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一則新的留言,於早上十點十五分傳送……」

傑瑞德安靜地坐在床上,一腿伸直,一腿屈起,手肘隨意地擱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正握著手機貼到耳邊,聽著戴維娜在不久前發送過來的語音留言。

「嘿,傑瑞德,是我。我剛剛發了簡訊給你,為什麼都不回?你不舒服嗎?生病嗎?不管怎麼樣,回個電話給我好嗎?我……真的很擔心你。還有就是——」經過短暫的猶豫,她像是鼓起勇氣般,決定把話繼續說下去,「希望你能告訴我,會出席今晚學校舉行的篝火晚會。」

待留言播放完畢,傑瑞德頽喪地放下手機,無力地將頭仰靠在床頭板上,緩緩閉起雙眼。他輕輕吞嚥著口水,承受著內心的煎熬與掙扎。他不知道該如何向戴維娜解釋自己的狀況,現在只要看到人血,嗜血的念頭就會一次比一次更強烈。他覺得自己已經快要無法忍受,渴望著隨意撕破某個人的喉嚨,一口氣喝光對方體內的鮮血。

但他當然也很清楚,自己一旦吸食人血便會無法停止,整個人徹底失去理性,到最後演變成無數條性命慘死在他手中,而到頭來,他也會成為殺人不眨眼的冷血惡魔。如果她看到這樣的他,會感到害怕嗎?





就算她真的不害怕,他也不敢保證自己不會傷害她。

此時,外面傳來轉動門鎖的聲音。數秒過後,寢室的門伴隨著咔嚓聲響起而被打開來。不過傑瑞德並沒有因此睜開眼睛,將視線投向門口,因為他心裡很清楚走進來的人是誰——

雷克斯。

「我就猜到,你肯定是窩在寢室裡。」

雷克斯把門從身後帶上,雙手插進皮夾克的口袋裡。他走到自己的床上坐下來,伸長雙腿在腳踝處交疊,目光毫不掩飾地投射到傑瑞德身上。





「找我有事?」傑瑞德沒有睜開眼看他,只是輕淡地啟唇問道。

「有事找你的人不是我,而是另一個人。」雷克斯非常隨意地聳聳肩膀,略帶深意地繼續說道,「而我相信,你很清楚她是誰。」

「戴維娜來找過你。」傑瑞德不是在提問,而是在陳述事實。與此同時,他終於把眼睛睜開來,扭過頭來看著雷克斯,臉色平靜如水。

「知道你現在變成什麼嗎?」雷克斯斜眼瞄向他,故意揶揄他一番,「壞男人,對女人若即若離那種。」

「你覺得這種說法很幽默嗎?」





傑瑞德旋即對他投射出銳利森冷的眼神,面容不見分毫情緒。要知道,他現在可沒有心情開這種玩笑。

「好吧,既然你不喜歡我這種比喻,就當我沒說好了。」雷克斯雙手一攤,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態度,然後把雙手交疊置於腦後,漫不經心地繼續說道,「話說回來,我還以為你會向戴維娜坦白,說出無法控制嗜血念頭的事,沒想到她原來對此毫不知情,要從我口中知道你的問題。」

「你這樣說——」他此言一出,傑瑞德雙目猛地一瞪,視線隨即掃向雷克斯,語氣罕見地洩漏出些許緊張,「不會是把我的事全都告訴她了吧?」

「呃……」

雷克斯的眼神開始慌張地四處閃躲,很明顯是心虛的表現。他迅即跳下床,不自然地清清喉嚨。

「我……我想起來待會還有課,我應該要……呃……」他一邊結巴地說著,一邊轉身邁步走向門口,企圖要離開寢室,「準備過去教室——」

「雷克斯,你腦子到底是有什麼毛病啊?」他話還沒說完,傑瑞德轉眼間已經瞬移到他面前,並伸手用力地推他一把,令他踉蹌地往後倒退幾步。只見前者面帶怒容,生氣地對他指責道,「你認為告訴她對事情有幫助嗎?我告訴你不會,你只會讓我更加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才好。」

