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鶯鶯安坐在教員室裡屬於自己的座位安心地批改習作。她想,這裡對她而言應該是最安全的位置了。尚記得中學畢業時,她這麼決意要進教育學院,正是因為對成人世界名成利就的紛爭產生了厭惡。那個年頭,她篤信無論外在環境怎麼改變,小孩子的世界永遠是天真無邪的,一份面對小孩子的工作,永遠是世上最單純的工作。
但事到如今她發覺她必須開始猜測,成年人,會否才是最能叫她安心的對象。至少,教員室是整所學校裡最安靜的位置。
但她萬萬想不到,在她打開黎日正的習作簿的那一瞬間,關於兒童的惡夢,會跟隨她走進成人世界。
那教她如夢初醒的,是一隻隻匍匐於習作簿內的昆蟲。
「呀!———————」
她不管自己是身處教員室還是教室,那一秒,她只想像小孩子般放肆大叫。
同事們見狀,臉帶好奇地走上前來。一看是滿桌的昆蟲,就都不禁嘲笑了起來,但卻不是在嘲笑黎日正的淘氣,而是她的失禮表現。
「該死的黎日正!」她氣沖沖地跑過三層樓梯,那些路經的其他年級的學生見了這怪裡怪氣的年輕老師,都露出了錯愕的神情。
「黎—日—正,你給我站住!」她衝向正在課室裡搗亂的壞小子。
「什麼?什麼?」他擺出一副不知情的臭臉,「妳無端在胡扯著些什麼來著?我什麼也沒有做啊!盧老師!」


「你還強辯!你在中文習作裡放的是什麼?」
她把習作打開,一隻隻活生生的昆蟲朝著課室四方八面亂蹦亂跳起來。
「哇呀!救命呀!」學生們畢竟只是小孩子,一看見是昆蟲,都害怕得跳了起來。豈料昆蟲尾隨著他們,他們拼命到處亂跑,桌椅都給打翻,桌子上的東西散落到地上,整個課室簡直像是經歷了地震一樣凌亂。
「跑到外面去吧!外面較空曠,昆蟲會飛走的!」
忽然,黎日正揚聲建議起來,大家都就都聽從了他往課室外跑,昆蟲果然逐漸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盧鶯鶯畢直地站在那個會叫她迷茫的位置,掃視杯盤狼藉的課室。其他學生為逃離昆蟲的追擊而離開了課室後竟再沒有回來,此時此刻,竟只剩下黃柏恩一個在課室內與她同在。
兩人四目交投了好一會兒。她從他的眼瞳盯進他眼底裡純真的世界,放縱自己心底最深處的欲望盯下去,直到雙眼都疲憊不堪。而他呢,在盯著自己的什麼?他能瞧見她眼底裡的寂寞無助嗎?能瞧見她眼底裡的憤慨與徬徨嗎?
他的雙眼也累了,就垂了下來,繼而也跪了下來,先把鄰座的楊昊堅的文具和教科書從地面上撿起,再把坐在自己後面的何永成的撿起,一個接一個,小心翼翼地把其他同學的物品撿起,書包、外套、水瓶,都一一撿起,放回同學的抽屜裡或是桌子上,直到把黎日正的都放好了,最後才把自己的撿起,一瞥,卻發現鉛筆給踏壞了。他無奈地把那支顯然已不可再用的鉛筆放回給蓋上了鞋印的筆袋,之後,就在課室四個角落踱來踱去,但卻空無收獲。
「黃柏恩,」她走上前,「你在找什麼?」
「盧老師,」他抬起頭看她,她驚見他雙眼紅了,「我的其他文具不見了。」


他揉起眼睛來,試圖掩飾自己的男兒淚。
好孩子,你怕了什麼哭給老師看,現在只剩下你與我同在罷了。
她掏出面紙來,放肆地替他抹眼淚。
「哦,不見了文具?不見了什麼,讓老師替你找!」
「不用了,盧老師,我已經找過了,根本就不見了!嗚!———」
到底是什麼文具,重要得要哭呢?
「那枝鉛筆……是……是媽媽剛剛送給我的生日禮物來的!她……她說……因為是特別版,所以……所以……特意排隊排了很久才能買的!她說……她說知道我喜歡那一款,特意通宵排隊……,連睡覺也不敢呀……!嗚!……我…我…真不小心,居然遺失了媽媽送給我的禮物呀!」
孤男寡女獨處一室,她的心跳簡直比她第一天來這裡上班時還要快。但是凝望著自己最愛的學生哭成淚人,她自己內心也不好過。
我該說什麼呢?難道是說老師給你買回來那支鉛筆嗎?
那一刻,她只懂得不斷撫摸他的小頭顱,腦海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