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憂鬱的心情離開家門口,戴維娜心不在焉地步下屋前的台階,左手緊緊地握著那個充滿古典氣息的小木盒。直到現在這一刻,母親痛恨吸血鬼的表情依然在腦海裡揮之不去,令她內心的情緒糾結不已。縱使答應了母親,她會認真考慮是否該與吸血鬼繼續來往,但事實上她根本不可能跟他們斷絕關係。
 
她很懷疑在這件事上,到底能不能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
 
想到這裡,她懊惱地發出嘆息一聲,將心思從母親對吸血鬼的怨恨上收回來,抬眼向前方望去,發現傑瑞德原來早已經下車,雙臂環抱於胸前,正倚靠在車旁等著她走過來。
 
傑瑞德顯然注意到她,目光直直地朝她的方向掃射過來。對上那雙碧藍如海水般的眼眸,她禁不住有些愣怔,頓時失神了好幾秒鐘。直到鄰居用力關門的聲音傳進耳際,她的心神才被拉回來,略顯慌亂地將視線移向別處,腳下的步伐不自覺地加快了些許。
 
來到傑瑞德面前,她小心翼翼地抬頭望他一眼,嘴唇張開,本來是有話想要詢問他,不料還沒出口的話卻被他迅速截斷了。
 




「上車吧。」
 
平靜地說出這三個字,他直接轉身打開車門,動作快速地坐進駕駛座裡,絲毫不給她發言的機會。見狀,戴維娜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吞回肚子裡,然後繞過車頭走向另一邊,打開車門,坐在他旁邊的位置上。
 
待她繫好安全帶,傑瑞德便二話不說地發動引擎,雙手轉動方向盤,將車子逐漸駛離住宅區的街道,朝著通往聖帕斯大學的方向前進。
 
時尚的藍色越野車不疾不徐地在寬敞的路面上行駛著,沿途經過商店林立的大街和大大小小的市集。雖然現在的時間尚早,但人行道上的氣氛已經開始熱鬧起來,不時隱約聽見外面傳來吵雜的聲響。一路上,戴維娜總是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瞄向傑瑞德,卻始終咬著嘴唇,沒有開聲說話,最終由後者主動打破這場沉默的氣氛。
 
「我知道妳有話想問我。」他沒有望她,眸光始終盯著前方的路面,淡淡地開口。
 




聞言,她先是微微一愣,爾後嘴角拉扯出一抹苦笑。也對,表現得這麼明顯,他很難會察覺不到吧?
 
「你是不是都聽到了?」戴維娜沒有轉彎抹角,直截了當地問出內心的疑惑。稍微停頓了一下,她不緊不慢地補充一句,「剛才我跟我媽的對話。」
 
既然傑瑞德是吸血鬼,擁有比人類更敏銳的聽覺,自然能將她們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不論他願意與否。奇怪的是,她安靜地等待了幾秒,依然得不到他的回應,於是疑惑地扭過頭看向他。這才意外地發現,傑瑞德的眼神變得深沉幽暗,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似乎根本沒有開口的打算。
 
車內的氣氛瞬間凝滯起來,一股莫名的壓抑感瀰漫在空氣中,令戴維娜不由露出尷尬的神色。她本來是以為自己問錯話,才會讓傑瑞德以沉默表示拒絕回應。幸好三分鐘過後,他的回答終於消除了她的擔心和疑慮。
 
「嗯,我全都聽見了。」
 




「你不打算問我什麼嗎?」
 
未曾細想的問題就這樣脫口而出,讓戴維娜一時間覺得自己很蠢,他要知道的事基本上剛才已經聽得一清二楚,當然不需要再問她什麼。就在她以為氣氛又要陷入長久的寂靜時,傑瑞德緩緩啟口,說出令人窩心的話語來。
 
