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大埔,比華利山別墅。」
 
我最後決定搵咗我阿媽先。
唔搵Kelly住嘅原因有三個:第一,Kelly坐晏晝機,而家只不過係凌晨兩點幾,即係如果我搞得掂我阿媽然後即刻趕去機場,應該都可以喺佢check in之前趕到。
第二,其實我呢一刻都未有十足把握可以說服Kelly,所以不如先解決咗我阿媽呢邊先,然後把握時間再諗辦法。
而第三,如果我阿媽真係跳樓嘅話,先唔講佢係我阿媽,但係人命關天無理由唔去救。
所以綜合以上種種原因,我決定揀去搵我阿媽。
 
「你唔好亂嚟,我而家過緊嚟,快啲話我聽你住邊一棟。」我繼續喺電話度保持冷靜。
「你過嚟?唔洗啦,我都上咗天台喇。」我阿媽繼續係醉醺醺嘅。




「你唔係想聽我原諒你咩?你等我,我過嚟同你講。」我臨急唯有使出殺手鐧。
「你肯原諒我?」我聽到電話嗰邊嘅聲音係有啲興奮嘅。
「俾地址我。」我冷靜咁重複多一次要求。
最後,呢個方法成功咗。
 
喺大約二十幾分鐘車程入面,我一直東拉西扯咁拖延時間,希望可以盡量等佢唔好心急跳樓。
而成程電話入面,我聽得最多就係「對唔住」同埋「我抵死」。
我無咩回應佢,只係俾佢一直講,而我一直聽。
佢有時講下「如果唔係當年你老豆成日行船唔顧下頭家,搞到我結婚都好似無老公咁,我就唔洗走」,有時又講下「我其實好掛住你,係無膽去見你啫」。
聽住呢一堆夾雜喺無營養嘅醉話當中嘅歷史,我聽出咗悲哀。




一個女人,面對婚姻當中無咗老公嘅悲哀;一個阿媽,為咗自己嘅大半生幸福而放低個仔嘅悲哀。
聽到我阿媽嘅悲哀之後,我無因為咁而多咗意欲想原諒佢,但係至少,我對佢少咗一份恨,多咗一份同情。
其實,佢都只係一個用錯方法去追求幸福嘅人啫。
 
的士終於到咗。
然後我要面對嘅,係比華利山別墅嗰度高閘。
看更好嚴格咁講話一定要屋主批准先可以入去,所以我唯有死死氣咁打入去我阿媽屋企。
 
「Hello?」接聽嘅係一位有菲律賓口音嘅工人。
「Hello,please let me in。」我好心急咁講。




「Who are you?」菲律賓工人又問。
我心入面其實好焦急,所以唯有直接講:「Please let me get inside, I know your mum.」
「Mum is sleeping at her room, who are you?」菲律賓工人好有耐性咁又問我一次。
但係,我已經無哂耐性同佢做英文口語練習,所以我直接對住個對講機嗌出咗我一生最流利嘅一句英文:「Your mum not in room, she wants to die, if she dies, you no money, no money, you go back Philipine!」
 
「咔」一聲,我聽到係道閘開咗嘅聲。
我唔知到底係工人明白咗我講嘅嘢,定係俾我嚇親,總之佢開咗門俾我。
一入閘,我即刻向住我阿媽所住嗰座跑過去,直接省略咗門口個看更再叫我填名呢啲無謂嘢。
 
當我衝到去我阿媽間屋度嘅時候,我果然見到我阿媽著住一身睡衣,坐咗喺天台嘅邊位度。
佢一見到我,仲揸住酒樽向我揮手。
我歎住氣搖一搖頭,即刻去撳門鐘。
以我估計,呢刻個官員仲訓緊醫院,所以會應我門嘅九成都係個菲律賓工人。
 
果然,門打開咗,真係一個後生嘅菲律賓姐姐。




「Who are……」
今次我醒目,喺佢未講完就一下拉咗佢出屋,然後屋頂嘅我阿媽講:「See, your mum wants to die, I come save her, if no save, you no money, so sad, ok?」
睇住工人似明非明咁,我決定唔理佢,直接衝入屋度,然後喺條樓梯度直跑上去。
但係當我跑到去仲差一層嘅時候,我突然感受到,身體入面嘅驚恐症徵狀出緊嚟。
或者咁講,其實呢啲徵狀由我同我阿媽講電話已經開始有,只係因為成個氣氛太緊張,所以我連徵狀都無留意到。
但係因為而家我真係準備要面對我阿媽嘅時候,好明顯心底嘅擔心同驚又出緊嚟。
 
熟悉嘅心跳加速。
呼吸不順。
手震腳震。
冷汗。
仲有心入面好想走嘅感覺。
全部好似「少林足球」入面嘅師兄弟咁全部翻哂嚟。
但係我當然知道,而家我點都唔可以臨陣退縮。
我攞咗隨身嘅藥食咗一粒,吸咗啖氣,然後就繼續跑上去。




