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去翻三日之前。
嗰一日我約咗東叔見面,目的係幫佢安排佢同佢老婆三十週年結婚嘅晚餐。
 
「你睇下呢間餐廳滿唔滿意?」我將餐廳嘅資料攞俾東叔睇,佢戴起老花鏡睇得好認真。
「幾好啊,就呢間啦。」東叔點頭,但係無咩笑容,不過我已經習慣咗佢係一個反應唔大嘅人。
「好,咁我幫你Book定兩位,到時應該可以預間房或者個角落位俾你,可以靜靜地咁同你老婆食餐飯。」我笑住講,同時用電話記低嗰餐飯嘅安排。
「我呢啲老粗真係唔鬼識咁多嘢,好彩有你呢啲後生仔幫下手。」東叔拍一拍我膊頭,表示謝意。
 
「係呢東叔,你有冇帶到相嚟啊?」我準備用佢嘅相嚟整份簡單嘅小禮物。
「有!」東叔係個袋度攞咗幾本寫住「柯達」嘅相簿出嚟,從相簿嘅封面有少少發黃同封塵,已經睇得出有翻咁上下時日。




「唔好意思,好耐無睇,係有啲污糟。」東叔尷尬一笑,用手拍一拍啲相簿再交俾我。
 
我打開第一本,入面係佢同佢老婆三十幾年前拍緊拖嘅相。
東叔見我望住其中一張相出哂神,佢都伸個頭過嚟睇下,然後講咗句:「你咁後生應該未去過㗎啦,呢度係『荔園』,嗰時個個拍拖都去㗎!」
我一路揭,東叔就一路喺側邊補充幾句。
而我偷望到,東叔講解嘅時候,佢會有一兩絲笑容閃過。
 
「呢度啊,我屋企樓下間涼茶舖啊,我就係喺呢度同個我老婆求婚。」東叔指住咗一張相,我見到相入面嘅佢合埋嘴咁笑,而右手搭住咗一個留咗曲長髮,捧住花嘅女人。
呢個女人眼大大,包包面,以嗰個年代嚟講,應該就係同馮寶寶有啲似樣。
「涼茶舖都可以求婚?」我好驚訝咁問。




「涼茶舖好失禮咩?當年啲涼茶舖啊,咪同你哋而家去嗰啲咖啡舖差唔多,買杯涼茶就可以坐一個下晝。我求婚嗰日啊,就係帶我老婆去咗涼茶舖,之後去點唱機度入咗個銀仔,點咗首『I Want To Hold Your Hand』,攞咗隻戒指出嚟,咁就得咗米。」東叔眉毛一揚,係一個有啲自豪嘅表情。
睇佢諗嘢諗到出神嘅表情,呢一刻喺佢腦海入面,應該出現翻嗰一個以前著住花裙嘅老婆,仲有著住喇叭褲嘅自己,喺Beatles嘅「I Want To Hold Your Hand」嘅音樂之下,起舞然後再求婚。
 
揭到去下一本相簿,差唔多全本都係結婚相。
除咗我睇得津津有味之外,東叔喺側邊都睇得好入神。
揭完呢本之後,其實我心入面已經揀到二三十張相可以用。
「東叔啊,唔該你啊,其實呢兩本嘅相都好豐富喎!」我好滿足咁攞起咗頭兩本相簿。
「你睇埋之後嗰幾本先啦!」東叔好快搖一搖頭,「呢兩本我諗住放一兩張㗎咋,你擺多啲之後幾本嗰啲吖。」
我一聽,都幾想知到底之後嗰幾本有咩咁吸引,於是又打開咗下一本。
 




原來下一本,係東叔同佢老婆抱囡嘅相,之後開始有東叔嘅家庭照同埋好多日常生活照。
我發現相入面嘅東叔笑容的確無以前咁多,只不過,相嘅數量就愈來愈多。
抱囡、搬屋、幼稚園畢業、拜年,仲有好多日常生活嘅記錄。
而且有趣嘅係,東叔個囡個樣唔知點解睇極都有啲面善。
 
直到我再揭落去,睇到東叔個囡小學畢業,我終於開始留意到點解我對佢個囡一直有種熟悉感。
佢個囡,係歐雪!
我加速咁揭本相簿,果然睇到後面,見到中學樣嘅歐雪出現咗。
世界,果然真細小小小。
原來東叔,就係歐雪嘅爸爸。
 
呢個時候我再諗翻起,中學嘅時候我同歐雪都係低調拍拖,大家都唔想俾父母知道,所以直至到畢業一直都無見過對方父母。
而大學之後就各自住Hall,即使我提出過可以去探下歐雪屋企人,但係歐雪一直都對呢個話題隻字不題或者好直接咁拒絕,所以我從來都無機會去到對方屋企見家長。
所以我直到呢一刻,我先知道原來歐雪嘅爸爸媽媽係咩樣。
而呢樣嘢亦都觸發我諗到,唔怪得歐雪眼大面圓,原來係遺傳自佢媽媽。




