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19歲少女呂斯於四月一日愚人節夜晚,被人用殘忍方式殺害後,三日後竟然在醫學院的教室突然復活…… 自此,呂斯便感到自己的身體有所變化,出院後回到正常的校園生活更是發現被人跟蹤了,眼睛也看見奇怪的東西,這一切的轉變都是因為……





  我是被突如其來的冰冷給凍醒的。
  本應在混沌的夢境裡拼命掙扎想要逃離的我,在順利脫離夢魘回到現實的一刻,我猛然睜開眼睛,驚魂未定,顯然對剛才的噩夢仍然心有餘悸。
  緊繃的情緒放鬆不到一刻鐘,我旋即感受到大腦傳來缺氧的訊號——呼吸粗亂短促,胸腔緊迫,更有強烈收縮。
  彷彿被人惡意抽光了所有空氣,乾扁的肺部如同枯葉般了無生氣地耷拉著。致命般的窒息感使我激動地翻身抓住床邊,不顧形象地張大嘴巴,鼻翼擴大,貪婪地索取新鮮空氣。
  長得這麼大,從未對空氣有著近乎病態的飢渴。
  待呼吸順暢了些,我才悠悠地躺回去想要休息一會兒。當裸露在外的肌膚觸碰到猶如冰塊的床舖,我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張並不是我家裡的床,沒有柔軟的床褥,更沒有溫暖的被子,只有冰冷堅硬的金屬觸感。
  我疑惑地低頭一看,驚見自己一絲不掛地躺在一張金屬小床上,身上只蓋了一塊質地厚實的白布勉強遮蔽著尚有輕微起伏的曲線。
  到底是誰人的惡作劇!
  因為我沒有裸睡的習慣,所以絕對不會是自己把衣服脫光,更不可能會睡在陌生的地方,肯定是有人對我惡作劇。要不然,難道是我忽然夢遊症發作嗎?
  正當我絞盡腦汁猜測是誰人跟我有仇隙的時候,我突地被前方的白光給搶走了注意力,抬眼一看,險些被弄瞎了眼睛。




  潔白無瑕的天花板配搭同色調的白花花的光管,對於剛剛受到夢魔驚嚇而被弄醒,神智尚未清醒的我來說,無疑是會引起眼睛的不適,以及令人情緒煩躁不堪。
  乾澀的雙目一接觸到強光幾乎刺激得睜不開眼,異常酸痛,甚至流下眼水。我甩了甩頭,想把眼睛的不適順勢甩走,無奈這是不可能的。即使緊閉雙目,隔了一層眼皮我仍然清晰感受到強烈的白光扎在眼球上的刺痛感。我摀住眼部,掙扎著想要坐起來,躲避白光的攻擊。
  儘管四肢有些發軟,搖搖晃晃的動作跟一個最初學會翻身而坐的嬰兒沒兩樣,但是我總算順利坐直身子,然後伸直雙臂,把兩條軟掉無力的腿逐一挪動到床沿,直至兩條腿都懸空垂下,我攥緊了遮住身體的白布,抹了額頭一把壓根不存在的汗。
  不過睡醒了一覺,我身體機能竟然弱到連初生嬰兒也不如,該不會是熬夜過多,才會衰退到這程度吧?
