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序言、 與其看成一部小說,倒不如看成一個一個不一定連貫的片段。沒有計劃,沒有終結。也許每週更新,又也許整輩子也不再更新。也許更新後會刪除,也許連序言也刪除,像沒出現過一樣。 本來多寫一點,都刪掉了。 最後要說,如果聽過陳奕迅演繹〈不如不見〉,相信會記得這句歌詞。詞是林夕寫的,很優美,但不是要借用他的意境和內容。純粹是提及四字時,腦裡泛起的情景很吸引,才起用此題目。如有不足,請別見怪,就當作聽朋友分享心事吧。 (序言寫於2013年,市民包括筆者的生活仍是淡淡似是湖水)



我們開始吧……
 
如果春天灑脫一點,秋天曖昧一點,我們的旅途會不同嗎?
里斯找到老舊木屋,門牌寫著「塵封小店」,正是網友推介的民宿。他出發前已通電郵預訂,但店方沒有回覆,網友卻保證小店來者不拒,只怕客人不來。里斯當然不會意氣用事,但近來一些經歷,令他不知道可怕。
沒錯,網友愈是神秘,愈是值不得害怕。
既然來了,他按響門鈴,沒有人回應,便自行開門,看見天花掛起一盞黑色吊燈,燈泡發亮,四周卻一片幽暗,有些好奇。地上有數十雙凌亂的鞋子,還有數十雙整齊列於右側的古老鞋櫃,左側則空無一物。他愣住片刻,眼神輕輕掠過地面的塵埃,脫下鞋子,放進鞋櫃。
地上有一隻熟悉的鞋子。
他跪在地上,咳一下,把濁氣吐出來,凝視這隻橫置亂放的鞋子,抖著嘴唇。
 
 


請別重蹈覆轍……
 
眨眼回到巴士站,夕陽還有些耀眼。
十年前,真的剛好十年前,你在這裡等了一會,宋影便出現了。你正是回到當日,如果你現在離開,或許會改變你們的命運。即是我的命運。
現在是下午三時四十五分,你尚有十五分鐘。
假如你死不悔改,我無話可說,但沒有人像你可以重新選擇旅途,所以請珍惜。
 
 
真的開始了……
 


他拾起她的鞋子,望向沒有終盡的走廊,不經意把鞋子貼緊臉龐,倏忽鼻子一酸,徐徐仰望天花,不得已凝視那漆黑的吊燈。他沒有阻止胸口抽動,也沒有阻止鼻子發吭,直至吞下一口唾液。他開始明白網友何以推介,但他真的能完成這旅程嗎?
踏入玄關,\步入沒有終盡的走廊。鞋子還沒離開他的臉頰,行李卻全留在大門。沒有服務員提醒他,也沒有人慫恿他。很難判斷他還有否意志。總之,他的腳步多麼緩慢,又多麼堅定。既像探險,又像尋物。
他踏入一號房間,裡面有優雅的鋼琴、快樂的牧童笛和在微笑的舞台。
輕輕摸上琴鍵,彈奏起來,只是單音,是〈K歌之王〉的第一段,斷斷續續,慢慢地彈,像螳螂拳。
自己懂得這一段,全憑在鄉下時拿表妹的電子琴自行摸索。他不禁自問有些音樂天分,就是欠一點緣分。
想起兩位會鋼琴的舊同學,一位全情投入,一位才華橫溢。
會鋼琴的男生的確有優勢,不是帥哥,也可以吸引欣賞他才華的女生。如果是帥哥,就更令人神往。
他也差一些學習鋼琴,那時候不曉得可惜,始終學習鋼琴的同學中,沒有幾個男生。他沒遠見到十年或二十年後,會視不懂彈鋼琴為遺憾。如果他學會鋼琴,或可與那不知名的對手比拼。儘管沒有人覺得這場勝負重要。
不過,他還有快樂的牧童笛和在微笑的舞台,像我很醜,但我很溫柔,還有音樂和啤酒。
它們不像鋼琴,沒有人因為懂得吹奏牧童笛而變帥。他也不是明星,沒有人記住他的舞台表演。


