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中。
玄肱皇帝依舊手持龍杖,居高臨下地俯視跪在地上的皇兒,回頭一瞥龍香燭已經燒了一大半,慢慢蹲下身子,單手托起皇兒的頭,滄桑的雙眼直視他,仍然感受到當中一份不屈,無奈一笑:「你棋盡了⋯這個時份,你九門軍力已經被包圍,動彈不得。至於青龍軍,我早就吩咐把城門深鎖,難不成他還可以插上翼進來?破綱亂常,不會成功。」
太子眼珠動了動,對望父皇,臉色挫敗灰白,皇帝舉起手吩附「御圍內!」伍士良立即抽劍降在太子項上,殿內湧入十數個御圍內衛,包圍着太子。太子知道那支援兵始終太多未知數,看來是敗了:「兒臣願賭服輸,不在意血濺鑾堂,但父皇能夠答應兒臣,放過東宮諸人嗎?」皇帝正打算開口,一位內衛焦急地跑進來,報告:「東宮、后宮、城外諸事不妙⋯」

東宮。
太子良悌安淑那拉‧眏瑶強忍淚水,楚楚可憐地抬頭看着金吾衛宋將軍,問:「只要本良悌隨了你,便可免受太子罪連坐嗎?」宋將軍望其我見猶憐之態,連忙假意安慰:「當然了⋯」也看似順理成章地將賊手搭上她香肩。眏瑶立即從髮間抽出金釵,頭頂香烏絲淹盆而下,正當宋將軍以為他會有進一步動作,坐下身近戎脫裝之際,眏瑶突然瞪大雙眼,睚䀝欲裂,發出一把不屬於她的聲音,近乎嘶哮:「生為太子人,死當太子鬼!」宋將軍還未及反應,眏瑶已用盡渾身之力把金釵向旁一戳,尖銳的金釵刺入他頸,見大半支沒入,然後猛然一抽。宋將軍嘗試用雙手摀着血如泉湧的傷口,無地跌倒在地,開合嘴巴卻已吐不出半字。眏瑶見刀斧手湧入寢室,顫顫抖抖把金釵舉至項間,心中苦笑,想不到自己當了一生賢淑美妾,今天也要做一回共患難的剛烈節婦。潸然淚下卻也掩不住嘴邊釋然的微笑,合上眼睛,默念:「願與君合葬,來日再聚!」手上決絕一劃,血滃粉衣⋯

賢仁宮,賢妃寢宮。
二位女子安於宮中鳳椅上對坐,左邊玉骨冰肌、儀態端莊,右邊風韻猶存、雍容爾雅。太子妃宋蕊輕提琉璃透光茶壼,搖壼、拌葉、沏茶,一氣呵成,看似休悠雅閒。坐在對面乃玄肱皇帝髮妻-賢妃裴氏瓊,常伴君側數十年,未位居后位,只因玄肱皇帝登基后亟需盟友,便娶了武周公主為后,但皇后體弱多病亦無心理事,所以後宮諸事皆歸裴賢妃把持,優雅大方卻殺伐果斷,宮中戲稱外號「綿𥚃針」。此時的她面慈目善,微笑着把一切收入眼底,向外小揮袍䄂,微露玉手,接過太子妃遞杯,內是素有茶中之后美稱-洞庭碧螺春,祥和稱讚:「蕊兒果然茶中高手,宮中無一合之人。」太子妃表情彷彿神遊之後回過神來,才擠出一絲笑容,回道:「娘娘過譽,沏茶只是雜小之技,相比起娘娘身居鳳位、養育太子,實在小巫見大巫。此茶蕊兒敬娘娘。」然後便舉起茶杯準備和賢妃共飲。賢妃眉頭一皺:「蕊兒⋯你還未倒茶給自己⋯」太子妃才頓覺杯中並無半滴茶,面露尷尬,連忙補茶。賢妃問:「本宮肯定你並非來賢仁宮賜貢茶、聚家常,究竟你為什麼來此一趟?有何戚戚心事?」太子妃放下茶杯,面色一正,道:「娘娘果然聰慧,蕊兒來就是討教一個道理的。賢妃娘娘雖然現時是後宮實際主人、人中之鳳,可聖心多變此句相信娘娘深明。可每年春季也會有一批新秀入宮,聖寵難在。只有太子走上那個位置,娘娘方能保持地位⋯」賢妃聽到面色立即一沉,僵硬地放下茶杯,沉聲:「哦?太子妃的道理很明顯,就是說本宮葉瘦花殘、聖眷不再,遲早被取替。只有皇兒登極我才可以成為永恆太后。可是太子妃不要忘記了,雖太子是我的兒子,聖上也是我的丈夫,本宮絕不叛夫。」賢妃眼中閃過一抹冷色,雙瞳緊扣太子妃。
此時一位婢女進來報告:「稟賢妃娘娘,參見太子妃,金吾衛副將王大人帶人到賢仁宮求見,說請娘娘交出太子妃,讓其入殿。」賢妃於深宮多年,當然知道這番說話背後所代表的,回過頭來,鷹鳥般的眼神掠過一眼,口中徐徐:「這就是你來的目的罷,我兒的性命本宮會戮力保全,但聖上的意思,本宮未敢違抗。」向上方雙手合攏,虛施一禮。話音剛落,王副將領三內衛經已入室,行禮後便向太子妃直逕走去。




