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蕭蕭,天地一片茫然,靖澤鎮被大雪染成一片雪白,不帶絲毫異彩。辰時時分,晨光初現不久,镇上一處不起眼的房屋中卻迎來喜事。 這是鎮中鐵匠荊辰平的家,荊辰平為人老實,一頭墨黑色的短髮,一身黃銅色皮膚,體型健壯,有種悠然自若頂天立地的感覺。
 
 妻子懷胎十月,寅時把荊辰平叫醒,其實荊辰平屈指一算,已料孩子將會在最近出生,故每晚都提心吊膽。 此刻妻子狀況異常,荊辰平又驚又喜,按耐不住緊張的心情,平日的穩重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知所措的立馬叫坐婆過來,事後一切便交由坐婆打理。
 
  此刻,他已經在門外站了兩個時辰,期間他無數次想衝進房間內,但只聽妻子隱若吶喊不聽嬰兒哭聲,坐婆尚且未出來,生怕自己衝進房間反而壞了大事,每念及此,又止住腳步。但他依然在門外原地打圈,任憑寒風吹打,墨黑色的短髮快要被染成雪白,身體也漸漸冰冷下來。
 
  其實荊辰平此刻坐立不安的心情也是能為人所理解,他今已是知天命之年,與妻子成親二十餘年。妻子名叫楊瓊琚,二十餘年前,楊瓊琚正值桃李年華,荊辰平對楊瓊琚一見鐘情,他偏愛瓊琚一雙藍色的眼眸,瓊琚亦發覺每與荊辰平一起便覺有安全感,也不介意兩人年齡相處之遠,獨愛丈夫難得老實,兩人請投意合。 但成親下來一直沒有懷胎。 初時荊辰平滿心介懷,一來怕鎮上人說閒話,二來知道妻子心中也難受,頗懷心疼。
 
  後來夫婦兩人也逐漸釋懷,但不久前妻子告訴荊辰平身體不適,給大夫一看才知已是懷孕一月。突然喜從天降令夫妻兩人已熄滅的希望又重燃,但同時荊辰平也處處提心吊膽,擔心母子二人會否有個三長兩短。
 


  一聲啼哭打破屋外的沉寂,荊辰平迅雷不及掩耳半步踏進門檻,心中百感交集,同時坐婆也示意他能進屋。
 
  荊辰平進屋後看著生活了數十載的房間,竟然多了一份生氣。 看見夫婦二人,坐婆道:「恭喜公子出生,母子兩人平安,實是皆大歡喜,先生大可放心。 」,荊辰平看著妻子大汗淋漓,汗已濕透半邊枕,甚是心疼,但妻子似乎看出他心事,仍強顏歡笑說:「相公,我不要緊,快幫孩兒取個名字。 」。
 
  荊辰平從坐婆手中接過嬰兒,頓時嬰兒哭聲減弱了不少,他發覺兒子已被坐婆擦乾血跡,皮膚像爹,偏銅色,樣貌像娘親,有著一雙娃娃臉,特別之處是如母親一樣有著一雙藍色的眼眸。荊辰平若有所思的想了片刻,然後合意地道:「辰時出生屬相龍,乃群龍行雨之時,父親希望孩兒你能積極奮鬥,為人光明磊落,到頭來有個好時光。 就取名為『辰良』吧。 娘子,你看如何?」瓊琚聽後只帶著虛弱的身子和沙啞的聲線贊同。 此名取自《楚辭.九歌.東皇太一》「吉日兮辰良」,「辰良」乃「良辰」之倒文,且孩兒又是辰時出生,故取名為荊辰良。荊辰平雖是一介草民,文彩卻不下於有識之士,即使比不上外界的文人雅士,但為自己的骨肉改名還是綽綽有餘。
 
  午時時分,荊辰平家門外相繼有鄉親父老到來恭賀。荊辰平抱著還在襁褓之中的兒子準備迎接大家,瓊琚說也要陪同相公一併,否則有失大體,而荊辰平堅決不肯,說道身子緊要,相信大家都會有所體諒的。
 