  我替眼窩處輕輕地按摩了一會,才緩慢地睜眼,環視四周。人坐直了,視野也驟然變得廣闊起來。
  偌大的房間卻空無一人,肩膀不由得往上縮了一下,這感覺也太駭人了吧。
  我下意識轉頭張望,只見一塊長型的黑板掛在身後,上面寫滿了充滿異國風情的文字,如同咒文似的符號旁邊竟然畫了一個人形的圖案,畫風非常寫實,甚至可以說是栩栩如生,害我這個設計科學生忍不住讚嘆那人出神入化的高超畫技,以及對於人體構造的瞭解已經達到了神的境界。
  如願欣賞了神一樣的畫技,我的目光順勢游移到那堆咒文裡。根據我從三歲起便接受的正規教育告訴我,這並不是所謂的咒文,而是一種國際化的外國語言——即是我花了十多年也學不會的英文。
沒辦法,誰叫我是傳說中的英文有限公司大股東之一。
  我摸著下巴,裝得非常嚴肅地盯著這些看似眼熟的英文字母,要是把那些字詞都拆開來,二十六個英文字母我還是認得,可是它們一旦隨意組合起來,我就不認得了。畢竟以我的程度充其量只會說「I go to school by MTR.」這種幼稚園學生也曉得的簡單字句,再不然要是有人問我「How are you?」或是「How old are you?」,我也能回答得到。




  看來我的英文程度只停留到幼稚園那階段了……
  作為一個從小就接觸到英文且智力正常的人類,我真的感到十分慚愧。
  無論我裝得多麼的認真,也無法參透當中的奧秘,所以我很乾脆的放棄了。因為有些事情不行就是不行,再怎麼努力也是徒勞無功。
  既然一輩子都學不會、看不懂,那為何還要庸人自擾呢?這並不符合我的人物性格。我的人生宗旨很簡單,不想放棄就堅持,堅持不了就放棄。
  非常簡單易懂的想法,甚至可以說我這人壓根沒有想法。
  從密密麻麻像小蟲子般的文字移開視線,我扭頭望向黑板前方,一排排實木造的長桌子和高凳子,墨綠色的桌面雜亂無章著推放著一本本打開的課本和筆記本,慌亂中被人無意踢翻的凳子,以及擺放在凳子旁邊的書包,無一在證明這裡是曾經有人待過,只是走得匆忙,連私人物品也來不及帶走。
  這情景就跟鎖羅盤村的村民一夜消失的都市傳說如出一轍。
  我打量著這間裝潢酷似中學理科實驗室的教室,腦袋一片混亂,印象中我並沒有來過這個鬼地方。原因就跟我的頭腦一樣的簡單,因為我是個理科白癡,除了中學一至三年級的時期,理科是必修科目之外,我必須要進入這間令我萬劫不復的教室上課,升上四年級後我二話不說選了不用進出理科教室的文商科,而且我向來都是對理科教室敬而遠之,更不要說我會主動踏入我最討厭的理科教室了。
  所以這裡到底是哪兒啊?
  我一把抓起白布,將自己牢牢包裹著,兩隻腳丫子晃了幾下便急著跳下床,誰知道體力尚未恢復過來,一下子就啪地一聲,狠狠摔在地上。我吃痛地怪叫了一聲,然後我被自己的聲音給嚇倒了。




  無法形容的古怪悶聲,像是被人捏著喉嚨時講話的聲音。
  我一臉震驚地抬手摸向喉嚨處試圖舒緩不適,喉嚨似是被人惡意用鐵鏟子狠狠刮了一整晚,乾渴痕癢,異常難受。
  這一晚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啊!
