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穿著黑色連帽夾克和牛仔褲的女人正走在熙來攘往的街道上,頭頂戴著衣服的兜帽,隱約露出幾縷白金色的髮絲。她把雙手插進皮夾克口袋裡,每往前走一步就會回頭望一眼,像是害怕被跟蹤似的,心間越發惴惴不安。從她身邊經過的人,沒有一個不是向她投以奇怪的眼光。
 
穿過兩排建築之間的一條窄巷,女人逐漸遠離鬧區的街道,來到一處較為寧靜的位置。走了約莫三分鐘,她終於順利來到目的地——那是一座造型簡樸、建築頂端掛著十字架的基督教堂。只見她行色匆匆地踏上寛闊的大台階,接著推開厚重的雙扇木門走進去。
 
教堂內部的裝潢和擺設非常簡約,由於採用玻璃彩色花窗,只有微弱的光線透過外面照射進來。放眼望去,四周的牆壁懸掛幾個散發著柔光的壁燈,左右兩側擺放著數排木製的長椅,中間是一條寬敞的走道。在走道的盡頭是一個覆蓋上白色聖布的聖壇,可見後面擺設著一個耶穌的雕像,兩旁分別放置著金黃色的七叉燭台,上面的蠟燭正燃點著火光,為整座教堂帶來溫暖而明亮的光芒。
 
一位身穿黑色長袍的男子站在雕像面前,頭微微垂下,雙手十指緊扣,像是在獨自進行禱告。即便聽到身後傳來細微的腳步聲,他也沒有因此而分神,專注地在心裡默唸著對天父的祈禱文。
 
「阿門。」在禱告完畢後,他喃喃地唸出這兩個字,繼而睜開雙眼,緩緩轉過身來。當看見女子站在最後排的長椅旁,他的眼神頓時染上愉悅的色彩,問道,「噢,艾芙琳。妳怎麼來了?」
 




這位神父的年紀約莫四十齣頭,擁有一身黝黑的膚色,黑色的短髮中夾雜著幾縷銀髮,下巴留著些許鬍渣,令他整個人看起來略顯蒼老。艾芙琳一邊沿著走道大步地來到神父的面前,一邊脫下頭上的兜帽,露出一頭乾淨的白金短髮。
 
「我是來向神父你道別的,」她開啟唇瓣,以淡淡的聲線說道,並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銀色的鑰匙,朝他遞過去,「順道把公寓的鑰匙還給你。」
 
「妳打算離開?怎麼之前沒有聽妳提過?」他皺起眉頭,關心地詢問道。
 
「中間發生了一些狀況,我現在待在這個小鎮並不安全,必須要儘快離開。這段時間很感謝神父把公寓租借給我……」
 
殊不知,她未盡的話語陡然被一道帶著警告意味的聲音給打斷:「看來妳認為道別是一件很輕鬆的事。」
 




一聽見這道低沉平板的男聲,艾芙琳的身體劇烈一顫,驚得倒吸一口涼氣,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自心底升起。她有些僵硬地轉過頭,謹慎地望向聲音的主人。果不出其然,又是那個冷酷無情的傢伙——盧西安。他一如既往地戴著那副灰黑色的面具,不願以真面目示人。儘管臉龐被遮蓋了一半,她依然能從他身上感受到陰冷和危險的氣息,一股寒意沒由來地從背脊竄起。
 
接下來的一切實在發生得太快,盧西安的身影突地一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繞到神父背後,並伸出雙手,毫不留情地扭斷他的脖子,動作迅速俐落。隨著「咔嚓」一聲響起,神父瞬間停止呼吸倒在地上,身體一動也不動,雙眼瞪得宛如銅鈴般大,是一副死不瞑目的狀態。
 
