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漫漫長夜
 
 
        見心理醫生是一個很沉悶的過程。
        先在外面等候,一邊填寫中學時曾拼命要你解答的選擇題,再填滿那個圈圈。那些問題就是:你最近感到不愉快是什麼時候?
        A 今天
        B 昨天
        C 前天
        D 上星期
        E 前兩個星期


        又要問妳不愉快的次數有多少,填到我快懷疑自己的人生是否正確。
        之後敲門進去見醫生,是一名塗脂抹粉的女人,留著一頭波浪長髮,明知自己不年輕了仍要裝年輕的那種。我要說,我絕對不是這種,最起碼我還能維持一副童顏,前些天我已開始用了那些高級護膚品,臉色隨即亮麗。我預約了今天去染髮,把這頭沉悶的黑髮帶走。
        「請坐。」女醫生說。
        我在她的桌前,拉開黑色椅子坐下。
        「很高興再次見到妳,胡白㬢小姐。」
        我不知道怎樣回應她,她一定不是第一次見我,但我卻是第一次見她。
        「您好。」
        她打量著我的表情,我不怪她,應該是職業病,看看我有沒有什麼怪異的狀態?我反倒被她這樣觀察得很不自在。
        我清一清門嗓,移開視線,她很自然地拉上一笑,溫柔地說:「我是姚麗明心理醫生,是妳有記憶時的心理醫生,處理妳的個案。」她動起手,翻看文件和我剛才填的問卷。
        我沒作聲,直到她閱過了文件,抬頭問我:「妳有什麼問題嗎?」


        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問題想發問,反正能來這裡都不是什麼好事,問原因的話一定是壞結果,我還要知道嗎?唯有問些沒營養的提問:「我有乖乖覆診的習慣嗎?」
        姚麗明醫生乾脆地笑了一聲。「有,不過沒有很合作。」她換了個認真的眼神看向我:「基於妳的失憶,病情可能有所改變,但身體對傷悲這部份的熟悉有可能仍存在,所以我建議每月來跟我聊天。」她從桌角那邊抽起張卡片,放到我跟前。「妳有什麼要事也可以致電給我,我很樂意聽。」
        我躊躇著要不要問,但好奇心跟關心自己很成正比,我還是開口問了:「醫生,我為什麼得了抑鬱病?」
        「基於失去這麼多年的記憶,妳現在患抑鬱症的機率很低,但不排除妳記起某部分記憶而勾起傷心,所以這個病對妳來說像個颱風。」
        颱風?
        「我亦無法準確說明妳會因為什麼、何時何地忽然發作。」
        「不不不,我是在問33歲的我為何患上抑鬱症,因為什麼?離婚?」
        「離婚是其中一項原因,但實情我不方便告訴妳。」
        什麼?
        「為什麼?」


        「基於我是醫生,希望現在的妳能康復並朝著生活進發,這個原因不應在治療上談及。」
        我不可置信地輕哼一聲。什麼鬼爛醫生不回答病人的提問?