  正當精神快要崩潰之際,我倏地聽見前方發出疑似凳子被撞翻的聲響,在寂靜無聲的教室顯得十分突兀,無疑是在告訴我這裡有人。我立即停上歇斯底里,努力撐起上半身,高高地仰起下巴,想要一睹那個蠢蛋的真容。
與此同時,我隱約聽見有人在說︰「嘶……痛死我了……」
  不只是痛死人,更是蠢死人。
  接著空蕩蕩的教室爆發出一連串的東西被接二連三地撞擊的聲響,我從未如此痛恨自己的無力,前方的視線被桌子給遮擋著,而我竟然沒辦法自行爬起來,仔細欣賞哪那個蠢蛋瞎搞出來的騷動。不曉得他要撞到多少桌子、撞翻多少粥子才敢罷休,我唯有繼續賴在地板上,心裡默默數著他花了多少時間才能逃離這堆桌椅陣。
  當他通過這堆積如山的障礙物,來到我面前,我也差不多睡醒了一覺。我睡眼惺忪地抬頭盯著來人,沒想到是穿著白色長袍的年輕男孩子,只見他長得出奇的白淨,細皮嫩肉,一副弱不禁風的書生模樣。
看起來真是可口。
  我被自己腦海中突然閃過的想法給嚇一跳,隨即甩了甩頭,當沒事發生似的,繼續打量面前的男孩。他筆直的鼻樑架了一副銀白色的幼框眼鏡,即使隔著鏡片,我也能清楚看見他眼中流露出的恐懼,害我一臉莫名其妙地摸不著頭腦。
  儘管我現在衣不蔽體,更是素面朝天,但是面對陌生人那古怪詭異的眼神,我決不會屈服,於是不甘示弱地狠狠瞪回去。男孩像是受到驚嚇似的,連忙後退了幾步。
  不曉得他在怕些甚麼,但是這種態度頗令人討厭。本想拜託他幫忙扶我一把,但是現在不用了,我寧可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也不願讓一個膽小如鼠的死娘娘腔幫忙。
  受冷的四肢依然僵硬無力,我第一次嘗試當然不成功,但是失敗乃是成功之母,我不信邪,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直到我能站起來為止都不會放棄的。
  男孩可能見我摔得太多了,不忍心一直在旁欣賞我的自虐行為,他朝我伸出一隻白淨且沒有一根汗毛的手。我盯著這隻嫩滑緊緻、漂亮得不像人間煙火的手,不由得泛起一陣酸意,以及人類最醜陋的情感——嫉妒。
對比我的手,粗糙、脫皮、乾燥,顯然需要勞動又缺乏保養的一雙手,我就是妒忌連男人的手都比我的好看。




  內心掙扎了一番,我最終選擇搭上他的手,借他的力量爬起來。由於我四肢發軟,完全使不上力氣,只能靠著他的攙扶,雙腿顫顫巍巍地來到旁邊的凳子坐下。
  他的手果然很滑嫩,完全不像是男孩子的手。
  男孩見我安穩地坐著,便鬆手立在一旁。期間他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珠子偶爾會掃向我脖子以下的部位,畢竟有一個裸女在自己面前,作為一個正常男性忍不住去偷看也很合理。
但是我沒想到娘娘腔也會對女性的裸體有興趣,之前認識了一個同性戀男孩跟我說過即使有位大美女在他面前裸體,甚至主動出擊勾引他,也絕不會對自己的性取向產生一絲動搖,只有同為男性的裸體才會勾起他的興奮。
二人相對無言,過了一會,他才小心翼翼地輕聲問道︰「你……沒事吧?」
  當然有事了!還問個屁啊!
  我沒好氣地橫了他一記白眼,他又像隻小老鼠一樣,委屈地往後縮了縮。一看見他這副德行就來氣了,但是細想一下,其實將怨氣發洩在他身上也於事無補。
  我無奈地嘆氣,指著他身上的白色長袍,然後又指著自己,雙唇誇張地一開一合,嘗試用唇語跟他溝通,說︰「衣服,給我,冷。」
  儘管只是嬰孩般的單詞,但是男孩的悟性極高,一下子就反應過來,立即把白袍脫下來遞給我。他雙頰有些不自然的紅潤,聲音再次弱下去,說︰「你穿吧……」
  雖然我平時行為舉止大大咧咧,跟男人沒兩樣,但是我始終內心也是個小女人,裸露了一半天,我也是有羞恥心,總覺得不大自在。我二話不說接過白袍,連忙套上,並且把所有鈕釦全部扣好,包圍得密不透風,美中不足就是下半身涼涼的,但是總不能讓他脫下內褲先借我穿著吧。
  身體變得暖和起來,腦袋也開始運轉。我有上百萬個問題想要知道答案,但是一想到自己講不了話就萬分沮喪。
  為甚麼偏偏這種時候就講不了話!
  不料眼尾意外瞥見男孩褲袋裡頭露出一截啞光的黑色,我立即兩眼發亮,靈機一動,指著他的褲子,用唇語興奮地說︰「給我!快給我!」
  男孩不知所言,卻意外羞紅了臉,摀住自己的下半身,悲憤地喊道︰「你……你好色!」
  這是甚麼跟甚麼?




