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難得遠赴香港了,偏要流連到這座城龍蛇混離、燈紅酒綠的一面。
抬頭所見盡是五光十色的霓虹燈牌,然而不像正經行業的廣告牌堂堂正正地成為香港萬家燈火的一部分,什麼「XX夜總會」明明不務正業,卻硬要東施效顰,簡直是繁榮裡的羞恥。
披著襯衫的若托邁.欽鐸在砵蘭街的超級市場從速將錢塞進收銀員手中,又將安全套從速塞進褲兜,便耷拉著腦袋從速折返,跑上牆上貼著一張「寂寞嗎?來找帥哥伴妳渡過今夜吧。」的海報的日久失修的唐樓樓梯。
那張海報,說實自從張貼以來他連瞥一眼也不甘願。
直至跑進單位,他才敢鬆一口氣。
從下樓買「辦公室設備」到回來,他已不能猜想會有多少人向他投以詭異甚至鄙夷的眼神。
儘管已不是第一次,但仍耿耿於懷。
他把襯衫脫掉,裡頭就是赤裸的身軀,顯然並不符合一般人穿襯衫連同內衣的習慣。
還介懷穿什麼來幹嘛?反正他這些當牛郎的,穿不穿也沒分別的了。
這時,門鈴響起了,他如常先掏出欽鐸一家四口的照片。


幾經風浪,這幀照片的邊緣已殘破不堪,幸而當中的人的面孔尚在,尚在朝他微笑,彷彿尚如昨天那般包涵他、支持他、愛他。
我犯下了滔天大罪,你們怎麼還能笑出來?
之後他才開門,堆起一面再也無法更虛偽的笑容,迎接又一場與素未謀面的女客人的肌膚之親。
「小姐妳好,我叫Dicky,能為妳效勞嗎?」
「啊呀!好型仔,你好型仔呀!」
一個風情萬種的二十來歲女子張開雙臂,把他推往床上,腿一伸,就把門關上,將外面循規蹈矩的世界一腳踢開。
「你看上去真年少!」她把臉湊過來,連帶著一大股刺鼻的香水氣味,「幹什麼不繼續讀書呀?好端端的幹什麼來這種地方幹起這些事兒來了?」
她嘴裡說著不滿少年輟學賣淫去,自己的身體卻沒隨之撒謊,童叟無欺地在社會潛規則的管制下往楚棺秦樓尋歡作樂。
妳以為我是自願要來滿足妳們的慾望的嗎?妳以為我只是那種無心向學、玩世不恭的壞少年嗎?我哪知道為何我好端端的來到一個充滿機遇的活力之都,卻仍是非要當牛郎不可?
不過是欠缺了一張身分證,於是香港的錦繡前程再多也與我扯不上關係。


教科書上從沒有這樣詮釋過,我眼中的香港竟是一潭死水。
或者,一切只怪我當初太貪得無厭,貪慕人家地方的好處,遺下自己的家園不理。誰說父母真的死了?何不等下去?難道我就是對自己的家園丁點信心也沒有嗎?難道她就是不可東山再起的嗎?
原來,我今天淪落到要倚門賣笑為生是活該的。
縱然是男兒身,巫山雲雨之間他卻無動於衷,滿腦只充斥著那幀照片中的三張臉孔,滿腦只充斥著對家人的千般歉疚。
他知道自那時起,他已淪為不潔之身。
在女客人高潮迭起飄飄欲仙的一刻,他眼眶湧出了一滴男兒淚。
抱歉,爸、媽、珂甄噶,我愧對你們。我也不想的,但我既已淪落到這個窮途末路,已是無計可施,請你們原諒我。
你們從小到大教導我要潔身自愛,我卻一次又一次地貶低自己肉身的價值。
身體髮膚,受諸父母,我彷似把你們的肉身置於花街柳巷,任由飢渴者吸食體內的魅惑與性感,從你們的肉身獲取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