        「醫生妳也希望我永遠都不要恢復記憶嗎?」
        「不是,但我希望妳能快樂地活下去。」
        鬼扯。
        「那麼起碼我得要知道病因?」
        「妳現在沒有抑鬱症狀。」
        「但是我總有天會記起的啊,妳總得要告訴我。」
        「不是現在,胡白曦小姐,我得要針對妳現在的心理情況作初步了解。」
        我不能辯駁,她便開始問我一些失憶後的感受和對現有的生活有沒有感到困難。
        說真的,事情發生到現在,最奇怪的是每天早上醒來時,我還有種在2012年的感覺,想去銀行上班,卻對周遭的朋友感到陌生。有時我帶著迷惘的眼神看向母親,她卻看不出我的不安。
        我將這些都告訴姚醫生,她沒有拿起筆記低,只是傾聽。最後用密友的口吻回應我:「這些很正常,一般人遇到這些事都會想自己是不是穿越了或是被人耍,但我可以告訴妳,世上沒有穿越時空這回事,或者是未發明,無論如何,之後妳會習慣的,信我。」
        我點點頭,感到怪異,跟一個心理醫生聊天的滋味還是頭一糟嚐到。
        最後她叮囑我吃藥,心理健康也要用藥來治!我明明沒事,所以不打算吃,下次回來見她是四月的事。
        見完醫生,正好下午四時,我推門進去理髮店,坐在黑皮椅上。


        「要染髮麼?想做什麼顏色?」一名看上去充滿女人味的男髮型師在我身後說。
        我摸摸自己的長髮。「這年流行什麼顏色?或者看上去年輕一點的顏色?」
        髮型師給我一本顏色簿,指了上面幾款顏色:「這幾年都很流行薰衣草色,還有朱古力色也很盛行,年輕一點的話可以試下玫瑰蜜茶色,顯白,今期流行唷。」
        我翻了翻色版,一邊繼續聽他講解:「這個,煙燻大理石色,不浮誇不造作,近年新興。」
        這個顏色令我聯想起灰木紋,心有一悅:「不錯。」
        「或者可以試下挑染,薰衣草色跟你的髮色可以做到個有趣的效果。」
        挑染?好玩了,我從沒試過。
        「跟你的。另外替我修剪一下,不要斜的瀏海。」
        他檢查我的髮質,摸到我的傷口。「這兒沒事吧?」
        「挑染的話不影響吧?小心別碰到就行了。」
        「好的,我會小心一點的。」這個髮型師的禮貌加分。
       
       
       
        經過四小時多的等待,我滿意地盯著鏡中的自己,白髮再見,在髮尾上有好幾束若隱若現的薰衣草色,點綴了這片黑色的烏髮,配合我的齊眉瀏海,我敢說,年輕十歲,即是十六歲。我滿意地左看右看,皮膚也顯白了,即是什麼鬼護膚品都是假的,對的髮色才是真理。


        在我結帳之前,我在鏡前塗上一抹紅唇,沒化全妝,我卻足夠看似是化了妝的豔貨。
        結帳之後我走出店,感覺有幾個途人朝我瞄來瞄去。我今天沒穿錯衣服,淡黃的連身裙是我昨晚在老媽的櫃裡找到,還有一些非常年輕的熱褲,不知為何藏到哪裡去,但我現在穿不下了。不要緊,我可以去買新的,因為我有本錢。銀行裡的數字還夠我任性地玩。這是我喜歡失憶之後的其中一件事,有錢。不過還未想到用在那方面,必要時再動用。
        我決定要糾正一件事,還有一個人我可以更改關係。
        我背出那個人的電話,她真的不在我的電話簿裡,第一次打電話給她的時候也不察覺。
        撥通後,我心有一分緊張,對方很快接聽。
        「喂?誰?」
        我的心像被刮了一下。
        「是我,老曦。」習慣在她面前這樣稱呼自己,對現在來說多了分尷尬。
        「什麼事?」
        「我有話要跟妳說,可以見面談嗎?」
        「可以,現在過來,我在In&Out門外,等妳。」電話掛斷了。我沒料到是現在立刻。看看時間,快九時,那個地方是哪裡?我查查看,是夜店。
        夜店我喜歡一群人去,有安全感,不過相信她是帶著朋友去,而我只是想說句話而已。管不了這麼多,今天的事今天做,不要拖。
        眨眼的速度,我來到門外,週五晚上當然滿街是人,男男女女在街上嬉皮笑臉,我也是其中一份子,只是今天笑不起來,要辦正事,同時我內心深屬有一把討厭的聲音說著:「妳是他媽的33歲了!這個地方不適合妳!」雖然我相信到了33歲我還是會來這裡,但很難想像我還有沒有同伴。芯滿結婚有了小孩,不會;可朋失戀,也失去戀愛意欲信不過男人,不來;高蒙有心肝寶貝女友,更不來,我屁!剩下的,就只有如今站在大樹旁邊的郭采兒。我想向她大喊:「小心樹椏掉下來砸壞腦袋!」不過我只對她招手,讓她看到我。
