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找回記憶的理由
 
 
      什麼意思?
      我思想了好一會,他那句話的含意。
      我的確是擁緊自己26歲的靈魂,這當然是我本人,難不成他懷疑我是別人喬裝出來?他這樣說是想透露他對26歲的我很了解對吧,哪又怎樣?我……
      我討厭被那種陌生人了解。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便離開,我還沒來得及瞪他一眼。
      下一刻我才驚覺,他認識26歲的我,他在這個時候就認識我。
      唉,我不應跟他太多針鋒相對,縱然他不討喜,我應從他身上拿取更多記憶才是,問個明白吧。


      但為了什麼?
      萬一那是一些不好的回憶,我討來為何?
   
 
 
      在那之後我又重回家中,老媽不讓我出門,直到今天,覆診日。
      老媽陪我出席,沿路她都小心翼翼,怕又有另一棵大樹砸下來,大概她會做擋箭牌。但若然怕被樹砸死而不走樹蔭下,甚至足不出戶,那跟死人沒分別吧。老媽真愛操心。
      這令我想起那男人憤憤地講過:
      我不希望再發生多一次那種悲劇,尤其妳知道妳媽不能承受!
      他用了尤其。


      我發覺他講話挺耐人尋味的,他用了「尤其」,那即是他也擔心我,但尤其是母親更甚為重,那即是說他對我還有幾分留戀對不對?
      我無言,發覺自己有點自戀過剩。
      但他關心的程度一定不是一個離婚人應有的態度,可能他是可憐我,被樹砸倒,失去生活能力,我才沒有呢。
      我放棄不猜想別人的想法,反正我對他又沒留戀,他有跟沒有關我屁事,他最好給我消失。
      我和老媽在醫院等候叫名,等了好一段時間。啊啊,這個醫療制度還是等等等啊。
      等到我老媽尿來了,她急急去洗手間,因為一直怕若走開時叫到我,就沒法陪我進去,我反白眼罵她:「妳傻啊?我不是孩子,我是成人,我能自己進去。」
      「但我會不知道妳進了哪間房啊。」
      「妳現在趕緊去!我可不想見到有個媽媽為了誠心等待而失禁。」
      她這才匆忙地去,真是的。
      結果當真發生,下一個護士叫名的人就是我:「胡白曦!」是六號房,唯有自己先進去。


      我走到門口,跟護士說:「可不可以待會跟我母親說我在這間房?」
      護士點頭,然後塞我進去,把門關上。
      房裡正是不久前見過的張醫生,又是他,能不能換一個?
      「胡小姐請坐。」他說。
      一個女護士站在一旁,給醫生一些文件。剛才我去了照什麼CT圖,看看腦袋還有沒有問題,相信結果就在他手中。
      我坐下,聽他說:「妳一個人來嗎?」
      「我是成年人為什麼不可以一人會見你?」
      張醫生笑笑,一邊閱聽著文件:「有人陪同的話能讓他人了解妳的情況,方便照顧妳。」
      「不需要了,我可以照顧自己。」
      張醫生搖搖頭,抬頭看著我說:「若是我要告訴妳一個壞消息呢?」
      「什麼壞消息?」無可否認,我心顫了一下。
      「沒進展的康復?」他轉頭看他的電腦。「以及妳失憶的原因。」
      「是什麼?」我打好心理準備。「不是砸到頭失憶嗎?」
      「那是其中一個原因,但妳有沒有聽過心理創傷而導致失憶?」
      「我心理受創?何時?被樹砸的一刻?」