 
一諗起歐雪,我就諗翻起呢幾日同偵探加Kelly思索緊嘅問題。
到底令歐雪恐懼婚姻嘅原因係咩呢?
我哋有問過讀緊社工嘅承心嘅意見,佢話其實好難估,但大部分人驚結婚嘅原因都不外乎係家庭或者個人感情經歷。
我哋好快否定咗「個人感情經歷」,因為我係佢初戀,而佢已經有呢種對婚姻嘅抗拒。
所以換言之,「家庭」好有機會就係原因。
 
而呢一刻,既然東叔就喺我眼前,呢個完全係大好機會俾我去盡情問話。
於是,我開始打聽下東叔同佢老婆嘅關係。
「係呢,東叔你呢三十年嚟同老婆有冇啲咩故事可以分享下啊?可能可以俾到靈感我整禮物喎。」
東叔聽到我個問題之後,眉頭一皺,然後就講:「無咩特別咋喎。我一個粗人,佢一個師奶有咩故事啊?咪又係喺屋企食下飯,得閒又嘈兩句,咁就三十年㗎喇。」
「嗯……咁有冇咩特別事?或者咩開心事可以講下?」東叔講到咁空泛,我唯有嘗試追問下。
「阿濤,你未結婚唔明啫。好似我呢啲地盤佬,邊有時間搞咁多花臣吖。搵到個人,結得成婚,平平安安過到人世咪算執到囉。你話開心嘢?最開心咪生咗個囡囉,好叻㗎佢,大學畢到業,又生性識得照顧自己。」東叔摸下自己頭頂上嘅白頭髮,然後繼續講:「今次唔係子成提下我,我都無諗到要慶祝咩三十週年啊。你知啦,我成碌葛咁邊度識呢啲嘢吖?不過都應該嘅,我老婆跟咗我三十年,煮足三十年飯,嘈足我三十年,又同我湊到個囡咁大,都要慶祝下嘅,唔通等到瓜老襯先慶祝咩?」
 
聽完東叔呢番說話之後,我好似聽緊一個同呢個時代完全唔同嘅愛情故事。




我哋每日都追求浪漫、激情,好似去少一個地方打卡就係唔愛,唔記得慶祝拍拖一星期就係死罪。
但係對於東叔呢一代人,又或者結咗婚嘅人嚟講,一時浪漫固然係好,但係長年累月嘅平安更重要。
尤其是對東叔嚟講,佢唔識講好多情話,所以唯有俾心機養妻活兒去表達愛意;
佢唔識搞驚喜浪漫嘢,所以佢一唔翻工就成日留喺屋企陪下屋企人。
 
雖然大家日常嘈得多,亦唔多甜蜜畫面,但好現實地,每個人對關係、對感情,都有唔同嘅接受程度,唔一定年年燭光晚餐、日日甜言蜜語先可以係好嘅伴侶。
對沉默而不擅表達嘅東叔嚟講,佢愛嘅表達方式,就係照顧家庭,即使鬧交、即使工作辛苦,佢依然留咗喺呢個家度。
三十年嘅婚姻,睇落平凡,但其實當中到底需要幾多磨合同愛先可以維持到三十年而唔分開呢?
 
雖然嗰一刻我仲未諗到點樣用東叔嚟幫歐雪,但係我決定先做咗一件事。
「東叔,你可唔可以講多次啱啱嗰段嘢,我覺得好好啊,我想錄低睇下會唔會幫到我整份禮物。」我對住東叔好誠懇咁講。
「吓?你唔會俾我老婆聽翻掛?好瘀㗎喎。」
聽到東叔呢個反應,我估唔到佢一個大男人都有呢啲怕羞位,忍唔住笑咗出嚟。
 
「真係瘀嘅我送支散瘀膏俾你啦!」我笑住咁同東叔講。




「衰仔,玩啊叔?」東叔繼續木口木面,但係聽得出佢語氣都係輕鬆嘅。
 
攞到東叔錄音之後,我就翻咗Office,同偵探、Kelly從長計議。
雖然大家都未100%諗到最影響歐雪驚結婚嘅原因,但係大家都一致同意,家庭應該都係密切原因。
所以我哋最後決定咗用我嘅名義約歐雪食一餐「分手和頭酒」,然後俾東叔佢哋係隔離食三十週年慶祝飯,之後再俾歐雪中途加入,睇下佢見到父母咁幸福食緊飯,佢會有咩反應。
 
制定咗呢個計劃之後,我哋同樣都希望,用東叔嘅結婚故事,可以幫到歐雪脫離對婚姻嘅恐懼。
年輕嘅愛情可以浪漫而激情,但廝守一生嘅關係,就需要耐性、付出、包容同愛。
所以即使東叔嘅故事好似閒話家常一樣平凡,但係,一樣可以好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