但他是牧童笛隊的成員,吹奏過一章一章曲譜,是鐵一般的事實。
牧童笛的音域遠不及鋼琴寬闊,但快樂的調子從來不需要複雜。
 
 
先瞭解我好嗎……
 
怔怔望住它們,臉頰與鞋子又緊貼一分。他知道小店的奇妙,但未敢相信。要印證想法,只有實踐。
離開一號房間,走了好些路,還不見二號。直至回頭剎那,才知道錯過了。
他回去開門,剎那以為見鬼,嚇得幾乎大叫,但轉瞬認出坐在長椅的對方,正是情竇初開的暗戀對象。
「我們除了知道對方名字,便一概不知,你怎麼會喜歡上我?」伍穎戴著純白帽子,穿起白色背心長裙,配上晳白的皮膚,笑說:「過來我身邊。」
里斯一陣錯愕,鞋子離開臉頰,雙手輕輕捧著。
他懷疑自己眼睛,伍穎明明只比自己年輕一年,怎會有一副十一歲的模樣?
「我記得我們站在一起、坐在一起,但沒說過一句話,但你知道我也喜歡你啊。」伍穎開朗道。
里斯正欲走近對方,聽見對方的話,又立即止步。他知道一切只是幻象,不是因為對方變成十一歲的模樣,而是他腦裡的伍穎,不是如此開朗的女子。
沒錯,離開小學後,你們也曾碰面,儘管沒有交流,但見證她的品格一次比一次惡劣。從前容易害臊的女孩子,到初中時候擺臭臉,直至高中用粗言穢語形容母親。也許她的成長環境不好,他也曾幻想,假如當初向伍穎表白,對方便不會變壞,更可以相親相愛,十年長跑,結婚生子,努力工作,子女成才,三代同堂,頤養天 年……


但一切只是假設,而且完美得脫離現實。
「你還不答我問題嗎?」
「對不起,雖然我真心喜歡你,但不知道原因。而且,我不認識現在的你。我喜歡的你,只存活在我腦裡。」
「沒錯,你根本不認識我。雖然這段初戀很美妙,但不值得留戀。」
「即使我們表白,也未必可以白頭偕老。」
「你應該聽過因誤會而結合,因瞭解而分開。這是老生常談吧。」
「我不認同這句話,我仍然相信順從感覺是最好。」
「當然,沒有感覺,一切也枉然。但瞭解可以讓雙方磨合得更好。」
「不……我不知道,總之我已沒有選擇餘地。」
「你不甘心?」
「我只是……」他望著手中鞋子,道:「我只是擔心而已。如果可以安心下來,就算生活不快樂,兩人多少磨擦,也會幸福。」
「哈哈,你真夠矛盾!可是你以前講得不錯,我們別混淆快樂與幸福。你可告訴她這句話沒有?我覺得你人生之中,講過幾句話挺有意思,這是其中一句。」
「還沒有。」里斯覺得輸了,又覺得贏了,反正伍穎消失了,該迎接旅途的下一站了。
 
 


相信我吧……
 
如無意外,接下來要遇上孫靜。里斯心想。
他深深呼吸,打開第三間房門,竟然是熱鬧的酒吧。
背景是令人亢奮的迪士高音樂,滿目盡是年輕人碰杯狂歡,有些在猜拳和玩骰盅,有些在談情說愛。有些在玩懲罰遊戲,有些已經喝醉,忘了身份地親密接觸。里斯覺得耳痛,但不及眼痛。鞋子再貼緊臉龐,但香味已消散不少。他不由得痛恨酒精和熱鬧,把她和自己隔絕。
「阿俊輸了?喝一指好了!」「對啦對啦,他平日不喝酒,喝少許就夠了!」
里斯看傻了眼,竟然看見自己罰酒,而且是中學時候的自己。
這事情發生過,但地點不在酒吧,而是朋友家裡。唯有在可信任的人身旁,在安全的環境下,才敢喝一點酒。
當時的里斯一口乾杯,繼續笑著與朋友猜拳。他沒有輸很多,合起來還罰不夠一罐啤酒,朋友也旨在意思意思。喧鬧夠了,便開始喝紅酒起來。他們一下子長大數年,衣著和髮型都忽然成熟,桌上不是撲克和骰盅,而是火腿和芝士。
「我覺得酒很好喝,而且喝酒不是很開心嗎?」孫靜正與另一位年輕里斯說話。年輕里斯愣住了,無法相信曾經天真爛漫的孫靜,竟變成要借酒消愁。
「況且長大以後,無論如何也要懂喝酒吧。」孫靜又說。
「不是的。」現在的里斯看見孫靜的朋友,便知道他們喝酒不只因為味道,也不只為了開心,而是另有所圖。
鄰桌的禽獸正摩拳擦掌,那被灌的女生也不懷好意,大家都借醉行兇。旁邊的斯文女生可憐一些,明明討厭對方親近,卻酒後無力,任由禽獸蹂躪。
他想起孫靜說:「你不相信我嗎?」他當時不懂反應,直至好些年後,才知道並非不相信孫靜,而是不相信其他人。
「假如我沒見過你的朋友,也許會更安心。」里斯向孫靜說。