      「不,是有記憶的時候,妳有發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醫生見我呆然沒說話,便繼續:「那只是個揣測,根據妳之前的病歷,妳有吃安眠藥的習慣,現在妳有吃嗎?」
      「沒有。」安眠藥?我即使睡不好也不會吃,怎會?「這跟我發生過不愉快的事情有關嗎?」
      「不知道,妳得要問問身邊的朋友。」
      「她們那知道。」我細語。
      都問過了,該答的她們答不了。
      「妳還見過心理治療師,而且患有抑鬱症。」
      我無言,完全陷入驚惶之中。
      我曾認為自己最有可能患上厭世症,但這個……太沉重。我是那種患上悲觀症的人?怎可能?
      下一刻,我想到了離婚。
      「是因為離婚嗎?」我問,很白痴地向一個醫生請教。
      「具體我不清楚。」
      我嚥下唾液,呼吸有點不真實。33歲的人生簡直一塌糊塗,為什麼會搞成這樣?誰允許的?
      「除了頭顱撞傷而產生的失憶症,也有可能是胡小姐妳本來有些不想記起的回憶,在受傷的那一刻選擇不記得,我們不排除是選擇性失憶的可能。」
      「所以現在也不能定斷我失憶的原因?」
      「是,但見頭顱和腦部的康復還好,最近有嘔心狀況嗎?」


      我搖搖頭,還是不相信自己的失憶症跟抑鬱症有關。我聽過許多因抑鬱症而尋死的個案,不用想也知道這個病有多可怕,是不治之症,心病還需心藥醫。我是不是本來打算尋死所以故意站在大樹底下?
      「作息要定時,胡小姐,三餐一定要吃,抗生素的話可以不用吃了,不過其他藥物還得要定時吃,待會兒出去拿藥。」
      我沒作聲,神色落寞。有多少人知道我有抑鬱症?老媽,她一定知,還有芯滿,她們知道嗎?
      啊,那個前夫,他之所以那麼關心我,一定知情,他這個罪魁禍首,是他嗎?我要殺了他!
      「胡小姐,胡小姐?」
      「什麼事?」我抽神,心裡清楚醫生還在說話,但請不要打斷我的殺人大計。
      「不要太擔心了,我們會安排妳見一次心理醫生,看看妳的病情。」
      「你覺得我現在還有抑鬱症?」
      「不是,但要了解妳的內在情況。」
      「我只是想知道那該死的離婚原因。」
      「胡小姐,抑鬱症未必是一兩件事就能造成,周遭發生的各種事件亦能導致。」
      「哪是什麼?我就是記不起,一點點印象都沒有,而且,我並不覺得自己是失憶,那些記憶根本就不屬於我,不是嗎?」
      張醫生愕然。
      「那些事情太荒謬了,所有人告訴我的,都是壞消息壞記憶,只有我公司誕生才是一件好事,但其他東西都充斥著厄運的意味,我為什麼要記起?」
      我看著張醫生,發覺自己的眼眶漸漸泛起淚光。


      「你亦無法跟我坦言我到底會不會找回那些記憶,總是說可能是明天、後天,可我見不得記起那些東西有什麼好處。可能就是我不想患上抑鬱症才患上的吧。」我伸手用指頭沾走淚光。「但我不會讓自己重蹈覆轍,我不要記得,我要忘記。」
      說完,我起來,拿著外套和手提袋開門離去。
      老媽一見我出來,才知我在六號房,那該死的護士根本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但這也好,沒讓老媽見著我這麼狼狽跟醫生爭辯。原本快步離開的我慢下來,跟老媽遠離六號房找個位置坐下,等叫名取藥。
      「我就說我不上洗手間了,妳沒收到我的訊息問妳在哪嗎?」
      我眨眨眼,收起淚光,拉起不自然的笑容:「沒有,靜音了。」
      「醫生有沒有說些什麼?有事麼?」
      「一切都很好,康復得良好。」我撒謊,不敢看向母親。她一定知道我的病,她一定長久以來都很擔心,現在更擔心我持續地病下去。
      「那就好。」
      我們倆母女坐了好一會,沉默著,我的腦根卻沒乖乖地安靜著,運轉了好多事情,最後容我開口跟媽說:「媽,放心吧,我不會再讓妳擔心的。」
      因為我沒有找回記憶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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