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父親果然回來了。他回來的日子不難預計,挺穩定,大概十天到兩星期便會早點下班回家跟我見面,問問我的課業和生活,和給我零用錢。其餘時間都會很晚才回來,通常在我睡覺後,也在我起床前回到醫院工作。

他看到四處凌亂一片當然很生氣,想必知道誰來了,但未開口前,始作俑者便先跟他打招呼了:「嗨,大哥,很久沒見了!」還不知死。

父親冷著臉:「什麼風吹你來啊?」看得出極力忍著不要發作,不想一見到弟弟便吵架。

二叔還嬉皮笑臉:「想念你們嘛。」

父親嘿地冷笑了一下:「上個月才收到你的電郵說在印尼拍美眉。」跨過他丟在地上的衣服走進廚房倒了杯水,問他拍得怎麼了。



「當然順利完成!」二叔臉露大笑容,再加個勝利手勢,從行李中拿了本泳裝雜誌翻開給父親看:「這幾個模特兒身材真不賴!有一個更是沙灘小姐呢!…」父親滿臉黑線兼難為情地推開說不看,也說我還在:「不要拿這種兒童不宜的刋物出來好不好?…」

二叔說我才不是兒童,這雜誌也不是兒童不宜,辯說裏面的模特兒全是形象健康;我不看女性才不正常:「這方面要從小教育。」把我叫過來:「來,二叔教你…」被父親追著打。

二叔一邊逃,一邊說父親古板:「兒子像你便慘了。」父親反駁:「像你才好嗎?」父親是個沉著冷酷的人,但一看到二叔便會瘋掉,跟平時完全不同。

不過我都看慣,他們兄弟倆每次見面都得嘔氣打一場才行。小時候的我會怕到哭,叫他們不要打。這時父親才會過來抱我:「都是你!嚇到我兒子哭了!」二叔會不甘示弱地向他吐舌頭:「是你這麼兇和大聲才嚇到他。」然後他們不打架,轉為吵架,令我哭得更兇。後來我也慣了。

二叔用手上那本雜誌丟父親。父親接過後,一看裏面全是性感的模特兒,在擺撩人的姿勢,即時厭惡地丟開:「你就是這麼不務正業,拍這種不三不四的照片!」二叔又向他吐舌頭:「難道學你這麼食古不化、不解風情了?有美女不看、可以享受世界不去!」



二叔,其實是個挺有名的攝影師,替不少暢銷的時裝雜誌和炙手可熱的模特兒拍照,全年就受聘在不同國家工作。這個月在某國,但下一刻已飛到別的地方去。在他的工作裏,交際能力是相當重要的。但在父親眼中,這種是不務正業的行業,就靠奇怪的技術和一張油滑滑的嘴。

到差不多打完,父親總是會搖頭歎氣地吐一句:「真不知是不是以前我沒教好你…」接著二叔會很不以為意地再擺出最初那個天真的大笑容,拍拍父親的肩:「別這樣說啦…」還是感受不到父親的不滿和無奈—以前還會夾雜著一點擔心,可是日子久了,會覺得他都長到這麼大了,路是他自己選的,擔心也沒用,況且他做攝影師也不是賺不到錢。雖然他沒理財觀念,賺來花去,但還未餓死。

父親坐下來,注意力終於來到我身上了,問我吃晚飯沒有:「霞嬸今天給你做什麼了?」其實他只是循例問問,不會真正放在心上,而且他也不會吃,通常都在外面吃完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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