  我承認我是好色之徒,但是這種時刻也能色起來,也真是夠天才的,我程度還不夠。
  我默默地垂下手,靜靜地凝視著他的褲袋。
  男孩見狀,低頭看了一眼,終於恍然大悟,乖乖借出手機,言語間卻多了幾分哀怨,細聲嘟嚷道︰「原來你是想借我手機,早說嘛……幹嘛指著我的、我的……下面呢……你真是的。」
  你老母啊,真欺負我現在是個啞巴是不是?
  儘管我嗓子啞了,並不代表我無法表示自己的不滿,於是我優雅地淺淺一笑,優雅地抬起右手,優雅地對他豎起一根中指。男孩似是沒料到一個女孩子能把優雅與粗俗兩個截然相反的形容詞完美融合,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懶得理會這個被一堆桌子凳子弄得渾身是傷的蠢蛋,為了讓事情快些結束,我用手機的一角戳了戳他的手臂,示意他把手機解鎖。幸好男孩也不算太笨,他瞭然地接過手機,不只是解鎖,還打開了備忘錄,我不禁對他刮目相看。
  用不著細想,我連忙在手機輸入了第一道問題——這裡是哪兒?
  彷彿早已深深地刻在骨子裡,男孩條件反射似的飛快地回道︰「S大學的醫學院。」
  ……What?
  可能我的表情蠢得慘不忍睹,男孩以為我沒聽清楚,不厭其煩地重複說道︰「這裡是S大學的醫學院。」
  我知道了啦!我是想問為甚麼我會在這裡啦!
  S大學可是全市最頂尖的學府之一,像我這些不入流的傢伙怎會無緣無故出現在這裡,還是醫學院呢!What the fuck!我這是夢遊來到這裡脫光衣服睡覺嗎!
  昨晚明明打工結束就趕著回家做功課,因為碰巧下雨了,我沒帶傘又急著回家,於是急中生智便想要抄小路去車站,然後……沒有然後了。
  不只是前來S大學的記憶沒了,就連我抄了小路之後,跑去車站的記憶也忘記得一乾二淨,彷彿被人故意刪走了,最後的畫面定格於我拐彎轉入了車站附近的後巷。
  之間絕對發生了重大事情,前後的記憶根本對不上。




  混亂的腦海忽然有甚麼一閃而過,我緊張地抓住手機兩側,兩隻大姆指飛快地躍動起來,我輸入了第二道問題——今天幾月幾日了?
  男孩想了想,說︰「四月四日,星期四。」
  這日子真不吉利,全是四,全是死。
  ……等等,為甚麼會是四月四日,星期四?昨天不是四月一日,星期一嗎?我再能睡也不能睡上兩三天啊,我這是穿越了?
  先不說一個女孩子平白無故被脫光了衣服睡在陌生的地方,而且記憶的時間點完全對不上,人難免有些急躁。我連忙把手機退回到主畫面,螢幕的確清楚寫著四月四日,星期四。
  他沒有騙我,更沒有理由騙我。
  可是我無論如何也弄不明白,為甚麼我一覺醒來便是四月四日,當中的記憶卻丁點也想不起來,甚麼都想不起來。
  即使考試完結了,離開考場回到家之前,我還能依稀記得考試的內容跟同學朋友討論,但是這次真的不行,我敲破腦門也記不起來。
  該不會是提前腦退化吧?
  男孩見我神色痛苦得抱頭彎腰,不由得上前關心問道︰「喂……你還好吧?」
  聞言,我抬起一張哭花的慘臉,他瞧見我淚眼婆娑的哭臉,冷不防被嚇得後退了一大步,無疑是在我脆弱的心靈補上重重的一刀。這下我連哭的心情也沒有,多虧了他。
  我隨即恢復平時的面無表情,眼淚鼻涕快速被吸回去,冷冷地盯著他,凌厲的目光正是在質問他——我的哭臉有這麼醜嗎?