太子妃知道時不可待,再遲一刻她便會成為階下囚。忍不住放手一搏,再說最後一句:「聖上多久沒喊娘娘瓊瓊了?」賢妃動作一怔,再一次回過頭來,瞳孔中更多的卻是空洞、掙扎,太子妃知道這句過於直白的告知終於擊中軟肋。
聽老姑姑故事,當年二人大婚,琴瑟和鳴,天下無人不艷茨,故市井倌人都作戲暗示,其中有戲聖上私下喚她「瓊瓊」,可多年後⋯觀今天賢妃反應,恐怕傳聞的確屬實。
「慢!」賢妃伸出手掌示意面前的王副將先停下,可他立功心切,那肯放過,上去便扯着太子妃的手臂拖走,太子妃見他侵犯自己,抬手便想一摑,可現在太子妃身份經已不同,由上位者變成捕犯,他輕易便阻截了她,還未及得瑟,「啊!」,殊不知,賢妃一手把桌上整壼滾熨的碧螺春倒向他的左臉,王副將滿面驚愕,賢妃把桌子拍㧹啪啪作響,大䄂一揮,一向仁慈的她突然發惡:「放肆!是誰給你的膽子在賢仁宮撒野?以為這裏是你的御圍內房?聖上授權你可玷辱堂堂大平太子妃、未來國母嗎?可越俎代疱,在後宮取代后宮之主請走客人嗎?單憑這兩條就可將你即時抄斬!」此風頭火勢下,王副將立即放手跪下,太子良悌自殺已經為金吾衛帶來不少麻煩,能夠捕獲太子妃尚能將功折罪,若是不能,還要一并開罪後宮主人,未來便是吃不了兜着走,何況她為了立威,說不定把自己即時處斬。連忙口稱:「恕罪恕罪」任由奴僕把自己架到賢仁宮外。太子妃見自身危機解除,才大大舒氣,又開始為夫君擔憂⋯

城外。
青龍軍將軍何崳見入城不能,本來垂頭喪氣坐在帥椅上,想到太子殿下的局勢,便坐如針氈。忽然,記起安驍說過城裏還有最後一支力量可以動用,連忙走上高台對着青龍軍大喊:「諸位兄弟,太子殿下對我們青龍軍一直襄助匪淺,此際太子殿下於城內受奸佞小人挾持,就是我們報恩的時候了!破釜沉舟,強奪城門!」一剎那,潮水般的軍隊湧向城門以砍伐樹木撞擊,以出征強弩射向城上,城上下頓時箭矢亂舞。青龍軍其中一位幕僚見狀立即上前,在何崳耳邊提醒:「這樣強攻,是不可能攻下⋯」何崳輕輕的回應:「不一定要入城,本將軍只是要用攻勢牽制着城牆禁軍,令禁軍對城中局勢無能為力即可⋯」

