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靈堂。
宋皇后激動表情迅間僵硬,眼皮狂跳,機械式坐回太師椅上,滯固地強顏歡笑,勉力壓心下無名火起。與妺妹感情匪淺,風光大葬、極賜金帛、高升娘家,什至給予皇貴妃之尊雍,她也大力支持。可惠貞烈皇后?那她這個正宮皇后置何處?梅竹之戀、無微不至、夫比天大、共歷風霜,換來僭越禮數!難不成皇家祭先祀祖時反倒為先皇后行禮上炷?
拳頭攥緊,尖銳的護指戳得自己錐心刺骨,數滴血珠冒出沿掌心滑落,宋蕊緊記此刻,疾呼天地:從今以後,我宋蕊,必須是大平唯一的皇后,要變厲害,榮耀、權力、帝寵,皆我獨尊,人阻殺人,佛擋擊佛!
面色稍霽,或許惟她潛意識深知,此感覺叫-嫉妒。假意絲巾抹淚,已破涕為笑,向皇上恭身:「妹妹得享天恩,泉下有知必定安息,臣妾替她謝恩。」說罷坐回。
這皇家事別人也不敢發言討論,宋皇后便與裴太后有句沒句的談着:「要不臣妾為您泡壺茶定定驚?寢室內存儲了些祁門直產紅茶,太后可要嘗清楚,名門正宗始終是正統,仿茶難以混淆。」裴太后聽出話中之話,稍俯頷深思,溫婉笑答:「哀家最愛你的茶藝了,去吧,動作快點。」似在回應,眼光卻掃向側下方王珪顏。王珪顏一直留意廳中風向,那裏不懂得太后意思,低聲吩附身旁,遣隨從出外通風報信。
現在的他,雖吸納了一部份朝中不滿武夫主政的青壯士大夫,聲望及影響力仍不及江嘯。畢竟人家是梁家老人,與以舊人、家將為主的軍方熟惗,排斥外來新黨,加上多年戰績令他成為了人民心目中的救國雄將,這就是為什麼入朝以來為他所壓。可是裴太后出山帶來了轉機,她髮妻身份以「匡梁家」之名,或能撬走一些忠義重情老將軍的支持,而且行善積德多年也塑出了一代賢后之形象,足與江老抗衡。所以只有自己和裴太后結盟才有相搏之力。
宋皇后動身取茶葉,甫出門快步流星,踏入寢宮,隨手信來一壺祁門紅茶,左顧右盼見無他人,便從桌下抽出巴掌大的玉鈴,輕輕晃搖,鳴傳頓頓急促蟬叫,外人聽去就像黃昏蟬響。霎時後,走入一名太醫打扮男子,右手擊胸,請示:「二小姐,有何訊息?」宋皇后目無表情,低語竊竊:「聯絡父親,追封關乎宋家顏面,本宮想動用他於禮部的人脈,把敕令駁回或至少留中,太后和丞相將在前廟后廷興風,莫憂。」太醫領命而去,宋皇后也平捧葉壼趕身回去,面色凝重。
未曾想過有日終背叛夫家。前朝武曌朝女主奪位,僭越皇權,牝雞司晨,故大平先帝刻意疏化皇室之女與母家關係,聯繫限於十日一平安函、每月一見,談吐更嚴禁涉獵政治。顯赫家門為了取得內幕,通常於府中設內線以互通囗信。可宋父區區四品禮部尚書郎,遠離政治漩渦,乃較忠實中立黨,加以宋蕊夫婦恩愛,全心事夫,多年未用內線。竟卒為此破戒。腳步走近靈堂,見江嘯侍從在外交頭接耳,嗤鼻半聲。踏入門口那刻,冰冷艷貌習慣性地披上了言笑晏晏,請安、閒聊、端坐、沏茶,一絲不苟,其他人或稱讚茶藝,或稱讚茶葉,倒是和諧。
新皇梁翊懿依舊擺着哀慟之色,其實內心愁緒未散,但環境分了他心,新皇端上明眼好好觀察秋毫,表面風平浪靜、和睦互讓,底下卻是各懷鬼胎、同床異夢。那打着五花八門旗號、如潮水般進進出出的隨從就是最好的證據,各派勢力正忙碌傳遞情報、回稟外況,如斯風景,以「暗流湧動」形容貼切非常。
數刻後,內衛進來稟報:「陛下,禁軍統領羅湛摰、青龍軍統領何崳正準備入宮晉見請安,未知?」梁翊懿獨自苦笑,這台戲更熱鬧了,回應:「金鑾殿面聖,在座諸愛卿齊去吧。」望向靈堂門口,輕嘆,踏出這門檻,自己就不再是那「一生只有登上皇位作為目標」的懵懂太子,而是天下之掌舵人,過去的,都要放下。