  被我盯得發毛,男孩訕笑道︰「抱歉……」
  沒關係,我原諒你,就看在你借我衣服又長得不錯的份上,我大人有大量地選擇寬恕你一回。
  我把手搭在男孩的肩膀上,示意我的善意和大度。




  長得這麼大,會真正在意我感受就只有我那煩人的兒時玩伴。
  後排的桌椅忽地爆出一道激昂的吼叫,嚇得我和男孩連忙扭頭看過去,驚見一名同樣身穿白色長袍的老頭從桌子下冒出來白髮蒼蒼的腦袋,他手裡居然拿著一把泛著銀光的小小手術刀。
  身材瘦弱的老頭雙手握著小刀舉至胸前,戰戰兢兢來到我們面前,儘管害怕仍然朝我大喊道︰「——你給我放開他!」
  尾音更有破音的嫌疑。
  我強忍著笑意縮回手,不曉得這瘋老頭從哪裡冒出來,正想問男男孩這老頭是誰人,然而他的反應卻讓我震驚了。
  男孩幾乎是衝上前接著走路搖搖晃晃的老頭,並且溫情地喚道︰「教授!」
  我突然覺得自己是多餘的人,打擾他們師生倆溫馨感人的重逢,我真的好想回家啊,雖然兒時玩伴十分煩人,但是我也好想見她,不曉得我失聯了這幾天,她過得如何,最重要的她到底甚麼時候願意跟他的花心男朋友分手。
  男孩跟老教授短暫的分別後,重逢第一時間當然要噓寒問暖一番,趁他們閒話家常期間,我當然先行告退了,誰料到話題忽然又回到我身上。
  「咦!人呢?」男孩見本應在他身側的我轉眼不見了,詫異地到張望。
  戴著老花眼鏡的老教授眼尖地遠遠瞧我躡手躡腳地朝著教室門口走去,旋即指著我叫道︰「啊!她在那兒!」
  敢情我跟你有仇啊,臭老頭!
  「她甚麼時候跑到哪裡去了?」
  就在你們重聚的時候啊……
  老教授十分冷靜地托了托眼鏡,說︰「高財新,你叫她回來,她還不能離開這裡。」
  ……高財新,沒想到男孩的父母起名字的品味如此獨特。
  因為男孩的名字完全搶走了我的注意力,一時間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理解老教授的話。
  高財新對我招招手,笑得十分真誠,說︰「你回來啊。」
  我死活不願意,拚命搖頭,用唇語說︰「我要回家。」
  高財新面有難色地蹙眉說道︰「抱歉啊……因為你的情況太過特殊了,教授先要幫你做個身體檢查,確定你平安無事才能放你回去……」
  他說得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懂,但是組成這麼長的句子就聽不懂了。
  甚麼叫情況太過特殊?我這又是甚麼特殊情況?
  高財新神情有些複雜,油亮的黑色眼珠閃過一絲憐憫,說︰「你當真甚麼都不記得了……」
  嘴裡盡是說著莫名其妙的話,能不能說人話啊?
  平白被人可憐的滋味真不好受。
  高財新對我已經沒有當初的恐懼,取而代之是更令人不適的憐憫,我寧可他繼續害怕我,也不要可憐我。
  「安心吧,教授是S大學的內外全科醫學士,也是醫學博士,有他幫你做檢查,一定能查出你……」高財新眼神閃爍,刻意迴避我的目光,他斟酌用詞,隔了一會才說︰「總之教授他經驗豐富,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不,我本來就好好地,能有甚麼事,而且我很不喜歡這死老頭看我的眼神,就像看見活死人似的。
  老教授對我敵意的滔滔不絕,連續不斷,有如黃河氾濫,一發不可收拾,但是仔細一看,充滿戒備的眼神底下隱藏著一絲恐懼,我真搞不懂他們到底在害怕我甚麼。
  老教授細小狹長的眼睛在我身上游移,彷彿被他那雙似老鷹般的銳利目光給穿透了身體,被看得渾身不自在,有種被人看光了全身的厭惡感。
  他認真審視了一番,依然找不到問題的地方,於是他朝我伸出一隻佈滿皺紋,枯燥得乾巴巴的手,語氣單調,情感也缺乏起伏,說︰「手給我。」
  我不知道他想幹甚麼,唯有轉頭看向高財新,只見他點頭,我無奈嘆氣,聽話地伸出右手。這時才發現右手腕有一道黑色的縫合線,我甚麼時候弄傷了?
