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逐漸低垂,銀白的月亮從破碎的雲層後方忽隱忽現,綻放著微弱的光芒。快要踏入冬季,天氣明顯開始轉涼,冷風颼颼地吹著,空氣中瀰漫著清涼的寒意。
 
屋內的氣溫相對暖和得多,儘管涼風依然透過窗戶吹進來,但壁爐裡跳動的火燄卻將這股寒意完全驅散。
 
羅莎琳站在客廳裡的一張長櫃台前,正用勺子攪拌著馬克杯中的熱巧克力,一陣濃郁香甜的氣味隨即撲鼻而來。看著杯中冒出蒸氣的深褐色液體,她腦海裡不自覺地浮現出某張男人的臉孔。她記得,他以前也是很喜歡喝巧克力的,而且最愛榛果口味,每次喝完都會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簡直像個大孩子一樣。
 
想到這裡,她嘴角忍不住牽起淡淡的笑意,流露出懷念的神情。停止攪拌的動作,她捧起馬克杯湊到嘴邊,輕輕地啜飲一口,品嚐著可可香醇的口感。
 
「叮咚」。
 




清脆響亮的門鈴聲冷不防地響起,讓沉醉於回憶中的羅莎琳瞬間回過神來。她顯然很清楚到訪的人是誰,表情從容鎮定,沒有露出半點驚異。把馬克杯放回桌上,她不慌不忙地朝著玄關處走去,並伸手轉開門鎖。
 
隨著門扉緩緩打開,映入眼簾的是一位年約六十歲的女人,花白的短髮顯得有些蓬鬆,清瘦的臉龐上佈滿歲月留下的皺紋,淺褐色的瞳孔散發著慈祥和善的光芒。
 
雖然她已步入年邁,卻依然精通穿衣打扮,鵝黃色的高領毛衣搭配黑色寬管長褲,脖子上隨意地繫著一條米色的花紋絲巾,兩顆珍珠耳環戴在耳垂上,泛著瑩潤柔和的光澤,完全不顯老氣土俗。
 
「很久不見了,羅莎琳。」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輕淺的笑意。
 
「是啊,我們已經超過十年沒見了。」羅莎琳的聲音輕淡飄渺,猶如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般,讓人感覺不真實。隨後,她趕緊側身讓對方進屋,「請進來吧。」
 




待她走進室內,羅莎琳輕輕地把門從身後關上,對她依然保持著有禮客氣的態度。
 
「需要喝點東西嗎?」
 
「不必了。」女人微微一笑,以輕鬆的語調拒絕道。
 
沒有等待羅莎琳的帶領,她徑自穿過玄關處,踏進客廳。只見一盞歐式吊燈懸掛在天花板上,投下溫暖舒適的淡黃燈光,照亮著整個寬敞的空間。
她的目光很自然地環視著四周,眼球很快被某種東西給吸引住,直接繞過灰色的布沙發,來到電視機前面的卡其色矮櫃前。櫃面上整齊地擺放著數個純色的相框,照片中每張臉孔都掛著愉悅的笑顏,記載著每個幸福難忘的時刻。
 
「這裡真是一點都沒變。」她隨手拿起一個棕色相框,小心翼翼地端到自己面前,望著照片中那張熟悉的臉孔,眼中不禁浮現出思念的神色,「依然保留著很多屬於他的東西。」




 
「我從來就沒有忘記過克里斯,他永遠是我唯一的丈夫,也是戴維娜唯一的父親。」羅莎琳緩緩走到她旁邊,垂頭看著她手中的相框,眸底流轉著溫柔的情意。那是他在農場工作時,與一頭山羊的合照,照片中的他笑容非常燦爛,一看就知道是屬於陽光型的男人,「有時候,戴維娜也會向我問起她父親的事。」
 
「我想,她一定很想念她父親吧。畢竟她對他的印象,應該還停留在四歲那年。」對方將相框放回原本的位置,動作非常輕柔,就像是對待自己最珍貴的物品,嗓音聽起來如春風般溫和,「如今戴維娜已經長大成人,相信克里斯在天之靈,一定會感到很欣慰。」
 
「他原本也可以參與她的成長過程的,如果不是因為那件事。」說到這裡,羅莎琳的臉色倏然陰沉下來,語氣裡滲透著些許怨恨的意味,「要不是因為吸血鬼,所有事情就不會發生。」
 
