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瑞莎安靜地站在卧室的梳妝桌前,輕輕打開桌上一個雕滿細密花紋的鐵盒,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已經泛黃的黑白照片。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來,然後舉到眼前近看,面容漸漸浮現出幾分緬懷,昔日的回憶猶如潮水般湧現而出。
 
那是她、傑瑞德和雷克斯在一九零五年參加慈善晚宴的合照。當年的她穿著優雅的蕾絲晚禮服裙,頭上盤著復古的髮髻,雙手戴著黑色的絲質手套,左右兩手分別挽著兩位裝扮得如同英國倫敦紳士的男士。她記得就是在這個宴會上和雷克斯跳第一支華爾滋舞,也是第一次與他有如此近距離的接觸,心情難免有些緊張。儘管她對華爾滋的舞步並不陌生,可當時還是出現了小失誤,不是踩到雷克斯的腳就是跳錯步伐,幸好他並沒有特別介意。
 
現在回想起那副笨拙的模樣,她的嘴角忍不住露出淺淺的笑容。接著,她將照片輕輕放回盒子裡,繼而從旁邊抽出一張被摺疊起來的羊皮紙。緩緩攤開來看,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幅年輕男子的素描畫像。記得某年她向著名的英國大師學習素描,要求雷克斯當她的模特兒,讓他連續三個小時裡挺直腰板坐在沙發上,身體動也不許動,累得他腰酸背痛,事後足足向她抱怨了一整天。雖然他當年的造型打扮與現在大有不同,卻依然能透過畫中的臉部輪廓辨認出他的模樣。
 
沒想到無意中把這些東西翻出來看,反而會勾起與雷克斯過往相處的點點滴滴,讓她的心情一時難以言喻。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已經喜歡他這麼多年,只可惜對方的感情世界裡卻從未曾有過她的存在,或許就連將來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
 
她的思緒漸漸回到一個小時前,與雷克斯的對話當中。
 




早上離開樹林後,雷克斯似乎沒有要回學校的打算,而是跟隨著她回到家裡。一個小時前,在她打算到花園澆水的時候,碰巧發現他坐了在屋前的白色長椅上,正一邊悠哉地喝著血液,一邊滑動著手機。難得碰上一個能跟他獨處的機會,她當然沒有猶豫,主動走上前與他聊天。
 
「你今天沒有課嗎?怎麼不回去學校?」她在他的身旁坐下來,佯裝輕鬆隨意地問道。
 
「妳難道不清楚泡妞是我的第一嗜好,而蹺課就是我的第二嗜好嗎?」雷克斯立刻扭過頭,笑瞇瞇地望著她,以半開玩笑的口吻回應道。下一秒,他將手中玻璃杯裡暗紅的血液一飲而盡,同時露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樣。
 
「所以你現在是跟潔西卡還是凱蒂交往?」雖然卡瑞莎表面上看起來毫不在乎,實質心底卻是在意得緊。早前傑瑞德向她提過這兩個女生總是和雷克斯走得很近,讓她心裡一直有種悶悶的感覺,希望能趁這個機會,好好了解一下他現在的「感情狀況」。
 
「如果我說同時跟兩個交往,妳會不會產生想揍我的念頭?」雷克斯翹起一邊嘴角問道,語氣微微提高,顯得有些輕浮。
 




「真是的。你就不能正經一點嗎?」卡瑞莎皺眉噘嘴,像是抱怨似的咕噥道,隨後乾脆側身面向他,一臉正經八百地補上一句,「我的意思是,你難道就沒有想過要認認真真談一場戀愛嗎?」
 
「妳是說跟人類認真談戀愛,最後親眼看著對方衰老和死去嗎?」雷克斯微微垂下眼簾,發出一種帶著諷刺的笑聲,臉龐蒙上了一層複雜的陰影,「相信我吧,小莎。在這個世上,沒有多少吸血鬼能承受得了的這種感覺。」
 
「說什麼呢?傑瑞德不就是……」
 
「噢,那個傢伙叫做太久沒有接觸「戀愛」的生物。像他這種人啊,注定是要上演一齣刻骨銘心的感情戲碼,跟對方愛得死去活來的那種類型。」雷克斯一邊說,一邊用誇張的表情比手畫腳,彷彿想要突顯出傑瑞德對待感情認真的態度。之後,他無奈地雙手一攤,聳了一下肩膀說道,「但這種絕對不符合我的性格。我可不想愛到最後,始終要跟對方分開。」
 
「那如果對方同樣是屬於吸血鬼的身份,不就沒有這樣的問題了嗎?」
 




語畢,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到雷克斯身上,小心翼翼地觀察他的反應。沒想到他卻收起了先前那副散漫的態度,臉色倏然暗沉下來,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嘴唇抿得緊緊的,絲毫沒有要回應的意思。
 
接下來,整個氣氛突然陷入了一段漫長而凝重的沉默。不得不說,雷克斯的反應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畢竟他很少會露出這種陰晴不定的表情,彷彿她問了什麼很嚴肅的問題,導致他需要非常慎重地思考。
 