「不——」艾芙琳驚愕地瞪大眼睛,歇斯底里地喊道。隨後,她眼冒怒火地瞪著盧西安罵道,「你這個惡魔!」
 
「嗯哼。比起吸血鬼,我會更喜歡這個稱呼。」盧西安毫不在意地聳聳肩,佯裝有趣地回應道。
 
艾芙琳全身上下變得緊繃,瞪著對方的目光一寸寸地收緊。她努力地讓自己專注起來,打算運用意念之力,使出魔法攻擊眼前這個吸血鬼。可惜事情不如想像中順利,她的魔力彷彿遭到失效一般,絲毫使不出半點力量。未曾遇過此種情況的她感到相當震驚,臉上佈滿錯愕與慌亂。
 




「省省妳的力氣吧。我的女巫已經在這裡施下法術,妳是無法使用魔法攻擊我的。」
 
盧西安的嘴角漾起得意的笑容,視線隨即瞟向前方的某個角落。順著他的目光一看,她才發現身穿黑色服裝的弗羅拉正從教堂裡的暗角處走出來,神態顯得從容自若,全是一副自信無懼的表情。艾芙琳這時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們早已經埋伏在這裡,只為了等待她的出現,難怪她完全沒有察覺到他們走進來。
 
趁著艾芙琳毫無防備的好時機,盧西安快速用單手緊緊扼住她的脖頸,令她的呼吸一時變得困難起來。只見他挑高一邊眉毛,用饒富興味的神情盯著她,並將嘴唇湊到她的耳邊,口氣裡帶著一種威嚇的意味:「上次我離開的時候分明說過,如果妳選擇逃跑的話,下場只會更慘。到底是妳的記性不好,還是我講得不夠清楚?妳是打算逼我繼續向妳身邊的人動手嗎?告訴我誰是下一個,嗯?」
 
「我上次……也已經講得……很清楚,我……不知道水晶吊墜……被藏在哪裡。」她竭力想擺脫他的箝制,無奈始終徒勞無功,只能狠狠地瞪著他,艱辛地從牙縫裡繼續擠出話來,「如果你……現在是打算將……我轉化為吸血鬼的話,我寧可……選擇自殺死掉。」
 
「嘖嘖,妳的想法還真悲觀。」盧西安帶著嘲弄的口吻諷刺她,繼而刻意提高音調,慢條斯理地說道,「不過對於曾經失去親生骨肉的妳來說,會有這麼消極的想法也是能夠理解。別慌張,妳對我還有利用價值,現在讓妳死實在太可惜了。」
 
說完,他驀然鬆開她的脖子,展示出一副優勝者的姿態睥睨著她。重新獲得呼吸的自由,艾芙琳伸手撫摸著疼痛的脖子,難受地咳嗽了幾聲,然後大口大口吸著新鮮的空氣。
 
「你……」等呼吸稍微平復一些,她略顯驚異地瞪著他,下意識地問出心底的疑問,語氣中透著掩蓋不住的緊張,「怎麼會知道關於我孩子的事?」
 
「哼哼,作為聰明的吸血鬼當然要懂得生存之道——與各地巫師保持友好的關係。雖然你們巫師總覺得自己高高在上,可有些私底下還是蠻願意跟我們合作的啊。」回答她的不是盧西安,而是一道清脆高傲的女聲。轉頭回望,一位披著棕色波浪捲髮,以及身穿紅色連衣裙的女人正昂首闊步地朝他們走過來。卡蜜兒的唇角掀起若有似無的笑意,眼中略帶幾分意味深長,「我猜妳對於嬰孩死的真相,大概還被蒙在鼓裡吧?」