「我知道因為克里斯的事,讓妳變得很痛恨吸血鬼。也因為如此,妳才會不希望讓她繼續接觸我們的世界。但事實上,那是一場意外,妳跟我也有勸喻他,是他執意要去幫他們,他那種倔強的脾氣性格,妳不是也很清楚嗎?」
 
「是的,我當然非常清楚。但我更了解吸血鬼是一種自私又陰險的生物。當時,他們明明知道做那件事情是需要付出同等的代價,但他們卻對克里斯隻字不提,一心只希望達到他們的目的。結果呢?他就是因為這樣而送命的。」受到情緒劇烈的波動,羅莎琳的聲量不自覺地高亢起來,「而現在最糟糕的是,戴維娜在跟吸血鬼來往,我不知道他們有什麼目的,但我不能讓我的女兒跟他們扯上任何關係。所以我需要妳的幫忙,我需要妳將他們趕出布克頓鎮,讓他們遠離我的女兒。我知道,妳絕對有這樣的能力。」
 
「不瞞妳說,我早就知道戴維娜與他們來往。」對方緩緩側身面對羅莎琳,神情冷靜而鎮定,斷然地拒絕她的請求,「但很抱歉,我沒有辦法幫妳這個忙。我認為戴維娜現在跟他們相處得很開心,沒有必要破壞他們的關係。」
 
「莫伊拉,妳腦子到底是有什麼毛病啊?是吸血鬼害死我的丈夫,害死戴維娜的父親,也就是妳的兒子。妳一早知道他們在接近我的女兒,卻連半個字都不提,任由這件事情繼續發生?現在還要告訴我不應該破壞他們的關係?」羅莎琳的情緒驟然變得激動萬分,雙眸閃爍著如火炬般熾熱的怒光,指責的話語裡盡是無可壓抑的氣憤,「戴維娜是妳的孫女,妳是有責任保護她,而不是將她推進危險的處境裡。」
 




儘管對方是她丈夫的母親,屬於她的長輩,但內心的怒火早已經掩蓋她的理智,語氣和態度都顯得有些無禮,往日溫婉的性格完全消失不見。不過莫伊拉似乎沒有放在心上,也沒有表現出被惹惱的模樣。她能理解羅莎琳生氣的原因,只是無法認同她的做法。始終這件事,應該是由戴維娜來做決定,而不是作為母親的她。
 
「妳認為他們接近戴維娜是為了傷害她,但事實上他們沒有這樣做,甚至可以說是在保護她。戴維娜不是小孩子,如果她認為跟他們在一起會有危險,自然會拒絕與他們來往。但她並沒有這樣做,不是嗎?」莫伊拉試著平心靜氣地向她解釋。
 
「妳什麼時候會變得那麼相信吸血鬼的?妳應該很清楚,跟吸血鬼來往從來不會有好下場,他們只會害死妳身邊每一個人。因為他們,我已經失去了我丈夫,我不能連唯一的女兒也失去。」羅莎琳的語氣冷硬尖銳,夾雜著滿滿的厭惡,可見仇恨吸血鬼的情緒格外強烈。她瞇起雙眼,投射出如刀刃般鋒利的銳光,以平板的聲音繼續說道,「如果妳不幫我,我就會用我的方法將他們趕出小鎮。妳知道的,我認識獵人,我曾經拜託過他們幫我獵殺吸血鬼,我相信他們很樂意接下這項任務。」
 
「如果妳傷害他們,就等同於傷害戴維娜的朋友,妳覺得這樣做她會開心嗎?」莫伊拉的臉色旋即暗沉幾分,話語裡的警告意味非常明顯。
 
「聽著,他們不是我女兒的朋友,永遠都不可能。戴維娜只是不知道他們的身份,如果她知道的話——」
 
「她知道的,她很清楚他們是吸血鬼。」莫伊拉毫不猶豫地截斷她未盡的話語,語氣相當肯定而清晰,「噢,羅莎琳,她知道的事情比妳想像中的還要多。」
 
聞言,羅莎琳的臉色瞬間刷白,身體宛若遭到雷擊般僵住,徹底陷入震驚與茫然之中,久久未能從對方的話回過神來。難怪下午回到家裡,她向戴維娜追問傑瑞德的事,她卻一直避而不談,不肯透露他的背景或者任何怪異的行為。
 