        她今天穿了紅色的緊身裙和裸色的高跟鞋,束起了瀑布般的黑髮,走近一點才見到髮尾染了紫色。不錯,跟我一樣挑染了。她看起來臉色很好,一點都不像35歲。她比我大兩年,在我第一份工作時認識的,那份無聊至極的售貨員。我欣賞她的黑心和膽識,一如以往,儘管有時她語出驚人,傷到人都不知道,我還是會忍讓,因為她已經夠可憐了。
        她打量了一下我的新裝扮,不禁輕笑一聲。


        「頭髮染得不錯,走吧。」她冷酷地說。
        「我有話得先說。」
        她回過頭。「什麼話?」
        「就是上次跟妳在電話說過的,我知道很難說服人,但我前些天聽說我們鬧翻了。抱歉,我不敢相信真有此事,請妳忘了它吧,就當我是26歲的胡白曦,沒發生過任何事,繼續當朋友,好嗎?」
        她眨眨眼,站在原地看住我。感覺到身邊的男人打量著她,啊,是這樣的,每次有什麼重要場合,大多人都會留意她多於我,無論我們各自穿得多漂亮,她還是最出眾的女人。可能是荷爾蒙的問題,她的吸引力不容忽視。
        「可以啊,不過妳真的失憶了?」
        「騙妳幹什麼?」
        「好吧,走吧。」
        「我……下次先吧,得要回家休息。」要不然老媽很煩。
        她冷眼看我,伸手抓住我的手腕。「要求原諒的人像樣一點好嗎?」然後她一把拉我進去,不得反抗。
        裡面也一如以往般嘈雜凌亂,射燈永遠亂七八糟地投來投去。我的頭痛開始發作。
        她一手拉我到一個半圓的廂座,裡面坐著她的朋友,我全都不認識。她向他們介紹我:「我的朋友,胡白曦。」
        在座的人看上去都很年輕,尤其是男生,成人了嗎?
        我擠進去坐下,正想給老兒空位坐之際,她已牽住另一群女生出去舞池。剩下的小部份人,有些已醉著,半躺半睡,其中一個男生隔著個女生問我:「第一次來?」
        我搖頭。「這次是經過才來。」


        「妳的裙子很漂亮!」隔在中間的女生放聲大笑,輕蔑地看向我。
        真衰,今天沒準備就被嘲笑,明明走出理髮店時昂首闊步。
        「她是說真的!」那男生補充。
        「謝謝。」我假惺惺地給他們一笑。然後他嚷著叫中間那個女生讓出位置,她便反著白眼,粗魯地跨過我的大腿走了出去。我被她撞到有點痛。
        「妳叫什麼名字?」坐近之後,我看清了一點他的臉容。他穿著黑色的襯衫,留著我今天剷走的微斜瀏海,染了一頭玫瑰紅色。
        「胡白曦。」我在他耳邊說。
        他聽了笑笑:「胡蘿蔔?」
        我沒有笑,不知為什麼腦袋停止了轉動,感到有一秒鐘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要喝點酒嗎?」
        他倒了點來,我接過,發現自己餓了。
        「有吃的嗎?」
        「小食?有,我去拿給妳。」他跨過我的腿,笑意滿滿地包圍著我,停留了幾秒鐘才離開。
        不意外這小子會懷有不軌企圖,哪個男人來這裡不帶企軌?見多了這種人反而不避不理,反正我打算坐一會便離開,那個老兒已不知所蹤。
        我等了好一會,真懷疑那些食物是不是被那個玫瑰男吃光了。見我四處張望,在座的一個男生便開口說:「他會回來的,一個小時後?」
        我轉頭看他,他坐在那個倒下的人旁邊,一隻手在桌下不知摸個什麼,我也不清楚倒下的人是男是女。這個男生的臉很正氣,長了雙聰明的眼睛……然後我就留意到吵鬧的背景音樂唱著:
In the club, boy, I'll forget you not
Bada-bang-bang
With my friends, boy, I'll forget you not
Bada-bang-bang
Brand new man, boy, I'll forget you not
Bada-bang-bang
Baby, baby, I'll forget you not
        唔……害我想出去舞池跳個舞,這是什麼歌呢?
        我從椅上跳起來,走進充滿擠壓性的人群當中,但連舞池都未踏觸半步,就被一隻手慌張地抓住,截停我。燈光亂七八糟的,我看不清是誰,那個人就拉我一把,將唇貼近我耳邊放聲地說:「采兒在那邊被打了!」
        「什麼?」我吃下一驚,以為自己聽錯。從來只有采兒打人,誰能夠她打?
