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外。
黑壓壓一片人群跪伏壅塞在殿外百級階梯,雖互相只竊竊私語,可聚蚊成雷,倒也成為股股壓力。赫然在前端便是淡定怡然的古稀老人-江嘯,其後排分別為金吾衛將軍、九門侍衛長及義軍首領,當然其中不乏江老趁職位空缺所冊封的心腹。另外,江老在中書、門下省所的忠屬也發揮作用,乘勢鼓動起數十名五品以上朝官殿前匯合,於是文臣隊伍魚貫而至,有條不紊地跪安叩聖。
烈日當空,江老汗滳沿花白鬍鬚簌簌落下,卻不減絲毫誠心,挺直腰桿,心中暗忖:對不起,陛下,你的人情,我已用一生的馳騁沙場,還盡了,如有虧欠,來世再報!
雙瞳徬彿穿透殿門,直逼其中,下了多年的棋,終於走到將軍一步⋯

金鑾殿內。
聽到父皇無力的詢問,翊軒太子輾然露齒,緩緩向眼前九級五層上龍座邁出首步,接著一步又一步,每步都在宣示往日椿樁件件苦難及啞忍,都是為了此魂牽夢縈的位子,現在,不再是夢!步閥變大,幾乎耐不住奔跑上去。回身大袖一揮,嚥動喉結,翊軒太子忽如龍氣附身,英氣盡露,口中吐出:「父皇半生勞碌、焚膏繼晷,接下來讓兒臣盡孝,禪位於我,長居於山清水秀的雅安別宮,兒臣必保你眼赤腰黃、鐘鳴鼎食⋯安心離京罷!」翊軒太子目光如炬、眼角如鷹,逼得玄肱皇帝後退數步。
皇帝一呆,突然盡展雙臂如大鵬開翅,舉頭仰望藻井雕龍刻鳳,向天長嘯,眼瞪如鈴,一聲聲狂笑喧豗裂嘴而出,歇斯底里,震耳若聾,久久不斷,形同癲癇。伴隨著情緒,臂上袍袖極不自然地上下抖如篩糠,皇袍圖紋歡蹦亂跳,龍遊鳳飛。殿中眾人立時為之側目,尤其身旁剛站起的伍士良,口呆目定,陛下徬彿此生也沒有那麼歡快過,但在這場合⋯唯獨太子殿下似知其心,伴隨父親,逼迫自己也要輕輕的笑出聲來。
陛下笑聲終於慢慢小下來,口中說話已然含糊不清,隱約只聽到「解脫,是解脫⋯」。可能過於亢奮之緣由,陛下眼簾冒出一層層水汽,他微舉臉頰,雙眼通紅,側影哆嗦著、顫抖著。到底,還是不能自我,淚珠奪眶而出,皇者外殼破碎後只剩下兩手空空垂下,潸然淚下,老涕縱橫,嗓音已啞,只聽到陣陣嗚咽,徬彿知道最後一次的哭泣要把今生心酸盡數噴出⋯伍士良不忍睹斯等次第,蹆後至幾乎出殿,視線只敢對著腳下大理石,其餘內衛悉數如此。
陛下在哽咽之末喃喃數句,咕囔之語離遠的伍士良已經聽不到,滿堂只得太子孤身靠近恭耳諦聽。半刻,忽傳一聲太子驚呼。抬頭那剎那,皇帝金袍飛騰,大步流星,一頭衝向殿旁金龍砥柱。




「嘭」,轟天巨響,萬籟俱寂。
陛下倒臥不起,血披滿面,滃染花灰髮鬚,龍袍喋血,砥柱上下血跡斑斑,觸目驚心,流蘇皇冠已被撞飛三尺外,斷串散珠。
陛下,駕崩!

冥冥萬物如同滯止,眾人魂魄離體,一剎那,「父皇!」由翊㦤太子腹腔迸發出,三兩步撲到父皇身上,手指放於其人中之上,顫顫抖抖,「快⋯快傳御醫⋯我沒有要弒父⋯」,千思萬想如麻繩般擰成團團。伍士良已跌跌撞撞衝出殿外通傳,堂中亂成一團。