正當卡瑞莎試圖想打破這場沉默之際,雷克斯卻毫無預警地站起身來。他沒有將目光放在她身上,而是面向前方的花園,用一種清淡的聲音說道:「妳說得對。我是該回去學校了,下午還要上那該死的傳播理論課。要是讓梅雅女士發現我蹺課,肯定又會用她的大道理不停碎碎念。」
 
拋下這番話,他便逕自邁開步伐離開,最終都沒有再看她一眼。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卡瑞莎心裡湧起一股不可名狀的失落。她不確定他是否在逃避她的問題——如果是,當然也不懂他逃避的原因。她只不過是說,要是他選擇跟吸血鬼談戀愛會如何,又沒有向他暗示那個對象是她,為什麼要露出一副不願意回答的模樣?吸血鬼跟吸血鬼在一起,難道有什麼問題嗎?
 
她真的越來越搞不懂他的心思。雖然在最近兩次的戰鬥中,他都表現出關心她的一面,甚至還說出讓她覺得窩心的話語,可現在回想起來,說不定那只是純粹出自於對家人的關心,根本就沒有其他意思。有時候她會開始考慮,是不是已經到了要放棄他的時候。與其白白空等一段不知道有沒有結果的愛情,不如跟其他男人發展一段真正的戀情,不是會比較幸福嗎?
 
想到這裡,卡瑞莎幽幽地發出一聲嘆息,伸手將鐵盒關上,放回梳妝桌的抽屜裡。離開房間後,她慢慢走下樓,正準備要踏進客廳之時,恰好聽到父母的交談聲從走廊盡頭的書房傳來,於是決定改變方向,走到書房門前,曲起指節敲門。得到他們的答允,她便擰開門把,推門而進。
 
她看見父母正隔著辦公桌相對而坐,神情專注地盯著桌上一疊古舊的羊皮紙。即使察覺到她走進來,他們也沒有將視線移開,令她不禁感到奇怪。
 
「爸、媽,你們在做什麼?」她一邊朝他們走近,一邊疑惑地詢問,「桌上的是什麼東西?」




 
「這是由巫師傳送過來關於復活儀式的資料,雖然洛爾之前也找到提過這個儀式的古書,可顯示的內容只有很少,於是我請相熟的巫師幫忙。前陣子他收到消息,在東歐的國家存在著一個巫族黑市,專門售賣黑巫術的典籍和咒語本。」吉伯爾特先生抬頭望向她,平穩而清晰地回答道,「他昨晚在那邊發現了一些相關的資料,於是在今天早上用魔法傳送了過來。」
 
「巫師為什麼要售賣這些東西?」卡瑞莎隨手拿起其中一張來看,皺起的眉頭間泛起不解。
 
「就像我之前所說,自從巫師協會瓦解後,巫師們不再受到任何管治,因此助長了黑魔法的勢力,令使用禁術的巫師變得越來越多。」她能聽出父親語氣中的無奈,只不過他們不是巫師,也沒有必要管這些事情。
 
「那就是說,這些東西全都是跟復活儀式有關嗎?」卡瑞莎隨即放下手上的羊皮紙,再拿起另一張來掃視,嘴裡細聲地喃喃道,「沒想到單單一種黑巫術,就已經有這麼多遠古的資料。」
 
「那是當然,黑巫術也是有著悠久的歷史。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有巫師在偷偷鑽研,希望能夠找出起死回生的魔法。只是,他們一直沒有找到打破兩邊世界的方法,直到奥斯汀家族利用結界石,成功通往存放靈魂的虛無世界。」吉爾伯特夫人主動開口解釋。
 
「可這裡有好幾張都只有圖案,沒有寫上任何文字,要怎麼看出它想要表達什麼?」卡瑞莎仔細地翻閱著一張又一張羊皮紙,當看到上面繪畫著各種複雜難懂的符號和圖騰,眼神越發迷茫,「噢,這個圖案……」
 
她驀然止住話語,視線停駐在其中一張羊皮紙上,眸子緊緊地鎖住某個熟悉的圖案,雙眉皺得更深。
 




「怎麼了,小莎?」吉爾伯特先生眉望著女兒,面帶疑惑地問道。
 
「我在那個狼人的手腕上看過這個圖案,就在昨天晚上。」
 
她連忙將手中的羊皮紙放回桌上,指著繪畫在右上角一個黑色的圖騰印記——
 
吞食著尾巴的銜尾蛇把一輪新月包圍在裡面,可以看見左邊繪畫著一些古老的象形文字,相信是對於這個圖騰的相關解釋。
 
卡瑞莎的表情驟轉凝重起來,繼續說道:「當時,我看見這個圖案在散發出一種暗紫色的光芒,然後梅森的情緒就開始變得很不穩定,彷彿是有什麼東西在控制他的思想一樣。」
 
「我記得洛爾提過,在獻祭者身上會出現一個代表祭品的印記,讓施咒者能夠隨時激發起他情緒的波動。當時,他發現在那個狼人身上確實出現了這個印記。」吉爾伯特先生緩緩地憶述著洛爾不久前提到與獻祭有關的線索,神情倏然嚴肅幾分。
 