「妳……妳說什麼真相?」聞言,艾芙琳心頭不由一震,喉嚨用力地吞嚥了一下,聲音隱隱有些不穩,「我不懂妳在說什麼鬼話,妳到底要向我暗示什麼?」

「直接說出來,事情就顯得太無趣了。」卡蜜兒狡黠地露齒一笑,並把視線慢慢轉向弗羅拉,別具深意地繼續把話說出來,「讓妳自己回想起來,相信妳的感受會來得更強烈。」

接收到她的眼神暗示,弗羅拉不由分說地走到艾芙琳面前,雙手死死地按住她腦袋兩側,眼睛快速閉上,嘴裡高聲地唸誦著拉丁文咒語。

「frange ad memoriam redeunt magia de custodia tua.」

隨著唸咒的速度逐漸加快,艾芙琳的頭腦開始產生劇烈的疼痛感,眼珠嚮往後翻到只剩下眼白,兩道殷紅的血液從眼眶湧出,沿著她的臉頰往下流。

「啊——」

在受盡痛楚的折磨下,一段封存的記憶像被喚醒般從她腦海中浮現出來,畫面清晰鮮明,昔日的往事仿如昨日才發生一般。





「不,母親,不要。她是我的孩子,我求求你不要傷害她——」

這把淒厲的哭喊聲並不是來自其他人,而是屬於她自己。記憶中的她正被兩位男人抓住左右兩臂,阻止她繼續前進。她的母親就站在前方的不遠處,儘管聽到女兒的哭喊聲,她依然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她只是邁開步伐,走到一個石盤前,拿起上面一把匕首,將刀刃放進旁邊的火炬中炙烤一會兒,接著遞給一位長相較為年邁的女人。接過匕首後,那位女人開始一步步地朝著四個嬰兒走近。

這是一段來自七年前的記憶。當年的她只有二十三歲,年紀相當年輕,可惜正因為太年輕而最容易犯錯。在某天晚上,她跟隨朋友到俱樂部玩樂的時候,喝得醉醺醺的,與某個男人意外地發生了一夜情,並懷有對方的孩子。她母親得悉此事後非常憤怒,認為這個孩子是家族的污點,絕不能把他生出來。但她沒有理會母親的意願,即便要離開家,也執意要誕下這個嬰兒。

本來她以為把孩子生下來後,事情就可以順利告一段落。不料巫族的力量開始出現衰弱的情況——巫師向來擁有讓生物起死回生的能力,當然不是指人類,而是植物、昆蟲或動物等等。當時,有一位巫師發現無論他如何施咒,都無法治癒一隻受傷的鳥兒,於是察覺到事情出現怪異的狀況。

巫師們非常清楚吸血鬼和狼人的勢力在不斷地增強,作為最能抵抗他們的巫族自然不能在這個時候弱下來,他們意識到必須要做點事情。自古以來,巫族每隔幾個世紀就會進行祭祀儀式來獲取祖先的力量——他們會供給祖先四個嬰兒作為祭品,由於嬰兒的力量最為純潔和乾淨,能夠淨化祖先的世界,趕走所有邪惡黑暗的力量。每當儀式完成,巫族與祖先的魔法就能夠重新得到聯繫,祖先會繼續為巫師們供給更多、甚至更強勁的能量。

從巫族的角度來看,能為祖先提供所需品是一種無比的榮譽;從正常人的角度來看,卻是一種無比殘忍的行為。在是次儀式當中,艾芙琳的嬰兒就是被挑選的其中一個,當然這是她母親的意思。她極力想要阻止這件事發生,可始終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只有四個月大的嬰兒被帶走。到了舉行儀式當天,她來到墓園現場打算破壞儀式的進行,可惜被在場的巫師合力阻止,單憑她的力量根本微不足道。

嬰兒哇哇的啼哭聲響遍整個墓園,哭得令人痛心、令人心碎。就算他們不知道死亡即將來臨,但面對著此時此刻的情景,自然也讓他們生起不安的情緒。而最令艾芙琳感到寒心的是,其他三個嬰兒的父母當天也在現場,但他們並沒有顯露出半點傷心的情緒,也沒有試圖阻止這場儀式,臉上反而佈滿一副無比驕傲的表情,彷彿認為嬰兒的誕生就是為了報答祖先的恩賜。

當時,她親眼看著她家族的長老利用匕首割破嬰兒的頸動脈,血液汩汩地從他們嬌嫩的皮膚流出,場面怵目驚心,他們基本上連呼喊求救的機會都沒有。直到看到自己的嬰兒也受到同樣的遭遇,她哭得聲嘶力竭,哭得難以呼吸,最後因為無法承受這種悲痛,而無力地昏倒過去。