「她是需要知道這件事的,傑瑞德。她現在是站在我們這邊,雖然我是很不想承認啦,但她的確算是我們的朋友,她有必要知道你的問題。你總不能讓她把你當成是一個拯救人類的英雄,保護他們不會受到吸血鬼的傷害。她終究要明白,你也是吸血鬼,吸食人血才是我們本性,她是需要理解這一點,而你也需要面對這一點。」





雷克斯的語氣比起往日認真了不少,他朝著傑瑞德踏前一步,神情顯得異常正經,毫無半點開玩笑的意味。

「現在尤妮絲就是利用這個弱點來攻擊你,她知道你一旦嚐到人血的味道,就會徹底陷入失控,不斷殺人來滿足自己的饑餓感,因此你更需要學會如何控制,這樣她才無法隨意操控你的弱點。」 

傑瑞德知道他的話不無道理,臉上的怒意漸漸消退,取而代之是一種沉重的無力感,眸色瞬間變得黯淡無光。

「我知道,但不是我不想,只是我真的不敢。雷克斯,你應該很清楚這種感覺的,只要吸血鬼喝了一口人血,就會想要得到更多,那是一種永無止境的慾望。你知道嗎?現在只要看到戴維娜,我心裡就會有產生一種恐懼感,害怕有一天會想撕破她的喉嚨,喪失理智地喝下她的血液。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情,我是絕對無法原諒自己。」

看見他眼瞳蒙上一層灰暗的色彩,雷克斯不禁輕嘆了口氣,像是安撫般伸手搭著他的肩膀。

「無論如何,我只是想幫你,不希望再看到你受盡內心的折磨,你硬是強迫自己不正視這個問題,只會讓自己的情況越來越糟糕,我不希望看到你這樣。」雷克斯鬆開搭著他肩膀的手,並朝他舉起拳頭,扯開嘴角說道,「懂嗎,好哥們?」

傑瑞德抬眼望著他,眉毛往上挑了挑,微微咧開唇畔,回應道:「先向你表明,如果你也想聽我說這些肉麻的話,最好不要抱有期待。」





言畢,他才伸拳,輕輕與雷克斯的拳頭碰撞一下。

「切,肉麻的話就省略掉吧。」雷克斯佯裝嫌棄般擺手,繼而換上一副鄭重其事的神態,「我們現在還有一個更重要的話題要討論。」

「什麼意思?」

傑瑞德輕皺著眉頭,藍眸染上幾分不解,但雷克斯沒有即時回答,只是從口袋裡把剛剛戴維娜給他的紙張拿出來,直接遞到傑瑞德面前。

「看看這個吧,是戴維娜給我的。」

聽見是屬於戴維娜的,傑瑞德二話不說便接過他手上的紙,快速打開來看。當他看見畫在紙上的圖案,臉部表情僵如化石,充滿著難以置信和震驚。

「她跟我說,是在毫無意識的情況下,把昨晚夢到的畫面畫了下來。」

「毫無意識?」傑瑞德疑惑地重複這四個字。





「嗯,她說昨晚夢見一個施咒儀式,而施咒者大概就是弗羅拉。根據她的話,當時地上躺著三具屍體,從他們身上流出來的血液,在受到咒語的影響下自動匯聚在一起,並圍繞著圖裡的魔法陣,組成一個倒三角的形狀,而放在中間那一顆就是結界石。」

「三具屍體?」聽聞這四個字,傑瑞德彷彿是想起什麼一般,臉色微微一怔,語氣轉為緊張問道,「是屬於超自然生物還是——」

「她說看不清楚,暫時沒有任何頭緒。」傑瑞德的提問令雷克斯感覺到有些不對勁,於是一臉狐疑地盯著他,「你這副表情看起來,好像是知道什麼。」

「聽小莎說,吉爾伯特夫人懷疑弗羅拉他們想要復活的,是一位古老的吸血鬼領導者。如果巫師要進行復活儀式,必須要消耗龐大的魔力,尤其復活的對象是超自然生物。單單依靠弗羅拉的魔力,是不能讓對方穿過界線,回到現實的世界裡,所以必須要利用超自然生物的血液來進行獻祭,這樣不但可以增強她的魔力,同時也能夠讓對方的靈魂吸取到足夠的力量,穿過結界,回到自己身軀裡。」傑瑞德以不急不慢的語速解釋道,稍後再補充一句,「這是很久以前,我跟萊特爾先生去找一位女巫的時候,從她那裡聽回來的。」