  老教授當然沒有錯過這點,卻對此視若無睹,把三根指頭輕輕搭在我的寸口脈,仔細凝神地感受我脈搏的跳動。
  不愧是老教授,連中醫也略知一二。
  過了一分鐘,老教授還在把脈,神色愈來愈難看,害我緊張了一把,以為自己得了甚麼奇難雜症。高財新則在旁邊來回踱步,鞋子踏在地板上發出的咯咯聲非常擾人,老教授被騷擾得不勝其煩,狠狠地向他瞪眼,他才站好不動。
  又過了一分鐘,老教授仍然在把脈,只是他的手勢不知何時變換了,五指牢牢地抓住我的手腕,嚇得我怪叫一聲,扭頭望向高財新求救。
  他見情況不對勁,連忙出言阻止喊道︰「教授,你怎麼了?先放開她再說啊!」
  「為甚麼沒有!為甚麼你沒有!」老教授沒有理會高財新,只是自顧自地抓住我的右手,不斷翻來覆去地檢查,想要找出答案,後來他甚至歇斯底里地對我吼道︰「——你為甚麼沒有!」
  我認為他首先要冷靜下來,跟我說清楚我缺少了甚麼,我知道了才能夠回答他啊。
  雖然很想這麼說,但是現實是無奈的,我嗓子壞了根本講不話,而且老教授的表情瘋癲,精神陷入了崩潰狀態,以至他的行為舉止跟電影裡演的精神病人沒兩樣,我有些害怕地想要抽回手,可是他的手勁太大了,我掙脫不了。
  這時候高財新很有義氣地走上前,兩手分別按住我和老教授,他似乎沒有見過老教授如此失態的一面,他驚慌失措地扯著嗓子喊道︰「教、教授,你快放開她啊!你快弄傷她了!」
  老教授生氣地想要甩開高財新,但他已是邁入花甲之年的老人,而高財新則是弱冠之年的年輕人,他怎能掙脫開了高財新的箝制,所以他只能惱火地胡亂揮舞如同火柴般纖幼脆弱的手臂。
被弄痛的老教授氣得漲紅了臉,高聲喝道︰「你!給我鬆手!」
  外表文質彬彬的高財新竟然大聲反駁道︰「我不!你先鬆手!」
  我不禁再次對高財新刮目相看,沒想到跟我素未謀面的他居然願意幫忙到這程度,其實他根本沒必要這麼做。要不是他跟我喜歡的類型迥然不同,肯定二話不說連大床都倒貼上去,趕快給自己嫁了。
  隨著高財新的力度加重,老教授臉上的皺紋又多了一道,抓住我的手也不自覺地收緊,好像把痛苦轉移到我身上便能減輕他的痛楚似的。
  老教授因受到壓迫時,喉嚨發出咔咔的聲響,最終抵受不住疼痛,他乾脆豁出去吼道︰「混蛋東西,還不給老子放手——」
  高財新表情呆滯,似是沒見識過老教授如此粗俗的一面,他微微一怔,隨即低聲咕嚕道︰「你先放開她不就好了嗎……」
  老教授被高財新這番話給堵得胸口發痛,他摀住左胸,腳下一個踉蹌,連帶著我也一起往後倒,害我差點沒站穩。他掌心冒出濕冷黏糊糊的汗水,他指尖的冰冷逐漸地延伸到我手腕,令我極度不適趁機抽回手,往袍子抹去手上的冷汗。
  老教授雙目圓睜,先是看著高財新,然後一臉驚惶地直指著我,尖叫道︰「……詐、詐屍啊!嗝——」
  話一落,老教授便兩眼一反,倒地不起。
  昏倒之前,老教授還打了個飽嗝,氣味濃郁,芬香撲鼻,我和高財新一時沒注意到,首當其衝全都吸了進去,然後我倆面無表情地對視一眼。
  高財新忍不住捏了捏處於敏態狀態的鼻子,冷靜地說︰「看來教授今天吃了燒味飯,還是雙併呢。」
  我默默點頭,表示贊同,隨後指著直挺挺躺在地上的老教授,用唇語問︰「你不看看他啊?」