  兩夫婦就此你來我往了數回,最後妻子也頗感疲倦,帶著虛弱的身子叮囑荊辰平緊記為孩子保暖,隨後便臥床休息。
 


  荊辰平帶著兒子來到家門請各位到訪客人入屋,賀喜的人大多都是請過荊辰平幫忙打造鐵器的客人,小至炊具灶、鼎、鬲等;大至江湖上的鐵劍,長槍,寶刀等。 說是鐵匠,但荊辰平手工精巧,即使是銅器,木工其他都難不倒他,而且荊辰平過人之處是自他出手打造的物品從來不易毀壞。
 
  曾經有位江湖俠士問倘若他打造矛和盾,相繼交鋒誰勝誰負,荊辰平只言「事在人為,世間千百樣兵器,只要用者練到爐火純青,一張紙也有機會擊敗我打造的劍,平凡的事能做到極致就是不平凡了。 」江湖俠士臉色怔了怔,拱手說:「前輩一語道破,晚輩有幸與之交流,乃晚輩福氣」。荊辰平說:「言重了,我不過是個普通鐵匠,外面那些人說的都是吹捧之意。 我見你也算是仁義之士,願你以後一帆風順」,俠士再次拱手道:「承你貴言」。
 
  荊辰平把眾人迎到家中大廳,「哈哈哈!恭喜老平,晚來得子,今日一過,也算是不負此生了。」說話的正是荊辰平的友人庄漢,庄漢家中經營布庄,為人爽快,頭腦簡單,什麼「不負此生」都是衝口而出。庄漢還沒等荊辰平說話又再搶先說:「別說那麼多,老平,你看我帶來了什麼——一匹锦,你看我夠意思了吧,孩兒容易著涼,有了我的锦布,什麼風吹雨打都不怕。 哈哈哈哈」,庄漢當真是自吹自擂,送禮也不忘誇獎自家的產品。
 
  在庄漢後的是李策,李策是文人,寫得一手好書法,家族世代皆是書法家,他以行書中的行草寫了一首蘇東坡的《洗兒詩》以禮贈送:「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身,唯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
 
  李策看過荊辰平手中的孩兒:「令郎好生標緻,與嫂子同樣是藍色眼眸,請問起名了嗎?」荊辰平說:「剛出生不久,我已起了,名為『辰良』李兄你看如何?」,李策自言自語地口中默念了數次:「辰良......辰良......當真是好名。」忽然莊漢插話,臉上笑得兩隻眼睛成彎月地說:「老李,這還用說嗎,你看老平,我猜孩子未出生他心中都想了不下十個名字了,男的十個,女的十個,都二十個了,哈哈哈哈。」
 


  隨後荊辰平紛紛接待其他前來賀喜的人,當中也不忘與各人致歉其妻瓊琚因身子虛弱而未能招待,大家都體諒並言道天賜石麟,熊夢徵祥等祝賀。申時,眾人相繼離去,而荊辰良早已被送回楊瓊琚身旁一同休息。
 
  時光飛逝,日月如梭,轉眼間荊辰平已白髮蒼蒼。 與此同時,其子荊辰良已是弱冠之年,當真是十年如一日。荊辰良幼年時期一直跟隨著父親從旁學習打鐵的知識,如今父親老邁,家中鐵匠的工作基本全權交由荊辰良打理。
 
  但荊辰良似乎不安於現狀,認為一直留在鎮裡不是個辦法,難道往後餘生都屈居在靖澤鎮嗎? 故每日都有種鬱鬱不得志的感覺,且隨著年齡不斷增長,思想也與之成熟,這種感覺與日俱增。可另一方面又鑑於父母年老,貿然到外闖實是冒險,需顧慮重重,一想到此處,便倏然不知所措。
 
