳之禮:「屬下軍令在身,願殿下恕衝撞之罪。奉聖上之令,前來一路護送殿下至金鑾殿。」伍士良語氣中刻意加重「護送」二字,話語剛落,近百內衛已經團團包圍着此行十多人,太子環顧四周兵馬,只得苦笑一聲:「想不到父皇對本宮竟已相疑至此,走吧⋯」走在後頭的伍士良假裝聽不到太子抱怨,只自顧策馬上前。

無棱門,九門之一。
無稜門門衛長裘兆元身在宮中多載,熬資歷輩分終於成為了一門衛長,自己始終不忘責任,就是報答太子殿下當年保了偷竊被捕的不肖子小命,自己雖然權力不大,但在某些特別的時分,這個關鍵的職權或許彌足重要⋯
此時的他站在宮門上恆常巡視,瞧見一使者飛騎而至,從身穿綠服便知是東宮之人,見神色匆匆便立即擺手讓屬下放行他上門,使者單膝跪下:「參見裘大人,傳殿下口令。若青龍軍入城,即開宮門接應。若宮內大變,則出兵相助。」裘兆元點點頭,他知道還恩的時候到了。他見使者轉身就走,好奇一問:「太子還有其他人吩咐嗎?」「天然門李國寶大人。」裘兆元心中打了一突,告知:「李⋯李大人數日前已經被聖上⋯恩准回鄉。」不理會使者錯愕的表情,急忙走到朝內宮門邊一瞥,果不期然,已經有密密麻麻的其他門宮衛陸續到來,其中一個人在下面大喊:「奉聖上口喻,今天其他八門皆要抽調兵力輔助無稜門以保安全。」裘兆元心下大糟,先趁機剪除李國寶,再調兵包圍自己,如此一來,太子在城內便無人庇護。皇帝好手段。惟望城外青龍軍能順利入城解救困局。





金鑾殿。
太子在御圍內衛的簇擁下終於到達金鑾殿前,伍士良撤去東宮所有侍衛,只陪同太子孤身入殿。太子身為國家儲君,自然在這個象徵權力中樞的殿堂進出得多不勝數,可與平日截然不同,今天,殿中缺𤋮𤋮攘攘的大臣、缺沸反盈天的上諫,偌大的殿堂只剩下他梁翊㦤,和他的父親梁玄肱二人,抬起頭來,未見上朝時那坐在龍椅上、炙手可熱的父皇,反而只看到他孤身背影,站在龍椅旁,手輕輕撫摸着椅柄上的九腳金龍,這個父皇背影散發不再是橫蠻霸氣,而是一種肅殺,腦海突然不受控制地想起,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和父親單獨在一起,自成為太子以來是繁重的公務、更是權力的隔膜使然。想到這裏,父親的背影也似乎透出絲絲難以感覺的孤寂。
「陛下,太子帶到。」伍士良冷酷的聲音打斷了太子的浮思,太子自嘲的笑了一下,父親?自古無情帝王家,身處紅牆,焉求親情?晃晃腦袋,再次認清自己身處的是金鑾殿,還是冷漠的行禮。
皇帝大䄂一揮,轉身向着自己的兒子,臉上不經意多了幾分滄桑,往日聲如洪鐘的嗓子只吐出沙啞的聲音:「辛苦嗎?處心積慮、步步為營,為,登上這個萬人渴求的位置?」皇帝放開龍座,只取下了一支龍杖,虛撑踏前幾步,語氣就如尋常人家閑話家常,「我多不願意相信,一切都是你在背後機關算盡。下朝之後我苦思冥想,英吉利雖然火炮犀利,可是昆明城內也是兵厚糧足,吳、邵二人是我親手提挈,絕非懦弱之輩。那麼究竟是誰能夠鼓動他們?又是誰有能力接走他們家屬百餘人免除後顧之憂?」
皇帝眼神徒然變厲,怒瞪太子,手指其身,近乎斥責:「是你!是朕的皇兒!你想逢亂上位,令朕顏面掃地。或自告奮勇親佂,再令他們反戈一擊,搏勇太子聲望。此消彼長,更易登上帝位,再博取中興之主的美名。為什麼?朕早許你太子之位,他日朕撒手人寰,大平天下自然由你接管,朕拱手讓出的,你收下,朕仍在手中的,你不能奪!」
太子見事到如今,毫無退縮,但言語情緒也開始波動起來:「為什麼?是因為兒臣空得其位卻不能其權;是因為父皇獨霸權位,事無大小刻意打壓;是因為父皇聖心多變難測,兒臣如履薄冰依然難避厭惡⋯父皇明白嗎?地方上有寧王、明王、雅王、陽王,都是皇兒,位置一個。既牽不住父皇心,只好磨礪自己爪牙⋯」
「住口!你欲壑難填、砌詞狡辯⋯」皇帝贔怒冲頂,抽起龍杖朝下一擊,太子下意識閉眼呡唇,下一秒卻只聽到父皇一聲長嘆:「哼⋯時至今刻,你還是妄想跟朕可堪一鬥嗎?今天就要跟你說,你所處心積慮的、步步佈置的,在真命天子面前,都形同螻蟻,只要朕振臂一呼,瞬間灰飛煙滅!」

城外。
何崳離宮後立即出城調集青龍軍,幸而軍中默契團結,很快便整合軍隊,列首都城大城門外,呼喊城牆上禁軍:「太子授權,青龍軍入城巡陣。」並搖晃手上的太子銀牌以作證明。但換來的並不是城門大開,相反,禁軍統領羅將軍搖旗回應:「聖上早有旨,若非聖上親自授權,一兵一卒皆不可入城,尤其太子、青龍軍。」




何崳心中大怕,恐怕皇帝早已料到太子以着,棋先一步。現城門緊鎖,青龍軍若說衝鋒陷陣,不在話下,可攻城奪塞,難上加難。當刻無可奈何卻又心急如焚。

東宮。
與此同時,太子良悌安淑那拉‧眏瑶在寢室坐立不安,嘗試撚動佛珠平復內心,夫君堪虞,哪能安心,一用力,珠串斷半散落。頃刻,婢女風風火火跌撞通報:「良悌主子,金吾衛經已包圍東宮,現在正衝進來,說要搜捕可疑人物⋯」眏瑶心中馬上波瀾狂起。婢女話未止,寢室門前就已經出現了幾個金吾衛衛士,橫腰抱起婢女離開。隨即一位衣甲鮮艷的將軍直逕走到眏瑶面前,嬉笑般敷衍行禮:「末將金吾衛宋傳翔見過良悌。」抬頭眯眼,言出輕佻:「久聞美名,果然是肌瑩似冰、曼妙身姿。」眏瑶未曾見如此無禮的男子,恐懼之下跌坐在軟椅上,「你⋯」,宋將軍惡狠狠恐嚇:「太子在九門、城外、東宮的勢力已經連根拔起,不要再奢望了。今次本將軍協助平定太子之亂,必定有賞賜,相信以本將軍的功勞和家世,把妳求進府中還是可以的。」說罷,還用劍柄挑起她下巴。眏瑶見他如此肆無忌憚,心中已明暸,自己心愛的夫君恐怕已經凶多吉少。斗大的淚珠沿面而流,她緊咬朱唇,一片淒然⋯(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