        「妳快去看看!」那個人這樣說,我便跟他推著人群,越過舞池中心,來到一邊,仍有人在跳舞,但在跳舞的幾個人之間,采兒正被一個不知明的女生拉著手臂,來勢洶洶。
        「妳這個八婆娘!我要宰了妳!」那個女的聲線極尖,比得上這裡的背景音樂,我很懷疑為何周遭的人可以當沒有事發生那樣,一直在跳舞。
        「老兒!」我趕緊衝上前,試圖把她們二人分開,但那個女的狠狠用手肘撞開我,害我失平衡,倒退幾步,背部碰上人。
        我這才看到原來也有兩個男生在勸架,帶我來的那個男生呢?不見了。
        我管不了那麼多,眼見她倆在玩扯頭髮了,我便他媽的運個氣功,一把將那個女的推開。老兒尖叫了一聲,相信是頭髮被扯斷了幾根。
        老兒在混亂中見到我,眼裡滿是怒光,喘著粗氣。對方還想再來,但被旁邊兩個男生壓制著。
        「妳這個狐狸精!吻我的男人?妳給我過來!我要把妳撕成碎片!」那個女的兩手被拑住還在起飛腳,眼睛怒得泛起淚光,滿臉通紅。我沒理這麼多,趕緊上前拉開老兒,但她一手甩開我,力度比起我剛剛的運功厲害百倍,就這樣一手將我甩到失足,倒在地上。這時我感覺天旋地轉,起不來。
        老兒天不怕地不怕,走上前當著那個女的放聲喊:「妳男友的吻很便宜而已!」然後她便轉身大步離開,遺下氣沖沖的那個女生在唬叫。
        「你們快放開我!他媽的!」
        我扶一扶額頭,思考著自己要做什麼,想了一想,我得要追上老兒。正要起來之際,一隻強而有力的手將我扶起,是勸架的其中一個男生。我抬眼看看,那個女生跟另一個男生已在角落裡頭對峙。
        「妳沒事嗎?」扶我的黑髮男問。
        我擺擺手,看了他一眼,便轉身朝老兒走的方向走去。
        我沒能跟得上,追上幾步就遇到剛才告知我老兒被打的男生,原來是玫瑰男。哼,這個男人在危急關頭消失,完事就出來,見到他就反胃了。
        他跟我說:「她走了去哪邊。」他指的方向是洗手間那邊。我沒道謝就走開。
        好不容易擠開人群,快步跟上去,捉得住還在走道上的老兒。
        走道上染滿紫藍色的光線,比起舞場闊落多了,人跡稀少。我一把拉起她的手臂,問她:「妳沒事吧?剛才怎麼了?」
        怎料她又一次用力甩開我的手,一臉厭惡地盯著我,彷彿我才是剛剛跟她打了一場的人。我不解,有點慌。
        「妳是怎樣?還未參觀夠?」
        這時我才見到她的嘴角流血了,左臉上有一小塊不起眼的瘀傷。
        「什麼參觀?我是來問候妳,剛剛發生什麼事了?」
        她輕蔑地嘖了一聲,不正眼望我,吐出刺骨的話:「就是妳想見到的事情啊,如妳所願,三十五歲的我跟妳,差別多大。」
        我張口想說話,她卻換來冰冷的怒目,繼續說:「對啊,妳贏了,所以不要再給我做戲了,我他媽的沒半點像妳,我只會到處吻有女友的男人,跟妳幸福無比的婚姻截然不同,所以妳是他媽的贏了,見到了吧,開心嗎?妳可以走了。」
        我的心跟著一冷,這一定是我跟她吵架時說了很過份的話,她記住了,我卻忘了,但她連我失憶也不信,該要怎樣解釋?
