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由長安而起的一場風雲色變,最終席捲了浩浩唐朝,原來,卻只為了那麼一隻棋子。



丑時剛至,黑壓壓的蒼穹逼近長安西市,天亮時熙來攘往的市集,頃刻之間,喪失了雍容華貴,只剩下斑駁的冷清。西市北方常駐達官貴族賣綢緞的布坊,金錢味兒太濃—沒有富有過,誰敢言銅臭?故此,沒有一定家世,也不敢沾染。此地即使是在白晝之時,人跡仍是最為罕至;至於最南邊則是離開京城的春明門,離別,歡欣,辭官,升遷,全在一處上演。南北兩者割據一方。然而,那些那些,意味太深,根本不值得多想,所以平常布衣最喜愛流連的,自是長安城內各式各樣的小酒館,夠接地氣,也彷彿容許沒有背景的人醉生夢死。時至凌晨,酒館依然熱鬧。

 ‘店家,兩罈酒,快,上桌!’ 一名身影單薄的大漢興沖沖地跑進一家縮在一隅的小店,不由分說,一屁股坐在最近門口的位子,雙腿岔開,也不在意旁人投射過來,指責他失禮的眼神,就像十足十的流氓。可是,長安城始終在天子腳下,誰敢無禮?這個大漢要嘛是從北方蠻夷之地來的,不懂禮節,要嘛就是朝廷命官,不需懂禮節。始終,人啊,就是這樣,旁邊自命君子的,敢橫眉豎眼瞪著大漢,卻不敢出聲勸止。 

大漢從小二手上接過酒後,大咧咧的高舉酒罈,傾壺而喝,直至其中再也流不出一滴甘露,他才驀地大嘆一口氣,似是低頭沉吟,又似是犯了酒癮。這裏的人終於正眼看待這個失意落魄的漢子,他們有誰不曾這麼買醉過?正因對世事無奈,才需要在片刻的混沌中,找尋聊以寬慰的極樂。感覺咄咄逼人的氣息排山倒海而來,大漢喘不過氣,終於願意抬起沉甸甸的頭顱,對上旁人似懂非懂的眸光,他沒有彷彿遇到同路人般的釋懷,卻忽然惱怒起來,打從心底裏不忿周遭所有人事:就憑這些凡夫俗子,也配為他魏丞相分憂?他對世事不感無奈,他的清高,豈是市井之徒所能意會?他憤憤抬起另一壺酒,一飲而盡,他不願再埋沒自己於此了,酒不夠烈,他還清醒得肯,至少他還知道自己是魏丞相,知道自己不能再放浪形骸,明早的朝堂,還需要他呢。 

他是對世事太瞭然了。 

‘客官,十文錢。’ 



大漢的眼瞳佈滿紅絲,他是太勞累,還是,他實在是醉了,而自己竟不自知呢? 

‘找皇帝要去!’ 

魏丞相頭也不回,逕自離開了酒館,直直走向那座金碧輝煌的堡壘。 

小二搖搖頭,也罷也罷,他不是沒有遇過像這樣發酒瘋的客人,誰能跟一個醉漢討價還價?待大漢下回再來,就跟所有客人一樣,總得會再來的,始終不如意的事實在是太多了,到時再向他討回來就好。 

他這一等,就是天昏地老。



 魏徵再也沒有去過那個酒館,他不敢了,他仍是太宗皇帝最看重的諫官,是大唐江山的股肱之臣,豈容他買醉逃避? 

回朝,他立馬上奏了《諫太宗十思疏》,直言太宗的不足。太宗聽後果然龍顏大怒,看著他的那眼神,併發著冷冷的殺氣,卻仍強壓著勉強收下他這份大禮。這從來沒有讓魏丞相怕過,他命就這一條,太宗喜歡就奪去唄,他不會多哼一聲,只是,大唐江山,千千萬萬的生靈,皆指望君臣兩人,他怕,是怕在讓這千千萬萬的人失望了,他辜負不起。 

當然,史實告訴了我們,魏徵的擔憂順利落空,貞觀一朝,誰人不知?只是大唐的江山,在他去世好多好多年以後,終究是保不住了。 

他沒有恨太宗,儘管太宗時常讓他壓力如山大,但為人臣者,怎敢言恨皇帝?他的君主,可算開明,所以他最多是有頹然的時候罷了。 

然而,太宗卻恨透魏徵,他恨魏徵太過早死,恨高宗再沒魏徵這種人輔政,恨魏徵沒辦法穿越時空,跟張九齡一起阻止安史之亂,他的北極皇朝,終究沒有不改。 



但此事豈能怪魏徵?作為人臣,他已算是千古一絕。當然李世民自己也牢牢為後人所記。 

只是,這種君臣之誼,再也不復。 

魏丞相是人,他對君主,或許有無盡的不滿,讓他不得不借酒消愁,可是杯酒下肚後,他還是會乖乖回去勸諫君主,直斥其非,始終不離不棄。這全賴魏丞相有一位絕世好’boss’,面對句句冒犯聖顏的話,他仍壓得住怒火,看到針鋒相對的背後,是魏丞相對國家的熱切。

 所以啊,別再怪某座自由孤城太不聽話了,那也總得要有個通情達理的’阿爺’,臣子才敢竭盡畢生所學,傾囊相授啊! 

‘陛下!大家!’

 幾聲鬼吼響徹魏府,太宗竟失神了,站在自己心愛的臣子的靈柩前,他痛心不已,千言萬語,對江山的千言萬語,又剩何人可訴? 

他對魏徵,可謂千古的恨啊:魏丞相,你怎敢先於朕離去? 

良臣之死,亦由此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