年輕的里斯消失了,酒吧也消失了,只餘下長大了的孫靜,說:「說到底,你還是不相信我。你知道嗎?我最愛的始終是你,無論跟其他人做過甚麼,也不會改變。」
里斯頓了一會,才說:「這是沒法子印證,總之,我知道你現在很幸福。你最要好的朋友快結婚了,你呢?」
孫靜微笑著說:「誰知道?剛才我說笑而已,我最愛是現在的男朋友,但你在我心目中仍然很重要。」
里斯點點頭,說:「離別時的狠話,我沒法子收回來,我也不可能出席你的婚禮,但無論如何,衷心祝你幸福。」
孫靜說:「我也祝福你。你不要重蹈覆轍了,她是很好的女生,不要讓她像我一樣遠離你。別太煩人!」
里斯搖首苦笑,說:「太難了。」
孫靜說:「你可以的。誰也難以改變自身的價值觀,但態度是絕對可以,尤其是你,你本是正面的人……不,你不是正面的人,但可以正面面對任何事。」她舉起酒杯,也給里斯一杯。
里斯接過裝了紅酒的酒杯,點點頭,但沒有喝。
 
 
重蹈覆轍……
 
十五分鐘已過,為何還留在原地?你不害怕失敗嗎?
里斯沒有說話,手裡還牢牢拿住鞋子。在三號房間裡,巴士靠站,宋影的表情與十年前一樣,帶點驚訝,帶點歡喜。
他突然靈魂出竅;不,是當時的里斯取代他,繼續這段單戀故事。他變成旁觀者,欣賞接下來的情節,但所有情節歷歷在目,根本無需收看也清楚。


他能預知宋影回報好意,但追求以失敗收場。其實他也沒有追求,當得知對方打算完成學業才交往,便甚麼也不幹,一味等待。也許他與孫靜的經歷告訴他,不應該說太多話或做太多事,因為他不懂得拿捏,很容易過火,直如孫靜指他太煩人了。
外人不會知道,外表冷靜的他其實衝動得要命,寡言的他說話是多麼不討好人,甚至傷人。別人說他不太像獅子座,只因為能令他露出本性的事情不多。
相比之前兩個房間,這裡的經歷顯得平平無奇。
追求宋影的故事結束,良久也沒有後續,發呆一陣子,便困惑地離開。
究竟這房間有何深意?為甚麼要重播他與宋影的經歷?
他又想起孫靜說他太煩人,但孫靜離開他的原因不是因為嫌棄他麻煩,宋影不接受他的原因也不是他不夠麻煩,但不等同麻煩不重要,只是對象不同,感受和承受不一。他突然想起老師提及苦受與樂受,儘管想不起詳細,但光憑字面可知一二。他也想起愛是恆久忍耐,一句聖經的金句雋語。
有愛,輕微的過分是可以原諒。但不要嘗試衝破底線,因為裂縫是不會完全修好。
一直沒到達四號房間,他知道不是時候,回頭果見三號房間在身後。
旅途正指引他踏上舊路,他一直重看宋影與自己的經歷,不斷嘗試前往四號房間又折返,直至看完第四次,鞋子裡出現一條鑰匙。
 
