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不是這輩子頭一次踏進這種地方,她的心跳仍這麼快。
這也是無可厚非的,她上一次踏進這種地來時,已是許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她連中學也還未進。況且,她從前曾經在這種地方生活過,而且一來便是六年,但今天她的身分再也不如當天那般了。
她今天,已是一名小學教師。
她推門而進。還是同一種課室的佈局,坐在每一個座位上的不也仍是一個個小豆丁。慶幸已不再是當年與她同窗的那些臉孔,不然,她真的會以為昔日的童年時光仍未逝去。
她端正地站在四十七個陌生的小孩面前,神情嚴肅,試圖掩飾內心的緊張,但怎麼也還是無法掩飾,外在的嚴肅只會越來越顯得虛偽。
「各位同學,我是盧鶯鶯,是你們今年的班主任及中文科任老師。」
說完這句開場白,根據前輩所言,學生該是會主動站起來跟她敬禮的。不過,全班卻無動於衷,四十七雙眼睛只會以怪異的眼神盯著她。
她見狀真是越來越焦急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自己做錯了什麼嗎?她雙手發抖,連嘴唇也在抖著,眼珠滾來滾去,連忙在腦海中拼命搜索那些去年在教育學院讀的教育學理論。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一個男生動了動身子,準備要站起來。
「黃柏恩,你幹什麼呀?」


「敬禮嘛!」
學生們朝黃柏恩奸笑起來,他卻仍是一臉茫然。
黃柏恩又望向她,眼神像是在道歉。
好孩子,你何必要這樣。
*     *     *
在人生首場課堂裡,盧鶯鶯仍然站在那個教她迷茫的黑板前的位置。她捧著寫滿答案的教科書,將在教育學院裡吸收過的理論盡可能地發揮出來。
「喂!黎日正,還給我啊!」
「什麼事!?」
她停下來,走到鬧事的學生面前,看見了楊昊堅露出委屈的神情。她一看就猜到肯定是黎日正擅自取他的尺子來用了。
她以凶惡的眼神瞟著這壞小子。


「還給你就還給你,哼!」
壞小子還她一張鬼臉。
她回到那個迷茫的位置,繼續將課文讀下去。
「何永成,你有沒有看最新出版的鋼彈模型漫畫?」
「有呀,好看極了!尤其是鋼彈跟超人打架的那一幕……」
「說夠了沒有!現在是在上課呀!你們不得騷擾其他同學專心聽講!」
她又再停下來,這次不光是怒瞪二人了,還加上了口頭責備。
「妳說什麼呀,我們兩個哪有說話呀?」
「你們有說話!我明明聽得一清二楚,你倆竟還敢不認!」她抬頭掃視全班,「各位同學,你們來做證人,他們兩個剛才是否在說話?」
一如她初來到步時般,每一個都依舊是鴉雀無聲的。


那一刻,她尷尬得狠不得要立刻挖個地洞鑽下去。
她不明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小孩子們太退縮,還是他們真的不把自己這個老師放在眼內。
好不容易堅持到下課,她拖著失落的身軀回到教員室,心裡頭多渴望能找個前輩,把剛才的失意與無助全數吐出來。只可惜,每一個同事都這麼忙碌,根本沒空談話。
「盧老師。」
忽然,耳邊傳來一副似曾相識的聲音。她扭頭一看,是黃柏恩。
「什麼事?」
「剛才,黎日正他們是有說話的。我坐在他們附近,聽得一清二楚。」
「黃柏恩,你……」
她與這個比自己小十七年的四年級小男孩四目交投著。雖然仍未發育,但細看之下,他長得真帥氣,教她難以忘懷。
「謝謝你,我知道的了,你真乖。」
她摸了摸他的小頭顱,他轉過身來,身影就消失於樓梯間了。
她凝望著那個他剛才所站的位置,彷彿他仍站在那裡,又彷彿只留下體溫。
*     *     *
「糟了,我的水瓶呢?」
盧鶯鶯在家中翻箱倒篋地尋找,水瓶仍是消聲匿跡。


「難道我把水瓶遺漏了在課室?」
她氣急敗壞地跑回學校,原來水瓶真的被她遺棄了在課室的教師桌上。她不跟學生敬禮了,還是先上前取過水瓶為妙。
「咦?」她擦亮眼睛仔細一瞥,水瓶居然被人蓄意破壞了,瓶身被不褪色筆畫花,也被刮花,更凹陷了。
是誰幹的好事!會是我這一班學生嗎?
她本來想張口大罵,但又怕不是他們做的。
自從那次黎日正事件之後,她發現自己不敢再責罵學生了。
她絕望地盯著自己不成瓶形的水瓶,只想打開來把昨天剩下來的水喝掉。
「盧老師,常識科的老師告訴我們隔夜的水不能喝的。」
好孩子,你還說什麼喝水,現在就連瓶內僅餘的水也在穿過裂縫的位置往瓶外流逝出去了。
她抬起恐懼的雙眼,望向剛才說這番親切的話的黃柏恩,雖然好像已望見一絲曙光,然而始終還是痛苦佔據著內心的大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