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六時,早上的節日氣氛在盧鶯鶯關上課室的燈的一刻全部靜謐了下來。那些曾經發生過的事情,都好像不曾發生過一樣。那些任性、那些對望、那些歡呼聲、那些寂寞,都彷彿只是夢一場。
「讓我送你出去。」
「不用了,盧老師,我懂得自己回家的。」
黃柏恩把剛才補習時用教科書和補充練習,以及她送給他的玩具都塞進又大又重的書包。
「別這樣,天黑了,學校外面很靜,你一個人出去會很危險的,讓我來帶你回家吧。」
她捉起他的手來,他嚇了一跳,小臉蛋兒都紅了起來。
兩個人,一高一矮,一男一女。女的已年屆廿六,男的卻年僅九歲。
離開校園對她而言,是一種束縛的解除。那束縛,或叫年齡、或叫身分,在校園以外暗黑而僻靜的位置漸漸瓦解。
是的,我不再是你的老師,你也不再是我的學生。我們只是兩個人,兩個尚未結婚的人。
黃柏恩依然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老師會牽著自己的手。在他淺薄的認知裡頭,他對老師的理解不是這樣的。


但是,他沒有問,沒有像剛才般在她替他額外的補習裡連番地發問。因為,他根本不懂得去問。不過是牽手,這一個動作他一歲時就懂得了,但在這一刻,他發覺原來這動作竟可以這麼艱澀,比他在數學習作上所遇到的更難。他想,即便是有一天老師要他跳級給他五、六年級的功課了,那些題目也不會比這一刻老師溫暖的右手更難解讀。
「黃柏恩,其實……」
兩人來到了馬路口,看著車子從荒涼的一方給吹到荒涼的另一方。
「什麼事,盧老師?」
「我……我……」
她像那天他哭得嗓子也啞了般口吃了起來。
這可是人生首次嘛,當然緊張得要命了。
她反覆地吞口水,也反覆地思索自己是否真的要這樣做。她是比他大十七年的,十七年啊!十七年,等於一個小孩子從出生到十七歲,你想想看,是否真的好久好久。十七年,對於一個成年人而言,他可以做許許多多的事情,可以從罪人洗心革面成為行善者,也可以從失敗變為贏得成就。十七年,這真是漫長的年月,當我在中學讀書時,我那十七歲的青春,在中學舊制裡拼搏過,而那時,你才是個牙牙學語的小寶寶,什麼都不知道,是一張徹頭徹尾的白紙,等待世間為師的來引導你朝著社會一步一步地邁進去。
她已經不知道應否說出去了。望向這個彷彿與自己分屬兩個世界的人,她什麼都不知道。無奈她對他的愛,卻又已經濃厚到一個不得放棄的地步。
「盧老師,其實,你……你愛上了我嗎?」


萬料不到,在她還沒有說出去的時候,他已經捷足先登了。
「你為什麼這樣說?你千萬不要聽黎日正他們說的呀!」
「嘎?」只見她神情這麼焦急,他以為是惹怒她了,「那……如果妳不是愛上我了,妳又怎會送我這麼厚重的禮物呢?」
她知道事情已經給推進到一個無法否認的位置。
「這……這是因為……」
難道我的口吃暗示了我對你的愛情嗎?你憑什麼說我愛上你了?
「是的,黃柏恩,我愛你!」
她情不自禁地把比自己矮整個頭的黃柏恩摟進懷內,緊緊地摟進去,彷彿要把他摟到內心最深處。她彎下腰來,祈求自己較矮的身材能成全這段不健全的愛情。
他百思不解,就手足無措起來,不知道是老師不對,還是如果自己主動鬆開人家的擁抱才是不對的。
「柏恩……柏恩!」


「媽媽?」
「誰在碰我的兒子?」一個女子站在不遠處,朝著他倆的位置越走越近,「老師,是妳?」
在她以為束縛的遠去能夠放縱她任意妄為之時,她居然忘了在束縛之上,尚存在著更嚴苛的——管制。
「妳幹什麼抱著我的兒子!?」
「我……我……」
黃柏恩終於在母親所言中得到了答案。在她鬆開懷抱之際,他朝她擺出了一副厭惡的神情。
她崩潰了。
「黃柏恩……你別這樣!事情不是那樣的!
「我才剛入行,一點工作經驗也沒有,在工作裡飽受學生欺凌。但慶幸的是,我遇上了你這個乖巧的學生,你在我絕望之中給予了我許多安慰和鼓勵,讓我能夠振作下去!黃柏恩,我真的很愛你!」
他似懂非懂,望著淚流滿臉的老師,並沒有掏出面紙來替她抹眼淚的意思,只因他知道了在這事上,老師做錯了。
女子猜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就旋即把自己的兒子從盧鶯鶯的位置推出去,以防再有人試圖比她對他付出更多的愛。
「老師,萬分抱歉,妳是不可能愛上我兒子的!他才九歲,還只是個小學生,一點經濟能力也沒有,而且連自己也還照顧不了,試問又怎可能跟妳成家立室呢?」
雖然女子這番話她心裡頭早就知道,但給說了出來、給狠狠地刺進內心卻是另一回事,卻是分外的難受。
「盧老師,什麼是成家立室?」
她垂頭一看,在柔和街燈映照下的黃柏恩面露充滿孩子氣的疑惑神情。


她是明白的。他對這個世界仍然有著許多疑問,在成長路上他仍在不斷摸索著,仍然需要更多的老師帶領他往前走下去。
他不過是個小孩子,妳又何必在愛情的位置上看待他。
她最終發現自己對愛情的詮釋才是最錯的,比這個不懂得愛情的小學生的理解更錯得離譜。與其說自己愛他,倒不如說自己根本不知情為何物。
她是知道的,她必須死心,死心地離開這個站錯了的位置,回到那個黑板前的位置。即使那個位置會叫她再度陷入永劫不復的迷茫,她也必須負責任地把這個位置修飾得盡善盡美,像那些普世歡騰的飾物一樣完美。
她抹乾流錯了的眼淚,露出一個應有的象徵長輩對晚輩關愛的微笑。
「那個詞語其實沒什麼意思的,你暫且不必去想它。你先把我在這星期的課堂上教你的詞語讀熟,好嗎?」
「哦,知道了,盧老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