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後三個月眨眼即逝,這天,學生們雀躍地佈置課室,又分享父母為他們弄的美食,盡情地在普世歡騰的節日裡拋開平日校服的束縛以及功課與考試帶來的勞累,在校園裡做回一個個天真無邪的真正的兒童。
「盧老師到了!」
盧鶯鶯一踏進比起課室更像樂園的課室,學生們蜂擁而上。
「盧老師,聖誕快樂!」
他們伸出空空如也的小手來,一看就知道是要她送禮物了。
她盯著一雙雙清澈的大眼睛、一張張傻笑臉,自己也不禁會心微笑了起來。
其實這一幕,才是我一直以來所期待的。只要你們能當個快快樂樂的孩子,我這個當老師的就心滿意足了。
「禮物已經為你們準備好的了,不過我們先玩遊戲、先吃東西,臨走才讓你們帶禮物回家好嗎?」
「不,盧老師,立即送給我們吧!」
黎日正擅自把盛滿禮物的箱子打開,學生們圍著箱子爭先恐後地把腦袋兒往箱裡探。


「喂!黎日正!你別碰呀!」
她阻止不了小孩子們的好奇心,無奈黎日正的號召力又總是那麼強大。
「嘩!這是我的!」
「這是我的!」
他們在禮物盒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就擅自把禮物取去,即時無情地拆開她花了整夜悉心包裝的花紙,丟到地上,只重視花紙裡面以及禮物盒裡面的核心到底是什麼。
她眼睜睜地看著小孩子們失控起來,一句話也說不出。
她留意到唯獨是黃柏恩一人沒有湊上前去。身穿漂亮衣服的他孤伶伶地坐在圍成了圓圈的椅子的一角,雙眼發著一種最長久的呆滯。
沒有跟隨其他同學不聽從老師的話擅自取禮物,他確實很乖,但他在為著什麼而發愁,她不知道,卻很想知道。
你以為她這時不想瀟灑地拋開這群惱人的學生,放肆地坐在他身旁的空椅上,把手放在他肩膀上,問候他到底發生什麼事嗎?你以為她是不想的嗎?但她怎麼也得控制自己,自己只是他的老師,是長輩,不是同輩,更不會是朋友、情人。
但只從那一次二人在課室裡獨處後,她對他的感覺已經不同了。


在普世歡騰的一刻中,在所有學生都漠視自己連夜包裝的心意而只顧念滿足自己幼稚的愉快的一刻中,她只想望向他的一雙沒有被世代污染的眼睛,在身分與社會限制之間放縱私欲,與他永遠對望、對望,然後越來越接近,接近得兩人開始能在空氣中感受到雙方的溫度,接近得當只對望眼睛已不足夠時,可以以擁抱、甚至接吻來取代那些憑肉眼無法獲得的感覺。
最終,她發現自己已經遠離了那些在普世歡騰中的在把花紙越撕越碎的虛偽的童真,而身體力行地往那個讓她眷戀的小孩子的位置前行。
他抬頭也見了他的老師。她的雙眼裡的一切他該是全讀不懂的,那當然,其實即便是她自己,也未必能讀得懂。
不是嗎?
鶯鶯,妳為什麼會愛上他?
回想當初她剛來到這所小學上班時,她是何等的緊張,無論她外表怎麼裝作鎮定,也無法掩飾自己無能的事實。
這一切,黎日正一眼就看出了。
「嘩!黃柏恩!你的禮物最大呀!」
「嘎?」
他這才從艱澀的愛河中甦醒過來,緩緩走到箱子前,取過她送給他的禮物,卻不敢打開。


「別怕,你現在就打開來看吧。」
老師只容許一個學生拆禮物,在其他學生看來,這是何等的不公,這背後肯定潛藏著不當的企圖,這叫他們探究下去。
「哦,知道。」
他小心翼翼地拆開花紙,生怕會把色彩繽紛的圖畫撕破,叫她的美夢破碎。
「嘩!是什麼來的?鉛筆製造機?」
原來是一種益智的玩具,在百貨公司的售價動輒幾百元。
「不是吧,盧老師!怎麼我們的禮物只值數十元,而他的竟這般昂貴?」
被學生說中了,她有口難言。
「別這樣,其實你們的禮物也很實用的呀!你們看,這些文件夾、橡皮擦,你們豈不是說過想要的嗎?有時候物輕情義重嘛,別老是計較價錢好不好?」
「哼!盧老師,妳還敢說什麼輕情義重,妳現在到底是對誰的情義最重呢?」
有人這麼一說,大家就都歡呼了起來。
她感覺到自己的臉龐已經燙得無法想像,既是為著學生對自己不敬而憤怒,也是因為屬於少女情懷的那種害羞在發作著。
她不經意地瞧見了黃柏恩,他正目光呆滯地盯著比他的頭顱兒還大的禮物。
「這麼厚重的禮物,真是送給我的嗎?」
在不絕於耳的歡呼聲中,還未長大的他,什麼也讀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