「所以,你是懷疑她用這三具屍體來進行祭祀儀式?」雷克斯根據他的話,試著猜測道。

「我不敢肯定,畢竟最近沒有收到任何超自然生物遇害的消息,不能確定那一定就是祭祀儀式。況且,我並不認為他們會這麼快就下手,被用來獻祭的超自然生物是需要具備一定的條件,不是隨便找一個來就可以。」

「倘若如此,你覺得那個叫洛爾的巫師會知道什麼嗎?」儘管他不確定傑瑞德會否喜歡這個方案,但按照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們似乎別無其他選擇,「我的意思是,無論是對於戴維娜夢見的畫面,還是她會畫出這個魔法陣圖的理由,你也知道嘛,巫師對於各種奇奇怪怪的事總是會一套解釋。而且我相信,他一定會知道右下角那句拉丁文咒語到底是什麼來的,只要能夠解釋這句咒語的意思,說不定就能知道那個施咒儀式是關於什麼。」





「沒忘記吧?昨晚我們答應了吉爾伯特夫人,後天會回去住一個晚上,到時候再跟他們商量一下吧。畢竟要找那個巫師,我們需要得到他的聯絡方法。」

跟雷克斯一樣,提起洛爾,傑瑞德的語氣變得有些硬梆梆。他倒不至於討厭巫師,只是不希望經常與他們接觸,尤其是像洛爾那種神秘兮兮的巫師,特別讓人覺得難以捉摸。

「你這樣說,好像是不打算帶上戴維娜。」雷克斯故意在他面前再次提起戴維娜。捕捉到對方的眼底悄然掠過些微黯然,他立刻佯裝可惜地繼續說道,「可是她才是夢到各種線索的重要人物,而且我相信,吉爾伯特夫人也會想要認識她的。」

「經過昨天的事,我不認為她會放心讓她朋友獨自留在學校裡。」傑瑞德假裝沒有被他的話給影響,保持平穩的心情回應道。

「所以你認為,讓戴維娜獨自留在學校裡,是一件安全的事嗎?」但對方始終「不肯罷休」,語帶調侃地反問道,「她只是人類,你認為她可以憑著薄弱的力量,獨自對抗吸血鬼嗎?」

傑瑞德頓時語塞,微微張開嘴,卻答不出話來。雷克斯說的是事實,儘管他給了她馬鞭草,但面對吸血鬼,她是沒有辦法保護自己的。可另一方面,他卻因為昨天的事——尤其是,她現在知道了他面對人血時,無法自我控制的問題,更加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

發現他完全無言以對,雷克斯可以肯定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於是抿嘴翹起一抹得意的笑容,馬上把話題轉移開來,決定暫時放他一馬:「好吧,兄弟,這是你的決定,不勉強你。不過說起昨天的事,你還記得尤妮絲在戴維娜的朋友身上喝到馬鞭草嗎?」 

「記得又怎樣?」他不明所以地反問。

接下來,雷克斯將戴維娜的推測一字不漏地向他闡述一遍。傑瑞德聞言,眉頭霎時緊鎖起來,心底彌漫著一股濃厚的困惑。

「可你不是經常到學校酒吧的嗎?我從來都沒有聽你提過,它們提供的酒液裡有馬鞭草。」

「這正正是奇怪的地方,所以我打算趁下午沒有課堂到酒吧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出什麼線索。」雷克斯顯然對此也沒有半分頭緒,無奈地聳肩回應道。

「不用這麼麻煩,反正我今天很空閒,可以現在去問問看。」

傑瑞德的語氣聽起來相當隨意,毫無半點猶豫。他更坐言起行,立刻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把它穿上,一副準備要出去的模樣。

「啊哈,看來有人是存心不想跟戴維娜碰面,對吧?」雷克斯的唇角彎起意味不明的弧度,刻意拉高聲調拋出提問。

然而傑瑞德只是斜瞥他一眼,壓根兒沒打算理會他,直接扭開門鎖,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寢室。

雷克斯見狀,連忙著急地對著他的背影高聲喊道:「喂,去到酒吧,記得幫我向菲妮絲打個招呼,別讓她太想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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