 
別放棄……
 
鞋子緊貼臉龐,怔怔地望著鑰匙,站在三號與四號房間之間,躊躇不前。
四號房間的門正牢牢鎖上,鑰匙就在手上,只要插入鎖頭,便能打開──一切只是假設,實踐證明自己掌握鑰匙,仍無法打開第四道門。
里斯放軟身子,躺在走廊,望著灰濛濛的天花,慢慢蜷縮成蝦一樣。鞋子仍在他手裡,隱隱發出她的香味,但鑰匙又帶著甚麼意思?是否表示他重演過悲劇數次之後,終於得到機會,但這機會只是鏡花水月,不可能成就?
他緊抱鑰匙和鞋子,但前路茫茫,又陷入不知所措的困局。
漫無目的的生活實在難受,以為可告別行尸走肉的日子,豈知空歡喜一場。那夜你幾乎把積存至今的勇氣都花光,結果還是欠缺一點力氣……
鑰匙打不開門,該如何是好?
正面一點?正面一點?正面一點!
 
 
把往事封存……
 
正面一點,是她的口頭禪,你常把它放在心裡,但她不知曉。
性格勉強不來,感情亦然。你應該安慰自己:你投放的心意也沒特別多啊!今次只是把同等心意化為行動。你也沒有特別愛她──這樣想會比較好,因為對她而言,你每個第一次也微不足道。
你拿著末日的鞋子,在臉上留下末日的印痕,停在輪回的關口,又差一點投胎。
雖然你伸直腰背時,抖抖的仍略顯怯懦,但你總算站起來。
你明白不應該再試開四號房間,因為你只會再遭到無聲的拒絕。你應該放棄它,另覓它去。男人應該瀟灑一點,反正女人也很決絕。
忽然,你終於明白鑰匙的用途,回到三號房間。
宋影和你的愛情故事正等待重演。但你上鎖,鑰匙消失,開不了門。
想通了,第四道門隨之打開。
 
 
哀莫大於心死……
   
抵住一輪強光和澎湃音樂,看見隨風擺舞的瑩光棒,看見遍地痴醉的狂迷,里斯掏出最後一絲勇氣,抓向阮惜的小手。
對方緊握拳頭,不容許十指緊扣,還報以厭惡的眼神。可是里斯的面皮忽然厚了千百丈,沒有退縮。
煽情的勵志歌結束,繼而是更煽情的悲歌。
勉強沒有長久,里斯面對殘酷的現實,依依不捨又乾脆地放手。他把鼻子朝向舞台的中央,卻控制不住橫瞄別人的面孔。
阮惜回復快樂,里斯獨自無力地坐下。
演唱會接近尾聲,任何動人的樂章也索然無味,任何激昂的音樂也喚不起精神。
「哎唷……哎唷……怎麼這麼苦。」
「哎唷……哎唷……怎麼這麼深。」
里斯已失去理智,喜歡阮惜的他,哪怕可接近一剎那,側著頭,像貓兒般輕輕靠近對方手肩。
對方輕輕搖動瑩光棒,打中他的頭。
他不知道對方是否故意,馬上避開,又輕輕靠近,又開避,又輕輕靠近,像敲叩一道永遠不會打開的大門。
萬事休矣。最後一次送行,對方沒有阻止,也沒有接受。
他們無聲上路,無聲上車。沒有對話,沒有傳情。
然後孤獨回家,等待到天明。
 
 
紅豆……
 
里斯站在門前,想起最後一位傾慕的女子,心道糊裡糊塗付出,終究沒好結果。
四號房間裡等待的人,是阮惜。
他分不清楚眼前是現實與虛像,只管拿著對方的鞋子,一步一步,步至對方面前。
「有時候……」里斯只說三個字,便說不出話來。
天花忽然轉變,變成無雲的夜空。四周也突變過來,地板變成長長的行人路,桌子變成欄杆,牆壁變成商場外牆。天變得很高,比大廈要高。天變得很深,但不比他的心意深。
阮惜的顏色逐漸消褪,天空播著她送他的歌,她說是對她影響很大的歌,而他早就聽過。
她不知道,他早就把她喜歡的溫習過,還烙在心裡。
有時候,他不知道她是否喜歡,也深深記住。
 
 
尾聲
 
里斯默默退出四號房間,回到小店門口。
來到思念盡頭,再沒有一點進路。
奇怪是她的鞋子還在手裡。
他戴起耳筒,隨身聽播放著她送給他的歌,還有其他的歌,離開小店。
驀然回首,老舊木屋漸漸消褪,門牌卻懸於半空。
「塵封小店,我會再來的,等我。」
然後拿著鞋子,再次踏上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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