「妳在昨晚才知道事情的真相,現在心裡一定感到非常混亂,我不想在這個時候追問妳。」
 
聽聞此言,戴維娜的眼眸稍微睜大了些許,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到他身上,眼中隱隱透露出一種特殊的情感。傑瑞德真的很貼心,打從認識他以來,她就這麼認為。他無時無刻都顧及她的感受,從來不會勉強她,反而願意尊重她的決定。要不是他平日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相信一定有很多女生迷戀他——又或許早已經有女生在偷偷地暗戀著他。
 
「在第一天認識妳的時候,我們不是曾經握過手嗎?」他不著痕跡地瞥她一眼,低沉的嗓音如風一般輕淡,「那時候,我就覺得妳身上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只是我完全猜不到會跟女巫的力量有關。」
 
「別說是你,就連我也沒有想過自己會擁有這個特殊的身份。」戴維娜不由得苦笑出聲,話語中盡是自嘲的味道,「原來我跟你們一樣,都有著超自然的能力。」
 
「戴維娜,對於妳父親的事……」
 
「傑瑞德,我們可以暫且不討論這件事嗎?」




 
不等他說完,戴維娜已經開口打斷他的話,語氣中帶著一絲請求的意味。雖然不知道為何他要提起這件事,但她實在沒有心情與他談論發生在父親身上的事,尤其想起剛才母親崩潰痛哭的模樣,內心更忍不住再次隱隱作痛起來。
 
「我只是想說,如果妳因為這件事而選擇跟我們斷絕來往,我們是絕對可以理解的。」他說出這番話的時候,隱約透露出些許失落和傷感。畢竟要是戴維娜決定遠離他們的世界,他確實無法裝作若無其事。
 
「噢,傑瑞德,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戴維娜頗感訝異地睜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問道。經過一陣掙扎和猶豫,她無可奈何地長嘆一聲,儘管提起父親的事會感到難過心酸,但為免傑瑞德有所誤會,她還是決定把話攤開來說,「好吧。雖然我爸的死跟吸血鬼有著某種程度的關係,但一碼歸一碼,責任根本不在你們身上,我不會因此而對你們產生敵意。即使我無法改變我媽的想法,可我絕對不會因為爸爸的事而疏遠你們。」
 
「但妳母親說得沒錯,跟我們來往始終會讓妳陷入危險的處境。要不是昨晚洛爾將力量傳遞給妳,妳隨時可能會遭遇到……」話到此處,傑瑞德倏然住口不語,眸子裡交織著複雜難懂的光芒,嗓音帶著些許淡淡的憂慮,「在某程度上,我能夠理解妳母親的心情。因為妳父親的事,她擔心妳也會因為我們而受傷,妳是她唯一的女兒,她是絕對不希望看到妳出事的。」
 
「嘿,傑瑞德,這個話題我們在很早之前已經討論過了。在我還以為自己是人類的時候,已經非常清楚與吸血鬼接觸會面臨多大的危險。既然那時候的我並沒有想過要退出,現在知道自己是女巫的身份,就更不可能選擇離開你們。」戴維娜毫不掩飾地對他吐露出最真實的心聲,態度表現得異常堅定,令他也頗感意外,「或許你不知道,每當看著你們跟敵人作戰,而我總是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什麼都做不到,那種感覺真的讓我很不甘心。當初是我選擇走進你們的世界,我也很希望能夠盡自己的力量去幫助你們。」
 
傑瑞德動了動嘴唇,但最終還是沒有說話。老實說,戴維娜願意把他們當作朋友,他是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的。畢竟除了同族之外,基本上沒有人願意接觸吸血鬼,彷彿他們是一種恐怖的傳染病毒,只會讓人害怕,避而遠之。
 
雖然最初她對他們的身份感到十分畏懼,不過到後來發生的種種事情,令她逼不得已參與到他們的世界當中,也漸漸成為了他們的同伴。在這段期間,她不但沒有對他們抱有半分戒心,反而願意用真誠的心對待他們,更積極地為他們找出線索、提供幫助。到了此刻,她竟然親口說希望與他們一起作戰,他實在不得不欣賞她這份勇敢,也開始瞭解到自己為何會對她產生不一樣的情感。
 




