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外表普通不過的公屋單位裡,瀰漫著一種陰森恐怖的感覺。
容國瑞在客廳摸黑了很久,都還找不到電燈的開關掣。
反而,他發現餐桌上放置了幾根蠟燭和一部打火機。他不假思索,就先點燃其中一根。
憑著微弱的燭光,他總算是能看見這單位的結構——除了客廳,還有兩個房間。它們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滿佈雜物,完全不像個有人在居住的地方。
「難道那人所說的女孩,就『住』在這裡?」
他環觀四周,剛巧讓他望見了在其中一個房間裡,好像躺著一個長方形的木製大盒子。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走了進去,用燭光一照,就讓他看見刻在上面的字。
「陶興芳之靈柩…卒於2012年?」
原來就是她,果然已是五年前的事。
之後,他鼓起勇氣,把棺材的頂蓋打開,一看……
「嘩!——」


裡面,果真躺著一個女孩。她長著一副花容月貌,死去了實在是可惜。
不過,她的眉頭緊鎖,或許是死得很不安詳。
而奇怪的是,她的外貌無論怎麼看,都不像十歲,倒像十五歲。
「她到底…是因何事而死的?」
他不敢去猜測,反正沒有人能告訴他。
像這麼一個死去多時的人,他能憑什麼去把她叫醒過來?
他把棺材蓋上,回到客廳坐下來,苦思冥想了好一會,還是毫無方法。
「啊!———」
「什麼事?!」
忽然,房間傳來了一陣哀怨的歌聲。他走過去一看……


「我的天呀!」
長年沉睡於棺材裡的陶興芳,竟然突然間坐了起來,抬起了頭,向著天空高聲歌唱!
「有鬼呀!」他大叫起來,驚慌得正想拔腿就跑,卻被一隻手捉住了衣擺。
「是誰?!」
他猛然回首,原來是陶興芳捉住了他。
「你這死男人!」她站起來尖叫,聲音相當淒厲,「你幹什麼會擅闖進我家的!」
「我…我……」
該怎麼說呢?難道把自己的什麼任務和盤托出嗎?
「你…你豈不是已經死去了嗎?!」國瑞的聲音震抖起來。
「你怎麼知道我已經死去了?你到底是誰!」


「我…我是……」
國瑞心想,想不到第一次見女鬼,就碰見了個這麼潑辣的,真是不幸。
「剛…剛才我是飛進來的!」
「是嗎?」
興芳不懷好意地湊近國瑞細看他,他嚇得頭上的汗水不斷流下來。
「是…是的!千真萬確的!」他努力地掩飾自己的惶恐,「因…因為我被你美妙的歌聲吸引住了,便…便忍不住飛進來看看!」
「哼!口甜舌滑!」興芳別過臉來,「你不必奉承我!」
「不,我是真的覺得你唱得動聽的!」這時,國瑞才想起自己的任務是要令她復活,便嘗試給她一點正面的評價,「我從來也沒有聽過這麼悅耳的歌聲!」
「嗯?」
被這麼讚賞了一句,興芳看來有點震驚。
「從來也沒有人讚賞過我的歌聲的……」
見興芳的語氣溫柔了下來,國瑞有點愕然。
「應該是說,根本沒有人想聽見我的聲音……」
說著,興芳就抬起頭來,望著滿天的星斗。
「為什麼?」國瑞模仿輔導員的說法,「可以說來聽聽嗎?」


「我生於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爸媽都不愛我。」她感慨地說,「尤其是自從媽媽生下了弟弟後,他們就更加不理會我了!」
聽見別人這麼悲慘的背景,再回想到自己作為萬千寵愛集一身的獨生子,國瑞忽然間發覺其實自己已經很幸福。
「你畢竟是他們的親生女兒,他們又怎會不愛你呢?」
「是會的!因為,他們從來都不想要我!」興芳激動起來,淚水奪眶而出,「他們只想要男生,只愛我的弟弟!他們不會明白我也是人來的,也是需要父母疼錫的!」
她的思維那麼根深蒂固,國瑞也想不到該如何改變她的看法。
「其實…說到底,你也只是想得到別人的愛,是嗎?」
聽見最刺心的一句,興芳猛然轉過頭來,用驚喜的眼神望著國瑞。
「是!」她一喊完,就大膽地把頭躺在這陌生男孩的肩膀上,任由眼淚弄濕別人的衣服,「不過…你是怎麼知道的?」
「呃…」國瑞難為情地抓了抓頭,「我也只是猜猜看而已……」
這時,國瑞開始發現興芳的眼神流露著情意。
「親愛的…謝謝你這麼了解我……」
國瑞心想,看來,他開始獲得這少女對自己的信任了。
「雖然你從你的家庭中得不到愛,」他溫柔地對著興芳微笑,「但是你知道嗎?世界還是有著很多人,在等待著給你愛的!」
漆黑的房間裡,國瑞看見興芳在目不轉睛地望著自己。
「有人來愛我?……是誰?」


「我當然不能答你,」被這麼緊盯著,國瑞覺得尷尬極了,「這要靠你自己出去尋找了!」
「我自己出去?但是…」興芳面有難色,「我知道自己永遠也沒有機會的了……」
「不會的,我可以幫助你!」國瑞捉起她的手,令她馬上緊張起來,「只要你復活過來,死亡便不會拘束你,令你重新來過,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什麼復活?!」興芳鬆開了手,「很抱歉!
我早就預料到,你們全都誤會了。其實,我還未死的!」
「什麼?!」
那一刻,國瑞的腦袋像轟了一聲。
「其…其實……這五年來,我都是在家人面前裝死的!……」
「裝死?!」國瑞頓時目瞪口呆,「為什麼要這樣?!」
「當初,我天真地以為傳出我的死訊後,父母便會後悔一直以來不愛我……」興芳又再哭起來了,「萬萬料不到,他們竟可冷血得對我的死無動於衷!
我托朋友轉告他們我的靈柩將會永遠安放在這個單位裡,但是五年來,他們一次也沒有回來探望過我。不僅如此,最狠心的是,聽說他們怕鬼怕得甚至離開了整個葵涌,搬到老遠的香港島了!
從此我抑鬱得,發誓要永遠裝死,不再是做給家人看,而是自己看。因為,只有一直躲在棺材,我才能逃避痛苦的生命!」
說完,她就放肆地抱著國瑞拼命大哭。
「別這樣!過去了的事情,就任由它過去吧。」他輕拍興芳的肩膀,「既然你不是真的死去了,那為什麼不重新振作起來?難道,你真的甘願浪費自己的餘生嗎?」
被一個這麼淒美的故事觸動著心靈,國瑞差點兒忘記了自己的任務,原本就是要令死人復活的……


「咦?慢著!……你不是真的死去了?」
「什麼事?」
突然間,國瑞終於記起了自己一直都是有任務在身的。
「喂!你去哪裡呀?幹什麼突然走了?……」
他不理興芳的叫喚,倏地站起來,向著大門奔跑,就離開了這個單位,回到大街之上。
「我要去死亡事務委員會,我要找他們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