        「老兒,我是真的失……」
        「妳給我閉嘴!」她歇力喊出。旁邊剛巧有人走出來,瞧我們在幹嘛,但我看不見,我看見的是她可怕的神情,空洞的眼神裡藏著冷漠的惡感,她從沒這樣對我怒不可遏過。
        「不要再叫我這個名字!妳已經見到妳想見的東西了,我很墮落,妳趕快回去那個男人的懷抱裡吧,別再在我面對遊蕩!我不需要妳的可憐!」她轉身大步走,我驚慌,腦袋一時之間轉不了,繼然發現我臉上有一條溫熱的線條,我摸一摸,是眼淚。
        什麼婚姻什麼幸福,我才沒有,但我曾擁有的友誼就在我面前叫我滾。我才不是她想像的這麼好,我才沒有那麼好,我的人生,我曾存在過的一切,在今天都不能成立。我根本沒有贏,她為什麼覺得我回來找她就是贏了的姿態呢?
        我難受地用手擦掉眼淚,轉身離開。沒有力氣解釋,哭也沒有聲音,擦乾了便回去拿袋離開。但那會這麼容易?迫進人群之中找路,還不幸撞到剛才那個暴衝的女生。
        「八婆!妳的朋友在哪裡?」她大喊,一手拎起我的衣領。
    我用力掙脫開她的手,她就不斷擒拿我的手啊衣領啊,極度煩人。
        「妳他媽的把她藏到哪裡去?」
        「妳放開!我不知道!」
        糾纏了一會,終於有個人來拉開她,叫她冷靜,但她就是不能冷靜,相比底下,剛哭完的我更冷靜無誤。
我喘不過氣來,感覺頭痛極了。
    那個男生按住她,同時轉頭看向我,是剛才扶起我的黑髮男。
        我不想理會他們,轉身找路走。但那個女生不肯放過我,還在呼叫:「喂!婊子!給我過來!」
        無奈我擠不出去,卻感覺到那個女生伸出爪子抓到我的後頸,我喊下一痛,同時聽到有另一個男生破口大罵:「妳鬧夠了沒有?」那女生不憤地收聲,我回頭一看,就見另一個男生的霸氣在一秒鐘內盡失,她出手賞了他一巴掌,然後氣沖沖地推開旁邊的人離開,那個男生隨即跟著她。
        我不解,這是什麼情況?
        我看向遺下來的黑髮男,他也看向我,黑眸在幽暗的場所裡面更黝黑。他一臉不好意思地向我道歉:「對不起,我朋友的女朋友發癲時很令人抓狂。」
        我微微地點點頭,按住剛才被抓的後頸小心地離開。
        回到座位上,趁老兒還未回來,我快快拿過隨身物品轉身走,那個玫瑰男還膽敢捉住我的手,叫我別走。我無情地甩開他的手,冷淡地叫他滾。
        等到我走出夜場,呼吸到第一口新鮮空氣之際,整個人才放鬆下來。我看一看時間,他媽的,快要凌晨三時了。
        我走出馬路,見不到計程車駛過,是任何車都沒有,只有停泊在旁邊的亮黑電單車,看起來像隻大型的螳螂,有型有格同時有點可怕。
        這時我聽到一些動靜,有人沖沖地走出來,伴隨著吵架的聲音。
        「你不要以為她親了你就不是你的錯,我告訴你梁漢杰,這次我們一定分手!」
        喔,真是倒楣到腳板底,是剛才那個女生。我別開臉,求神拜佛不要讓他們見到我。我悄悄躲到樹幹旁,一邊再次祈求大樹的樹椏不要掉下來。
        看了他們二人一會的戲碼,終於見到他們拉拉扯扯地移向前面,快要消失在街道上。
        「他們走了。」這一聲嚇了我一跳。要知道現在的街道靜得可怕,明明我這麼專心地瞧那邊的人離開,竟有人突然做旁白?
        我轉頭一看,是他們的同伙。
        「我知道。」我跟大樹拉距,免得自己鬼鬼祟祟的像個跟蹤狂。「你不用跟上他們嗎?」
        黑髮男看看那邊,疲倦地搖搖頭。「今晚我在這齣戲的角色演完了。」
        我噗哧一笑,這晚夜首個古怪的笑聲。
        「妳不也都是嗎?妳朋友還好吧?」他彷彿沒聽見有人在笑那樣繼續說。
        我修正一下自己,正經地回應:「還好。」
        自欺欺人
        我內心道出,明明一點都不好。
        他沒再說話,走上前,看來也正要離開。啊,可以一起分點錢乘車回去。
        「你知道哪裡有計程車嗎?要一起乘嗎?」我上前問。
        他回頭看我,似是看見一個傻瓜的眼神。難道現在的潮流是走路回家嗎?