「你們不覺得下面的圖案跟這個很相似嗎?」
 
吉爾伯特夫人的話引起兩人的注意,眼睛不約而同地順著她指的方向移動,發現左下角繪畫著一個大同小異的圖騰。唯一不同的是,中間的月亮被太陽的符號給取代了。




 
「我知道月亮是代表狼人,但太陽又是代表什麼意思?」卡瑞莎將雙手交抱胸前,臉上浮現出困惑的神色。
 
「我記得,你父親曾經在某位巫師的口中聽過一個小故事。」吉爾伯特夫人一臉正色地解答她的疑問,「據說,吸血鬼和狼人並不是原來就生存在這個世上。在遠古時代,巫族為了要懲罰前世身負罪惡的人類,於是在他們死後,借助太陽和月亮的力量對他們的靈魂進行詛咒,讓他們變成這些所謂的超自然生物。也因如此,吸血鬼才會無法在陽光或白天下走動,狼人就需要受到滿月變身的折磨。」
 
聽完此番解說,卡瑞莎隱約猜到這兩個圖騰暗含的意思,震驚地倒抽一口涼氣,直言道出心中的憂慮:「那豈不是代表,這場復活儀式不僅僅需要狼人作為祭品,還需要吸血鬼?」
 
「不止,還有巫師。」吉爾伯特先生把先前放到一旁的羊皮紙拿起來,擺放在她們的面前,指著上面另一個類似的圖騰——銜尾蛇包圍著六芒星。毫無疑問,六芒星是巫師進行儀式時常常會用到的魔法陣圖案,理所當然是象徵著他們。
 
「神哪,犧牲三種超自然生物就是為了要喚醒一個會摧毀世界的吸血鬼?這也太瘋狂了吧?」這個消息對卡瑞莎來說顯然相當震撼。要知道進行祭祀儀式,目的就是將祭品的力量奉獻給受祭者,要是讓奧伯倫同一時間獲得吸血鬼、狼人以及巫師的力量,那麼在他甦醒過來的時候,力量豈不是會比原來的更強大?
 
「按照現在的情況,他們大概會等到下次月圓來臨才會再向那個狼人動手。也就是說,他們的目標將會轉移到吸血鬼和巫師身上。」相較之下,吉爾伯特先生顯得較為冷靜,把拳頭抵在下巴上,認真地分析起來。然而話到尾端,他的口氣卻難掩懊惱,「可惜我們沒有辦法知道他們會挑選哪一位作為祭品。」
 
「小莎,你早前不是提過弗羅拉和盧西安需要找到奧伯倫的身軀嗎?」吉爾伯特夫人突然靈機一觸,即時將視線轉投到女兒身上,意有所指地追問,「還說,要解開封印他的洞穴需要得到馬丁內斯巫族的血液,對吧?」
 




「沒錯,當時那位迪納塔萊女巫確實是這樣講的。」卡瑞莎點點頭。凝神思索片刻,她終於意會到母親話中的含義,謹慎地說出自己的猜測,「媽,你是懷疑他們打算以馬丁內斯家族的巫師作為祭品?」
 
「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畢竟他們曾經是巫師協會的成員之一,擁有的力量自然相對強大。假設解開洞穴的封印需要獲得馬丁內斯巫族的血液,那麼這個家族的巫師就會是這場復活儀式的關鍵。」吉爾伯特先生點點頭,表示同意妻子的想法。
 
「你們不覺得,他們挑選的祭品肯定是有著某種特別的地方嗎?如果說他們挑選馬丁內斯的巫師作為祭品,是因為這場儀式本來就需要這個家族的巫師。可梅森呢?世界上的狼人有那麼多,為什麼偏偏要選他呢?他的實力又不是最強的,當中肯定存在著某種特殊的理由。」卡瑞莎的神情若有所思,目光繼而轉向父親,試著提出尋求巫師幫助的方案,「爸,你能請那位巫師替我們翻譯紙上的象形文字嗎?我猜,大概只有他們才能看得懂當中的意思。」
 
「可能沒有辦法。他已經很清楚向我表明,在這件事上只會幫到這裡,不想因此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煩。」吉爾伯特先生輕嘆一口氣,表情盡顯無奈,「我等一下會跟洛爾聯絡,請他幫忙研究當中的內容,相信很快可以查出一些眉目。」
 
聽見父親的話,卡瑞莎馬上在心裡暗自抱怨起來。真是的,明明這件事又不是跟巫族沒有半點關係,可那群巫師居然沒有一個願意參與其中,其實說白一點根本就是貪生怕死。幸好他們這邊還可以找洛爾幫忙,不然事情真的難有進展。
 
雖然說,她向來很不希望凡事都要靠巫師的幫忙,但就某方面而言,洛爾的確是一位值得他們信賴的巫師。雖然有時候他的態度不算特別友善,卻還是願意在他們有需要的時候提供實質的支援,令她對他的印象開始慢慢改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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