原來她是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怕會不小心說漏了嘴。老天在上,既然她知道他是吸血鬼,為什麼還要——




 
「妳要明白,很多事情是輪不到我們來做主的,戴維娜與吸血鬼接觸是無可避免的事。正如她本來就是屬於我們的世界,這也是無可避免的。那時候她年紀還小,妳不願意讓她參與我們的世界,我可以理解,也沒有權利干涉,但現在她已經是成年人,她是應該知道這一切的。」莫伊拉的態度堅決而強硬,絲毫沒有要退讓的意思。
 
「所以呢?妳打算將所有事情全都告訴她嗎?」羅莎琳板著面孔,臉色難看到極點,垂在身側的雙手漸漸握成拳頭,咬牙切齒地對她問道,「破壞她原本平凡安穩的生活,讓她捲進你們那些該死的危險中?」
 
「不需要由我來說,她自然會知道這一切。因為那是「他們」的意思,沒有人能夠阻止。相信很快,她就會認清自己的身份,以及她需要做的事情。」莫伊拉斂起眸光,擺出一副鄭重其事的神態,嚴肅地說道,「我必須承認,我們需要戴維娜。羅莎琳,有些不好的事情將要發生,妳知道的,我們能感應到——那種不好的預感。整個布克頓鎮都會受到影響,包括妳,也包括戴維娜。她是唯一能阻止事情發生的人,妳應該比我更清楚,她從一開始就是個很特別的孩子。」
 
聽聞她這番話,羅莎琳不由一怔,忽然想起某件怪事,於是凝起神色,試探性地問道:「妳說,你們能感應到那種不好的預感,當中也包括我嗎?」
 
「那是什麼意思?」一聽此言,莫伊拉微微一愕,下意識地追問。
 
「這陣子我都在做同一個惡夢。那是夜晚時分,有一個男人走在布克頓鎮的街頭上。當他經過的時候,所有人都停下腳步看著他,露出一副惶恐受驚的表情,就好像看到某種可怕的東西一樣。然後只是一瞬間,街上所有人就全都被他殺光,有的被割破喉嚨;有的被掏出心臟;有的甚至整個頭顱被扯下來。每次,我就是被這種可怕的場景給驚醒。」憶起那個夢境,羅莎琳仍心有餘悸,聲音有著輕微的顫抖。她用力地吞嚥著口水,禁不住猜測道,「我想,這個夢境是帶著某種徵兆性的含意,對吧?」
 
「噢,我的老天。」莫伊拉露出驚訝的神色,不敢置信地說道,「我從來沒有想過,妳也會有這種預示能力。」
 




「我倒認為,是克里斯將這種能力傳遞給我。即使他已經不在世上,但我知道他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們。他是想藉著這個夢境提醒我,將會有可怕的事情降臨到鎮上。」
 
「既然如此,妳就更應該明白,為什麼要讓戴維娜儘快知道自己的身份。」莫伊拉的聲音裡帶著令人不安的凝重,目光變得幽深而複雜,「她必須要找回自身的力量,才能夠保護自己,不然她的處境將會變得非常危險。羅莎琳,我向妳保證,就算我拚了這條老命,都一定會保護戴維娜的安全。但我只希望,妳不要去干預這件事,讓她能順利探索出自己的身份。」
 
羅莎琳沒有出聲回應,只是抬起手,煩躁地揉了揉額頭。她此刻的心境非常混亂,一方面不希望戴維娜接觸那個危險的世界,另一方面又知道他們的預感從來不會出錯。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夠真正保護戴維娜。
 
莫伊拉也不再繼續糾纏這個話題,從褲袋裡掏出一個棕色的小木盒,把它放到沙發前的茶几上。只見盒身雕刻著精緻美麗的花紋圖案,並以精巧的銅製鎖扣將它牢牢扣住。
 
「我記得,再過一個星期就是戴維娜的生日,到時候替我把這份禮物轉交給她吧。就跟她說,這是家傳之寶,讓她好好的保管著。」
 
言畢,她沒有再多看羅莎琳一眼,徑自轉身離開。伴隨著厚重的關門聲響起,屋內再次陷入一片沉寂,然而安靜的環境卻始終無法讓羅莎琳的心情回復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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