        在燈光下,我清楚見到他的臉,媽的,眼睛比我還大,這是凌晨時份吧,不會有人大眼睛的吧。他長得筆直,穿著一身黑色套裝,頭髮特別黑,髮際蓋在眉上,我以為剛才是夜場的燈光暗才看他的頭髮黑黑,但還真是黑得跟那台電單車一樣。啊,這個男生有雙薄唇,老媽曾說過嘴唇薄的男人最薄情,他看起來很會「薄情」別人。
        「這裡不會有計程車的。」他走到那輛閃亮的電單車前,打開座位蓋拿出頭盔。
        原來是他的所有物,這樣一看倒挺像是他的車,一樣是黑色勁裝,跟他絕對合襯。不知為何,結合起來的樣子讓我想起蒙面超人。
        可能他瞧到我口呆目瞪,他拿住頭盔,打趣地問了我一句:「要坐嗎?載妳回家?」
        我打量著他的螳螂戰車,感覺非常危險,我一向不喜歡這種夜裡會發出強勁引擎聲的車,打擾人睡覺!而且想到冷冷夜騎上這輛車,大概我會被吹掉大腦。
        「不用了,我不會坐這種只有兩個車輪的車,我比較適合四個車輪的計程車。」
        這回輪到他噗哧一笑,露出漂亮的牙齒。
        「所以你只要告訴我哪個路口會有車就行了。」我補充。
        他收起笑臉,卻奇怪地盯著我,難道我眼角下的皺紋冒出來了嗎?
        誰知他拿電話出來,遞給我。
        「怎麼了?」電話可以解決我這個問題嗎……好像是。
        他抬眼看我,微微拉起嘴角說:「給我妳的電話號碼。」
        我的大腦連接起來,那些被搭訕被拿號碼的訊息,我收到了。我恍然大悟,了解到自己的魅力,不是皺紋。
        我精神了一點,得意地笑笑,雙手抱在胸前。「這跟我的問題不相乎。」
        他思考了幾秒:「給我妳的號碼,我就告訴妳哪裡有計程車。」
        臭技倆,2019年還通用的嗎?
        「那不用了。」我轉身就走,他就穩穩地單手抱著頭盔走到我面前,另一隻手拿著電話。
        「妳會讓我後悔放走妳的,給我吧。」
        我思考不了他這句話的意思。
        「什麼意思?」我停下來。
        「因為我不信任緣份。」十萬個問號在我頭頂上。「我不相信過了今晚之後我們還會遇到對方。餐廳裡?下一條街裡?或是再碰個運氣在這間夜店裡巧遇妳?我不能信任這些,我只信手中連接到妳本人的電話,所以我不想就這樣讓妳走。」
        這小子,學得不錯嘛。
        我收住動容,雙手繼續抱在胸前,打量著他,他的瞳孔是啡色的,不是夜場裡的烏黑,眼底下有窩黑眼圈。冷俊的臉孔看久一點是有點小帥氣啦。目測他是24歲。
        「你幾歲?」我問。
        「23。」
        喔。
        「我可是姐姐喔。」我有點懊悔自己這樣說,頃刻間我忘了自己的實際年齡是33歲,大他整整十年!是「大姐」或是「大嬸」了。
        我嘆氣,搖搖頭,玩不起玩不起,我已不能……慢著,不能什麼?昨天跟今天的早上不是說好要當個26歲的妙齡女子嗎?靈魂是26歲有什麼問題?我的確就是!
        「那又怎樣?」
        我抬眼望向這小子,倒真是我的旁白嘛。
        「我只知若我沒問出口的話,這夜便是微風了,懂嗎?」
        跟我談起詩來了?
        「有這麼緊要?」
        他沒回應,再次遞出手中的電話。
        我瞇起眼睛,可能有一點醉意,我見到自己伸手拿過他的電話按下一組數字。
        可是下一刻,我發現他讓我後悔了。
        「我會讓妳騎上這兩輪子的車,等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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