憶起彼時的情景,艾芙琳心頭猛然一陣絞痛,所有悲傷的情緒鋪天蓋地席捲而來。就在弗羅拉鬆手的剎那間,她空虛無力地跌坐在地上,洶湧的淚水奪眶而出,與早前的血液融為一體,順著臉頰落下來。

「現在的妳一定感到很痛心、很憤怒吧?畢竟自己的孩子是被自己族人親手殺死的。你們巫師總是說自己多麼高尚,可到頭來還不是跟我們一樣,甚至比我們更可惡,傷害最脆弱的小生命。」卡蜜兒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著她,刻意帶著一種惋惜的口吻說道,「最可悲的是,他們從未曾後悔過做這件事,不然也不會選擇抹掉妳的記憶。妳對他們的忠誠,卻只是換來他們對妳的殘忍。」

說到這裡,她似乎已經察覺到艾芙琳的表情變化,唇畔掀起一抹細不可察的得逞笑意。這正正就是她的計劃——牽動她悲憤的情緒。人類的感情從來都是那麼脆弱,總是能輕易影響他們的判斷,如果在這個時候不好好加以利用,就實在太浪費了。

「我會幫你們獲得想要的東西。」艾芙琳沒有抬頭望她一眼,只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抬手擦乾臉上的血淚,淡漠的嗓音中聽不出分毫情緒,「前提是,我需要離開這個小鎮。水晶吊墜向來是巫族的寶物,由每一代家族的長老所保管,要拿取吊墜我必須要到萊德姆鎮去找她。」

「沒問題。」卡蜜兒微微揚起下巴,爽快地回答道,「只要妳答應讓我跟著一起去。」

「不,妳不會希望踏進巫族的地盤。」艾芙琳用著陰沉的語氣警告道。

「正確來說,應該是屬於吸血鬼和巫族的地盤吧。」卡蜜兒不緊不慢地糾正道,並挑起雙眉,繼續把話說下去,「就我所知,吸血鬼和巫師在萊德姆鎮各佔一半領地,並且訂下規則不能企圖侵佔各方的土地,我應該沒有說錯吧?」





艾芙琳知道對方並不信任她,才會執意要跟來,以便監視她的一舉一動。要是不順從他們的意思,他們肯定會用盡殘忍的手段折磨她。她不能死,起碼不能在這個時候。即使她對吸血鬼不抱有任何好感,但對巫族的恨意倒是一下子加深了不少,令她報復的心態越發強烈,尤其是對她的家族。他們根本不配成為巫師,不配擁有現在獲得的力量。只要取走水晶吊墜,獨自拿取當中的魔力,必定能削弱他們家族的能量,讓他們再也無法為所欲為。

抱持著這個念頭,她只好迫於無奈地選擇妥協:「今晚九點我會把車開到艾瑪廣場。但我要事先提醒妳,倘若真的想順利拿到吊墜,千萬別在那邊惹事生非,引起兩族之間的鬥爭。」

語畢,她便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挺直的背影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由此可見她對實行此事的決心。

等到她推開門扉走出教堂,盧西安才把視線收回來,向旁邊的卡蜜兒問道:「妳真的打算要跟她一起去?」

「能看到巫師們互相背叛的畫面,你不覺得很有趣嗎?」卡蜜兒唇邊的笑意加深起來,頗顯興味盎然地說道。很快,她便斂起臉上的笑容,轉為正經的口氣問道,「對了,提到巫族,關於昨晚那位擁有神秘力量的小女巫,你不打算採取任何行動嗎?」

「今晚我邀請了兩位吸血鬼碰面,他們曾經是那群小鬼的朋友,只要能拉攏他們站在我們這邊,相信要對付那位小女巫不是一件困難的事。」講到此處,他眼底掠過一道幽暗的光芒,聲音變得冰冷無情,「既然現在發現她的存在,我是絕對不容許她破壞接下來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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