外宮,十二坊。
東宮中郎安驍歷盡千辛萬苦,終到達目的地-煙香坊,一位女子坐在坊囗專心致志地磨香,安驍心下暗忖:磨香為號,便走上前,裝作不經意間露出腰間的太子金牌,低聲吟誦:「坊中子弟多才俊⋯」女子詫異地抬起頭,回答:「捲土重來未可知。主上遇上危難?」安驍一陣激動,點點頭。女子連忙帶他走過彎彎曲曲的坊道,沿途到了數十個特定店舖或房屋只留下暗號「香壇破碎」。最終進入一座破爛廟堂,女子點燃火折子拿在手上,待火折子燒盡被甩到地上,近百名服飾各異的男子陸陸續續走進廟內。女子除下手中念珠,捧在手心,高舉過眉,口中唸唸有詞:「神明在上,我吳蘭與昔日雅安三百流民,不忘主上救命之恩,今日以命相報!」
安驍聽到「雅安」二字恍如驚雷一轟,曾聽說過傳言,指十年前雅安地龍翻身,農物失收,災禍致屍橫遍野,玄肱皇帝堅持把糧倉運往東方戰事支援軍方,可是翊㦤太子不忍目睹百姓人食人,私自攔截糧舟放糧,雖救活了數萬百姓,但導致了東方戰線失利,這是為何皇帝開始厭惡太子。當然,在每日都有小道消息橫行的首都城,人們很快就忘記了這種不夠爆炸性的傳說。但今天看來,怕且是真的,而且太子帶了三百無父無母孤兒回京,寄養在佛寺。事過境遷, 三百孤兒在城中各㪚東西 ,十年來不忘練身礪器,發誓在這位主上危難之際相助。為了行事隱秘,即使太子自己也不知道死士姓名,只知道到煙香坊告急;他們之間長大後也從來不互相會面,只知道閉門自習,所以多年來無人能揭發此秘密勢力。




吳蘭拾起放在香寶䅁上的火炬,點燃,並一舉燃燒附近香帳,「佛廟滔天大火,城中其餘孤兒必定趁機起事,殺!」吳蘭手持獨門水刺,身先士卒,衝出坊口,安驍和其他義軍隨後與猛虎出籠,淹殺一片。路上也看到不少奇景,比如賣捏泥人的慈祥叔叔突然從推車中抽出一把鐵刀,便撲向最近的金吾衛,然後加入大隊。沿途殲滅數支金吾衛巡邏隊後,四處縱火吶喊,擴大聲勢,城中立即混亂一片,這股奇兵目標便對準了九門之中最近的軒民門。由於軒民門大部份的門衛早已調往包圍戒視無稜門,只剩下寥寥不足百人,再者無人能想像城中會有大股叛軍突然出現在眼前。一哄而散,義軍便借驅逐之勢攻入內宮。進入內宮後一切就沒這麼簡單了,一場慘烈的白刃戰隨即展開⋯


瓊台。
兵部尚書江嘯正在瓊台休哉悠哉地喝酒神遊,忽聞一陣嘈吵,遠晀宮外已經是熊熊大火,剛好看到一群死士突破軒民門,而其他各門及金吾衛立即回援,恐怕他們短兵交接中間點就是偌大的御花園和附近的橋閣。江嘯嗜血地舔舔唇:「恐怕軍機處是無法進來了,一把年紀,卻從未看過內宮裏這麼精彩的大龍鳳場面。」站在旁邊的管家福寶擔心地看了看,戰場距離僅僅相隔幾個亭台,開口詢問:「老爺,要不我們先回府?」江嘯自然地回答:「不用走,雖不知這支奇兵從何突起,但無論是誰,都需要我江嘯和江家這隻棋子。」
又指着亭中的象棋盤,「做棋子有做棋子的好處,兩個主人雖然能控制天下,要苦思冥想,不得開解,但只要作為一隻有價值的棋子,雖然要被擺佈,你卻知道,任何人握在手中也要珍而重之,即使主人易手,你也永遠站在權力高峰,只需要考慮如何家世不墜。」⋯(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