「那妳接下來有什麼打算?要取回妳的魔法嗎?」他的口吻聽起來有些隨意,卻隱藏著幾分關心的意味。
 
「我媽給了我奶奶家的地址,說我可以隨時去找她,了解更多關於馬丁內斯家族的事。」說到這裡,戴維娜低頭看著放在大腿上的木盒,用指尖輕輕地描繪著上面的花紋,表情顯得猶豫不決,「當初,我奶奶把這個木盒交給她的時候,提過這是一種傳家之寶,大概是跟巫師家族相關的東西吧。剛才在家裡,我有那麼一瞬間想將它打開的,可最後我都不敢。因為我不知道自己該用哪一種心態去面對——面對一個我從未接觸過的世界。況且昨晚那位祖先女巫也提過,要是我取回魔法的話,一下子絕對無法承受那股強大的力量,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已經準備好,要去學會控制它。」
 
「如果妳是害怕獨自面對,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找她的。」她知道傑瑞德是認真的,心裡對他滿懷感激。隨後,他更故作幽默地補充一句,「前提是,我希望妳奶奶不是一個視吸血鬼為大壞蛋的女巫吧。」
 
戴維娜將頭輕輕仰靠在椅背上,以一種意味不明的語氣說道:「老實說,在找我奶奶之前,我認為有必要先跟洛爾見面。」
 
「洛爾?」傑瑞德語帶困惑地重複道,似乎不懂要找他的理由。
 
「我很抱歉那時候對你撒謊了,傑瑞德。」戴維娜側過頭看著他,咬了咬嘴唇,略帶內疚地說道,「在我們第一天認識洛爾的時候,他不是說希望由我送他離開的嗎?當時,他確實跟我講了一些很奇怪的話,但我後來卻騙你沒有。」
 
「他對你說了些什麼?」聽見此話,他的神色陡然一變,語氣頗為慎重起來。
 
「他說我跟某個人很相似,同樣願意毫無條件地相信吸血鬼,還說等我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他自然會告訴我一切。當時我根本猜不透當中的意思,所以才沒有向你們提起。我想,他當時提到的「他」,就是指我的爸爸。」




 
「妳的意思是,洛爾早就知道妳的身份?」傑瑞德微微瞇起眼眸,聲音沒有洩露出半點情緒。
 
「我不敢確定,但根據他之前說那些奇怪的話,以及昨晚將魔法傳給我的舉動,實在很難不讓我產生這樣的想法。」戴維娜緊鎖著眉頭,緩緩說出自己的想法,「如果說,他早知道我是女巫的身份,那麼他將魔力傳給我就顯得合情合理,因為他很清楚我一定能夠透過他的力量使出魔法。」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剎那間,傑瑞德忽然轉動方向盤,緊急地將車子調頭,傳來「嘎」輪胎磨擦地面的刺耳響聲。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戴維娜的心臟差點跳了出來,一臉驚愕地盯著他。
 
「嘿,你這是要去哪裡?我們不是要回學校的嗎?」她略顯慌亂地問道。
 
「當面向洛爾問清楚吧。」傑瑞德的神情轉而嚴肅起來,目光變得深邃難測,「既然他當時這樣說,他是有責任向妳解釋一切的。更何況,如果他早就知道妳的身份,那當初接近我們的目的肯定不簡單。」
 
在這件事上,他顧不得戴維娜的意願。從洛爾接近他們的第一天,他就覺得對方的目的絕對不單純,現在更加證實了他的想法。他必須要洛爾向他們交代清楚,無論是關於隱瞞戴維娜身份的理由,還是他從頭到尾盤算的計劃,他都要對方把一切全盤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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