閉合眼皮,父親臨死前喃喃之句又如夢魘般盤回耳邊,忽時獰鬚猙目,忽時乾啼濕哭,忽時笑難制抑,容貌突現眼前⋯
「懿兒懿兒,是父親啊。臨別秋波,尚有一番話⋯記得那年夏天,你才十歲,咱們在王府天井下雕了一隻手玩小木馬,小刀一筆一筆地刻,你小手笨拙,咱們刻了整整三天。看着你胖嘟嘟卻堅毅的粉臉,我是多麼的自豪,心𥚃發誓,必定要把世上最美好的,都賜你。父親好懷念那段日子⋯可惜你刻的那隻小馬,我放龍床上,沒機會再摸一回了。」滄桑眼睛含無盡思念,雙手顫抖地伸向他,他沒有躲避,蒼老的手撫摸着他臉頰稜角和鬚根,「回不去,真回不去。父親當皇帝了,我兒卻長大了。有一天我突然發現,兒子的心思沒有那麼純了,父親竟然開始看不透了。有意無意間,你好像時常看着那位子。我怕,便不能自拔地疑你,堂堂皇帝竟淪落至抑子以自保。你更怕,欲壑難填地汲取力量,也是自保。把咱們推到今日田地的,不是貪婪,而是迫不得已。逼迫我們的也從來不是對方,而是冥冥中的某股力量。哈哈哈,好笑嗎?」
父親雙眼仰天不知何處,癲癇癡狂笑,言大不諱,聲線高亢:「是詛咒!詛咒,你懂嗎?前生犯下甚麼多少孽才要生於帝王家,注訂一生孤家寡人以贖罪。我的傻兒子啊,此時或許以為我在瘋語,很快你就知道了⋯
昨日賢妃一如今日太子妃之賢良淑德。昨日江嘯亦與今日安驍、何瑜、裴兆元一樣忠心耿耿。時光還不把他們都改變了?或將來你有皇兒,安知他不會效顰你今日之舉?或今天江嘯倒戈擁戴你,明天亦可叛背你。我駕御不到,憑你就更不能。皇家中人無加避免地要陷入無盡猜疑。
悲哉,保全赤子之心的人往往只可長埋黃土。世人皆認為我的武先皇后天生體弱才無法理事,但我知她是為免捲入漩渦,才縱病成疾。真正甜蜜愛你的人,何嘗沒⋯」自己現在才徹底明白父親意思。
只記得當時自己心中五味雜陳,神差鬼使下從䄂中抽拿香囊,解開索頭,一小什物跌出。父親剎那間瞠目結舌,毫不猶豫奪過去,如獲至珍,捧在手心湊近胸口,掌心溫柔地摩挲上面紋理刀痕。此乃當年父親和他交換的,刻工小木馬。也忘記熏存囊內多少年,滿身發黃、郁氣撲鼻。剛才父親憶舊醒起後便一直掙扎是否該取出,此刻下意識亟昐能稍慰苦靈。
父親結巴吐字:「我兒,你竟然⋯」瞪大雙眼冒出陣陣水汽,老淚縱橫,嗚呼咽哽:「老天爺!我梁玄肱一輩子都在做甚麼啊?真胡塗⋯這是解脫,解脫⋯」父親雙瞳來來回回掃視自己,彷彿要把每根毫毛深深印進腦海,永遠毋遺,舒露一絲感恩微笑,並非嘲諷、並非苦笑、並非掩哀,父親吐出最後一口氣:「兒子,哪怕闖過重重地獄,父親也願投胎轉世再會你。我兒。」罷,「嘭」,轟天巨響,萬籟俱寂。當時自己以為父皇是避免受到屈辱才自戕,直至看到暗流洶湧方明白,父親心如明鏡,知道苟活於世會成為無數人興風作浪的藉口,所以最終選擇,用生命為兒子開道。
思潮扯回,梁翊懿痛苦地拉開眼簾。一一掃視眾人,仔細無漏地看,誓要把他們現在模樣深刻腦中,惟恐下秒已面目全非,母親、髮妻、元老、忠臣,留得住嗎?
徐徐站起,最後一次觸碰眏瑶冰寒之手,輕柔拿起她身旁金釵,握左手中,右手則攥着那適才殿中又撿了回來的小木馬。兩者皆始微發黑,因由血染。
邁一步一步,終越過門檻。




外凜風蕭殺,花木簌簌,鳥鳴嚶嚶,人音如縷。深吸囗氣,卻沁人心俯。
我,梁翊懿必會帶你妳之魂,餘生履險蹈難、多舛共赴!
「擺駕金鑾殿。」⋯(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