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內。
新皇梁翊懿正愁眉深鎖獨坐龍椅,癡癡望着龍柱下方灘灘血跡,手指有下沒下敲打着座柄 ,殿外動靜他都聽到,也只能乾著急,其一是若太子兵亂後自立為皇未過於加重弒父之嫌,其二更是若堂堂新皇要在眾目睽睽下唇槍舌戰、潑婦罵街才奪得帝位,豈不是千年笑柄,何以威信?幸好母后到場總算制止那程咬金。
殿中無數僕奴擾擾攘攘,先帝屍身搬走了,血水也沖刷得差不多了,可腥臭鑽鼻熏人,久久不散,仿佛刻刻提醒他父皇死前最後一段說話,字字撼心⋯
突然,梁翊懿雙眼極瞪,在義軍攻入之前,內衛好像說了句「東宮諸事不妙」?怎麼不妙?當時父子對峙中沒留意,現在才發現不妥,「去東宮!」他如火炮般撞出外頭,不待御駕鑾轎前來,便奪馬絶塵而去。江嘯正苦思冥想有何策應太后出山及王派異軍突起,見梁翊懿慌匆離殿,毫不猶疑揮手喚管家福寶備馬追趕,等候間不忘吩附身旁心腹大臣、幕僚:「即刻傳令中書門下省,重賞禁軍統領羅湛摰守城有法、青龍軍統領何崳忠勇向前,二人之戰純粹意外,我不奢望這明哲保身的豹頭武夫、太子少交的支持,只要避免倒向太后、王珪顏就好。另外,九門、金吾、御圍內衛立刻歸回原駐所,至於紅袍義軍,暫宿御馬場休息。旨意維穩,後補聖意,陛下必不怪罪。快去。」說罷踏馬飛騎。現場除了安驍乃東宮中郎得以前往,其他人如金吾衛宋將軍、無稜門裘門衛長、八門門衛長、紅袍義軍吳蘭、各派大臣等人皆奉禮制及命令退回屬所,當然不乏士大夫趁機告知王珪顔此消息以靠攏,畢竟宮中非常時期晚一秒可能就是情勢逆轉顛倒。
東宮。
宮殿死寂忽然遭踏踏馬啼聲打破,一行鮮衣怒馬趕至,映入眼簾便是素白旗飄飄,梁翊懿翻身落馬,「碰」撞開大門直逕進入,愈近內院就心感不妙,哽咽聲此起彼落,小徑兩旁依稀散布血跡斑斑、打鬥痕跡,東宮非在哭駕崩,接下推論已不堪設想,腳下不其然放慢。但終歸躲是躲不掉,熟悉的身影伏倚門邊,纖纖玉指絞動絲布至通紅,柔嬌身子不自控輕輕氈抖,見梁翊懿舉步維艱踏近,走到跟前,雙眼浮腫,輕施一禮:「臣妾參見陛下,眏瑶妹妹她⋯她⋯」眶中涙滾不止,梁翊懿推開宋蕊,調頭想走,宋蕊死死拽他袖袂,失控尖叫:「陛下!妹妹⋯去了!」梁翊懿身動兀止,胸腹死魚般起伏,竟任她牽扯進過去的寢室,現在的靈堂。
堂中央置放沉香方直棺木,旁側太師椅上貴婦人托頭斜仰,不掩憔容,正是裴太后,裴瓊早去掉大殿鑾轎上的風采,夫君駕崩,她卻疲於奔波攫取權力,只有在這靜甯靈堂,蹦緊心弦才能半絲放鬆。眶中潮紅,當然不為了數面之緣的太子良娣,然也不為夫君而傷心,只是一種,悵然若失。尚記那年大婚,少夫妻甜蜜似糯,天天耳鬢廝磨,琴瑟和鳴,市集倌人都暗自取材作戲,如花旦戲名,她被夫君梁玄肱喊作「瓊瓊」。裴太后甜絲絲笑了笑,年輕也算幸福過啊。不知何時起,夫妻剩下了「相敬如賓」,寵妃變成「賢妃」,沒人再喊「瓊瓊」了。青絲未白、紅顏未老,恩先斷。夫君,是夫,更是君。她沒呼天搶地,更沒容自己落寞,麻木地,裴瓊選擇用他物填補空虛。她此刻挺茨慕這小良娣,至少永遠姣好,如果她也在年輕時死了,梁玄肱又會怎樣對她?
梁翊懿觸及棺木,對身邊勸阻聲充耳不聞,發狂似的掀翻棺蓋,「碰」,伴隨木棺蓋墜地而裂,棺材裏等待着他的,就獨有一個平靜少女,雖面容蒼白發青,雙眼涙痕滿佈,身軀已更衣清理,仍掩不住頸項間一抹鮮紅,惟嘴角含絲絲笑意,手握染血金釵,那是當年在王爺府情人相送訂情之物,淒美如斯,仿佛墜落花蕊以生命燦爛最後的艷麗。梁翊懿緊齒咬唇,目露懼色,伸臂欲碰,卻抖如篩糠,眏瑶的臉奇寒透骨,冷極了,結結巴巴:「眏瑶⋯眏瑶⋯為夫平安歸來了,我當皇帝了,醒醒啊!」整個人伏下去抱着她,淚水嘀嘀噠噠全濺濕,搖晃冰身:「為什麼?為什麼不等等我?我是皇帝,為什麼⋯是我害了你!」
「殺!」一字奪齒而出,卻非出自梁翊懿口中,而是宋蕊,宋皇后緊緊握捏桌角,金黃護指幾近刻入木桌,勾下片片碎屑,滿身戾氣,目遍紅絲:「本宮要把玷辱妹妹的賤賊挫骨揚灰、戮屍懸門!凡不敬入東宮者,悉數絞死!」眾人嚇一跳,知二人多年金蘭情份,原料賢淑皇后頂多大放悲歌,可竟是兇殘報復。寧馨懿旨令下人頓時愣着,唯有以眼神詢問太后確認。裴太后微微撥手示意按皇后之命。
走到門邊的江嘯、安驍見狀心中了然,人啊,擁有了無上權力,初時還能勉強抑制,可一旦出現爆發點,嘗過一言定生死的快感,便不斷澎脹。宋皇后哪是為好姊妹報仇,這是借人頭立威,固鞏六宮凰鳳之位。看來裴太后亦有意培植她作為后黨核心,加重棋子重量。




這耽擱,王珪顏、大大小小勢力代表亦聞風而至,連同江嘯、安驍入內,參拜:「微臣拜見太后娘娘、陛下、皇后娘娘。」,梁翊懿背過身去,借整裝暗自拭淚,回頭仍難掩悲痛,但已慨復帝王貌,
手按棺柩,冷靜宣旨:「先太子良娣安淑那拉‧氏,懷真抱素,惠心紈質,琨玉秋霜,殉身貢國,驍不讓鬚眉,蹈女史規範。故,追封為,惠貞烈皇貴⋯皇后。欽此。」
裴太后一激靈,封后?側瞥宋皇后,嘴角上揚,微露嘲諷,蕊兒啊蕊兒,結髮正室又何?世人只憶、史書只載,她安淑那拉‧眏瑶,才是皇帝第一個正妻皇后,畢竟不能讓薨逝數十年的人繼位,結果,妳宋蕊,屈居區區繼皇后。很快妳便清楚,甭望帝皇給妻妾留顏面,所以萬不可愛,否則傷更重,該清醒清醒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