 
天台嘅門一推開,我就見到我阿媽繼續坐咗喺天台邊緣嘅位置。
呢度嘅天台係有一塊半個人咁高嘅玻璃圍住邊位嘅,而我阿媽而家就係坐咗喺玻璃外面嗰少少嘅邊緣位度。
「嚟喇?」我阿媽無擰轉頭咁講咗句。
「過翻嚟先啦。」我覺得自己心入面有聲音依然阻止緊我接近佢,所以唯有盡力平伏自己嘅心情,同時引翻我阿媽離開危險地帶。
「唔啦,飲埋之後我就跳落去喇。」我阿媽一講完,又仰天飲咗一啖酒。
我而家上到嚟先見到,原來佢手上面嗰枝係vodka,唔怪得可以飲醉。
 
「你老公出軌,你可以離婚,無必要自殺吖。」我感覺到自己隻腳無乜力,所以扶住咗側邊度門。
「兩次婚姻失敗,仲要今次失敗到聽朝你打開報紙就會見到我個樣。哈哈……我真係夠喇。」我阿媽乾笑咗幾聲,當中聽得出佢心入面嘅無奈同苦澀。
我努力咁回想緊當日Kelly用啲咩對白嚟勸服承心翻嚟,但係對住我阿媽,呢個咩都唔理就拋低屋企走咗去嘅人,我真係講唔出「我好在意你嘅生死」呢句說話。
 
喺我無講嘢嘅時候,我阿媽喺天台邊企咗起身。
「阿濤啊,我本身以為放低你,我就可以換個新嘅幸福家庭。點知,原來到最後都係一無所有。你記得啊,揀啱人真係好緊要。第一個男人,我嫁咗但係都好似無老公咁;第二個男人,我得到生活得到錢,但係都係得唔到佢個人。我輸咗你,輸咗兩段婚姻,輸埋面子,我輸夠喇。」
聽到我阿媽大嗌出呢番說話,我已經心知不妙,一時間唔理得隻腳痺緊嘅狀態,跛下跛下咁樣都向我阿媽跑過去。




 
「阿濤,我都係唔洗聽你講『原諒我』喇,我始終係唔值得俾你原諒嘅。阿媽對你唔住。」
講完呢句之後,我見到我阿媽向前踏出咗一步,半個人已經向外凌空。
而好彩我早著先機提早跑過去,呢一刻我啱啱就跑到去佢身邊,一手就拉住咗佢右邊上臂,然後我同時用手撳實塊玻璃,所以暫時都仲夠力頂住。
呢一刻嘅處境係,我阿媽成個人已經雙腳凌空喺外面,而我就喺玻璃嘅入面單手拉住咗佢。
 
樂觀嚟講,呢一刻有呢塊玻璃俾我借力同埋避免我向前跌,其實我可以支持到一段時間,甚至可能可以慢慢拉到我阿媽上嚟。
但可惜嘅係,我而家唔係一個正常人。
我本來一直用盡心力壓抑住驚恐症嘅感覺,所以先俾自己可以留到喺天台望住我阿媽咁耐。
但呢一刻我已經全神貫注咁拉實我阿媽,所以,我已經無多餘嘅心力去理我嘅驚恐症。
 
「走啦,唔好理佢啦,當年佢都係就咁走咗去啦。」
「你盡哂力㗎啦,唔好勉強啦,無人會怪你救唔到佢㗎。」
「你感受下自己個心入面幾驚,你隻手痺緊㗎,好快無力㗎啦。」
「快啲走啦,就係呢個人令你受咗咁多年苦,咁驚愛情,咁驚被拋棄㗎。」




「你點解要救佢呢?係佢害到你驚咗愛情㗎!」
 
我聽到自己心內好多唔同嘅聲音,全部都係叫緊我放棄、離開、遠離我阿媽。
而我好似反駁唔到呢啲說話。
因為我真係除咗因為佢係一條性命之外,我諗到點解自己要搏命去救一個傷害得自己咁深嘅人。
 
而喺我思想混亂嘅同時之間,驚恐症嘅反應都攻擊緊我每一個發力嘅地方。
我感受到我嘅手腳開始震,然後頭開始暈,心口開始有啲痛。
我覺得我好似就快要暈,就快支持唔住。
而呢啲想法愈多,我隻手就更加無力。
我隻手感覺到,本身仲處於樂觀嘅狀態正慢慢變差。
因為我所捉住嘅位,已經由上臂變成咗手肘位。
 
我開始考慮好唔好用埋左手去拉,但係咁樣我就會無手扶實玻璃,分分鐘連我都有危險。
但係我而家無論力度同精神狀態都咁差嘅情況,再用單手扶落去都唔係辦法。
呢一個僵持嘅局面,我真係唔知仲可以支持到幾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