金鑾殿外階梯。
江嘯眼見伍士良神色慌張匆忙,堂中人聲雜亂,便知棋局終於下完了。毫不猶豫,拂袖提步上前,卻晃手示意近衛高舉戟戈,莫讓其餘臣工入內,暗自耳語,他人只得悻悻然目送江嘯跨過門檻,背影隱沒不見⋯
甫踏殿地,映入眼簾盡是一片狼藉,御圍內六班直隊正麥婁胸插利匕,倒在血泊中,陛下之況景更是慘不忍睹。御圍內衛六神無主,蒼蠅亂撞,一群伏地嚎哭慟哀,一群慌慌執拾龍體遺物卻不敢怎麼觸碰,一群則靠攏太子身旁狼顧自己。江嘯目及各種,尤其主子已然天人永隔,竟稍一走神,憶緒不禁飄至當年,還在曌皇年代議政王府前的邂逅、年青的寒窗苦讀、聞雞起舞⋯
但不愧是江老,一個激靈,思想已被扯回現實,審時揆勢,思路經已千兜萬轉,不顧太子剛想開口解釋,伸手俯指麥婁之屍,堅定掦言:「逆賊!御圍內六班直隊正麥氏,以職權之便禁錮陛下、殿下及老臣,弒崩陛下!」眾人未及消化此大轉變,江嘯已向龍座現主稍躹一躬,續道:「家不可無主,天不能無日,懇請太子殿下立刻繼位,誅殺餘孽,再行守喪。」這裏所說餘孽,當然就是指那些未肯響應逼宮的臣工。皇帝大行駕崩,本應待諸王守孝、宗廟祭天後,方由太子登極,殺人有傷天和,可現時局勢波譎雲詭、急流湧動,時不我待。經他這一點撥,翊懿太子醍醐灌頂,困局立除,揮起丹朱筆於明黃旨布上寥寥數筆「先皇駕崩大行,即時由太子登基為帝,擇期祭喪定謚。同晉賢妃為太后、太子妃為皇后。」寫罷便揮手甩給江嘯,讓其出殿宣讀,分明自知身份敏感且殿外風向未明,須借他老人家身份壓場。




聖旨在前,江嘯卻不接,翊㦤新皇右手一頓,目光對上了剛抬起頭來的他,江嘯雙瞳爍動,意有所指:「陛下,玉璽於符寶郎身上,聖旨缺印,臣人微言輕,恐難以服眾⋯」剩下意思已不言可喻,新皇目光嘗試直貫其目,心下恨得牙癢癢,這是待價而沽!
新皇依舊強顏悅色安撫道:「那麼,既然愛卿身集救駕、平亂、從龍三功於身,理當重賞。就⋯由二品兵部尚書右遷為一品中書門下同章事,如何?」江嘯似未耳聞,新皇咬咬牙,加碼道:「晉忠國公之爵至忠嗣王。」嗣王爵已經是平朝僅次於王爵的爵位,兩級合共在全國不過十人,且大多閑雲野鶴。江嘯身子晃晃可還是不仰頭,新皇強忍火氣,壓低聲線:「父皇生前常言與愛卿情同兄弟手足,如此,朕還需尊您一聲『尚叔』,一言九鼎,甚能服眾罷?」尚叔,如其名,幼皇奉年長權臣如叔父,面聖免跪、上朝賜蒲團旁座、同受諸臣之禮等,尊雍無比。眼見還無反應,正要發飈的一刻,江嘯才猛地舉起頭,故作匆忙地推讓:「老臣受寵若驚,惶恐惶恐⋯老臣領旨。」徬彿他是走神才未有聽到,慌忙手提聖旨,大步走向門外。
殿外眾臣工炎日降頂,早已汗流浹背、兩眼昏花,但此等場面當前,自然不能臨陣退縮,千盼萬盼,終於看見江老肅穆地踏過殿檻,背對陽光,徐徐拽開金黃旨絹,凝重宣讀:「聖旨到!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他們知道終於至揭曉時分,自然不願錯過每分細節去估算局勢,於是剛剛站直的腰背又曲了下去,伴隨江嘯的鏗鏘字字、擲地有聲,眾臣神情也可以算是頗精彩,驚訝、竊喜、憂慮、期待,種種皆有,就在江嘯即將宣讀完畢,「欽此」二字話音未落之際⋯
御醫院東院。
一般如果龍體欠安會傳御醫入殿,可情況緊急,陛下等不及了,伍士良顧不上慣例,拼命狂奔至御醫院領人救陛下之命,他已經背叛伯樂恩人一次,不可以讓陛下死不瞑目。東院常駐三兩御醫見御圍內統領親自趕來,神色匆匆,心知不妙,連忙拿起藥袋藥箱隨行。
甫踏院門,一陣箭雨破風而及,數聲慘叫,太醫已身如刺蝟倒臥血泊,伍士良身中數箭,靠多年訓練的骨架子才勉強支撑。眼前數武士披堅執銳,手持勁弩,為首之人正是無稜門統領裘兆元,伍士良苦笑:「對,我怎麼沒有想到,宮廷政變是必定要滅口的。讓我死得明白,太子還是江老賊?」裴兆元回答:「太子仁德,自然旁人代手。伍統領忠義一生,某佩服,像武士般殉葬吧!」高舉鐵纓銀槍,喊衝向伍士良,這是對方發出格鬥的訊號。伍士良平日武技已稍遜,更何況自身重傷,自知乃最後一戰,高呼:「陛下,士良下來陪你了!」,槍劍交擊,招過三巡,滿地鮮紅,一切復歸平靜⋯(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