  「對啊!」高財新這時才如夢初醒,趕快蹲下去拍打老教授的臉頰,慌張叫道︰「教授!教授!你醒醒啊!」
  我呆若木雞地站在一旁,身為設計學系的我也幫不上忙,高財新顧不得我,忽然對著空無一人的教室大喊道︰「喂——你們快給我出來啊!教授昏倒了!應該是心臟病發了!」
  語畢,各個身穿白色長袍的學生便從四方八面的桌子底下竄出來,將老教授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討論他的情況。高財新當機立斷,迅即判斷出老教授這是心臟病發了,於是向幾個同學下了一道道的指示,男生去拿心臟去顫器過來,先替老教授進行急救,女生則致電報案中心讓他們盡快派救護車過來,別在這裡發呆擔擱時間。
  本來像一群沒頭蒼蠅失了主意的學生們,一聽到指示趕緊行動起來,而罪魁禍首的我則傻乎乎地呆在一角,默默觀摩著,沒有醫療知識天沒有急救知識的我當然不敢輕舉妄動,只需要乖乖待在一旁,別阻礙到他們救人就是了。
  既然我也幫不上忙,不如我先回家好了。
  我靜悄悄繞過學生身後,正想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偷溜走。誰會料到手一碰到門柄,正想打開之際,腦袋忽地像是被人用力用木棒猛烈敲中似的,急速劇痛起來,連一丁點緩衝也沒有,說痛就痛。
  情況惡劣得好比剛從新手村出來就直接被傳送到魔王的城堡,然後對著只有新手裝備的你說︰「去攻打大魔王吧!」
  臣妾做不到啊!
  耳朵嗡嗡作響,腦海裡彷彿有上千萬個警鐘不約而同地鳴叫,大腦如同被人粗暴地捏住。我痛苦地摀住頭,臉色幾乎透明的蒼白,雙腿一軟,體力不支的我順著牆壁緩緩滑下,跌坐在地,冷汗從額頭涔涔而下,嘴唇更是毫無血色。
  我已經疼痛得失去思考的力氣,不知何時,雙目被意外刺激的淚水給沾濕,視線驟然變得模糊不清。我依稀看見一個人影跑來,緊張地捧住我的臉頰,嘴巴張張合合說了些話,但是耳朵像是隔了一層薄薄的保鮮紙似的,如幻似真,那人的聲音宛若隔了幾重山,離我很遙遠,明明伸手便能觸碰他,但我就是聽不清他在說些甚麼。
  意識逐漸抽離,聽說痛到某個程度,人便會響起保護機制,失去意識,再也不覺得痛了,可是我現在還能清晰感受到疼痛帶給我的折磨,我的大腦根本不願昏迷。我精神恍惚地晃著沉甸甸的腦袋,即便努力想要撐大眼睛看清楚是誰人這麼不識趣地不停拍打我的臉頰,也是徒勞無功。
  拜託就讓我這麼昏死過去吧!別再打了,我此時此刻不想清醒!
  最後我倒在那人的懷裡,眼皮沉重得無法抬起,我半瞇著眼睛凝視前方,想要扭頭望向別處。我想我快不行了,所以想在臨走之前吸一口清新乾淨的空氣,誰知那人偏要把我按回原處,儘管我氣若游絲,但是仍然吸入了不少那人呼出的口氣,似曾相識的氣味。
  ……原來你也吃了燒味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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