  這晚,風吹屋簷下,月光灑滿家中整個庭院,庭中斑駁的老樹遮擋了部份月光,地面上映出一幅幅剪影。驀地,荊辰平把兒子喚來,兒子來到父母的房間,一切都似乎沒有改變。
 
  多年前荊辰良出生時李策贈送的《洗兒詩》一直被父親掛在牆上,荊辰良走到父親身邊坐下,父親先開口道:「孩兒,你長大了,我知道你不甘於留在這裡,若然你想的話就出外遊歷吧。爹老了,一生沒有教曉你太多知識,唯獨就傳授了打鐵的技能給你,雖側不是什麼不世之業,但希望也能對你將來些許少幫助。孩子呀,你意思如何。」
 
  荊辰良聽後登時惘然,他從未料到父親會對他說如此一番說話,自己所顧慮之事在父親眼中表露無遺。 但現在他已經無暇驚訝,他仔細打量著父親方才一番說話的意思,父親貌似是想得到一個即時的回覆,可事情來的太突然,自己霎時也手足無措。
 
  空氣凝固了許久,荊辰平在之後一直默不作聲,他知道孩子正處於惆悵之中,他靜看著孩子。 燭光被染著月光的微風吹得微微搖擺,荊辰良想看清父親的表情,無奈燭光一直搖,光線打在父親臉上一直搖擺不定,若有若無,若即若離,細看之下他方才發現,父親並未有不耐煩之意。
 
  良久,荊辰良才開口道:「爹,我確實是想出外走走,但我不能不顧著你,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且娘已經與世長辭,倘若我也離開了你,那你豈不是孤身一人? 照顧你是作為孩兒的職責,我非能那麼自私。 」


 
  荊辰平抬頭看著自己的兒子溫柔地道:「孩兒呀,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你不用擔心爹,爹還有庄漢和李策他們呢,家中的事我能打理。 你娘已經走了那麼久,爹已經看開了,人死不能復生,我也逐漸釋懷了,況且天下無不散之筵席。孩兒呀,你留在此處只會耽誤你前路,若然你想好就安心出去吧,富貴險中求,你知道嗎? 」
 
  荊辰平正要開口說話時父親突然打斷他的說話:「好啦,我知道你現在也是躊躇不定,我也沒有要逼你的意思,你回去好好想想吧。假以時日你思鄉了,又或者在外受委屈,即管回家沒關係。」
 
  荊辰良隨後回到房中不斷思索父親剛才的一字一句,尋思著究竟是離開還是逗留,本來是打算出外遊歷,但經過剛才與父親一番對話,轉念之間卻又不捨離家。 他整晚為了此事坐立不安,輾轉難眠,最後決定明天再與父親商量。
 
  一夜過去,庭院上滿地秋葉,地面的紋理快要被落葉覆蓋,荊辰良步出房後心有疑惑,昨晚庭院發生何事?雖說現在是金秋,但落葉卻多得不尋常,他自出生後一直在這裡生活了數十載,從未有過如此景象。
 
  不過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打掃,所以並沒有留意太多,打掃過後便來到父親房門。 提醒父親用膳,順便再與父親談談一夜過去,自己對出外遊歷的看法。荊辰良經過一夜細思,決定再多留在家中一陣子,一來能與父親相處多些日子,二來能給予自己或是父親多一些離家的準備。
 
  說來奇怪,往日父親都是天未亮就起床,但不知為何今日還沒見到其蹤影,再加上方才庭院上的秋葉,荊辰良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不由自主地萌生上來。
 
  呼喚父親幾聲後,還是未聞回應。荊辰良立刻有一種不良的預感,害怕父親一夜裡會否發生什麼事,便開門進房。怎料一開門,父親竟不在房中,他忽地留意到處於角落的木櫃打開了,仔細一看,發現櫃中的服裝消失得無影無蹤。
 


  荊辰良心中千萬個疑雲,他不敢去胡亂猜想,正當他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之際,發現桌上有一封書信——「孩兒荊辰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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