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時間來到晚上十一點。在一條氣氛較為冷清的街道上,有一間由棕色磚塊砌成、三層高的建築物,上面的長方招牌用藍色潦草字體寫著「卡德斯餐廳」四個字。這間餐廳早已經打烊,裡面的燈光全都熄滅,只有外面微弱的街燈光線穿透窗戶照射進來。
 
現在這個時間,餐廳裡本應是空無一人,卻意外地響起兩道步伐不一致的腳步聲。對於身為吸血鬼的塞貝斯和尤妮絲來說,即使身處在黑暗的環境下,也能夠透過良好的夜視力,完全看清任何事物。
 
「你確定我們要上去嗎?」走到一條盤旋而上的螺旋形樓梯前,尤妮絲有意無意地瞥了旁邊的塞貝斯一眼,環抱著雙臂說道,「要是這是陷阱的話,你可要給我負責到底。」
 
「哈,尤妮絲。」他嘴唇微翹,語帶諷刺地說道,「如果妳沒有這個膽量,我不介意妳回去乖乖等我的消息。」
 
言畢,塞貝斯沒有再理會她,徑自踏上樓梯,沿著梯級往上走。聽出他的言語間分明帶著一絲嘲諷,尤妮絲的面容微微扭曲,明顯有些惱羞成怒,於是沒有半分猶豫,快速跟上他的腳步。
 




來到位於三樓的空中花園,一陣微涼的寒風輕輕拂過,使一股濃烈的血腥味隨風撲鼻而來。循著氣味飄來的方向看去,穿著燈芯絨外套的盧西安翹著二郎腿,悠閒地坐在一張實木高背椅上,臉上依舊戴著半截的面具。此刻的他正張大嘴巴,利用獠牙咬著旁邊一位肥胖男人的脖頸,大口地啜飲著血管裡的血液,可見兩道細細的血跡沿著男人的脖子流至鎖骨間。
 
他是餐廳裡的員工,身穿黑色的待應制服,雙眼變得空洞無神,嘴唇毫無血色,徹底失去了生命的跡象,目測已經死去一段時間。
 
將視線稍微移開一點,他們發現這裡還有一隻黑貓——梅格將身體蜷縮成一團,慵懶地躺在餐桌上,閉著雙目,不知道是在歇息還是睡覺,絲毫沒有理會盧西安的舉動。
 
看到這副情景,塞貝斯和尤妮絲油然生起幾分警惕,依然站在原處,不敢貿然踏出半步。他們難得頗有默契地互換一下眼色,心裡知道眼前這位吸血鬼來頭並不簡單,需要保持高度的戒心。
 
「很歡迎你們的到來。」盧西安意猶未盡地將獠牙從男人的脖子拔出,由始至終都沒有抬眼看他們,只是以輕鬆的語調問道,「覺得口渴嗎?我特地為你們準備了美味可口的飲料。」
 




他的下巴朝著前方比了一下,彷彿在向他們示意,餐桌上兩隻盛載著血液的酒杯是為他們而準備的。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故意邀請我們過來?」塞貝斯主動邁開步伐,小心翼翼地朝他走近,眼中浮現出一絲警惕。尤妮絲見狀,立即跟上他前進的步伐。
 
「我是誰重要嗎?」他不禁低笑出聲,語氣盡顯漫不經心,「重要的是,我們都是同一種類型的人,視人類為我們真正的食物。」
 
「你在信中不是提到要讓我們知道秘密嗎?既然我們已經來到,是時候向我們解釋到底是什麼意思了吧?」塞貝斯緩緩來到餐桌前停下,裝作有意無意地提醒道。
 
「要是現在有一個機會可以壯大吸血鬼的勢力,你們會考慮加入我們的陣營嗎?」盧西安拿起桌上的餐巾,動作優雅地將嘴巴擦乾淨,白色的布料很快便染上鮮紅色的血跡。
 




「儘管說來聽聽,我們洗耳恭聽。」
 
塞貝斯直接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佯裝不在意地輕鬆回應。尤妮絲一言不發地坐在他旁邊,烏黑的眼瞳始終警戒地打量著盧西安。梅格顯然被他們兩個的動靜吵醒了,身體煩躁地扭動一下,並緩緩掀開眼皮,露出一雙如綠寶石般的大眼睛。牠咧開嘴巴,不滿地發出一聲「喵嗚」,然後躍下餐桌,一下子跳進盧西安的懷裡。
 
「奧伯倫.道格拉斯是一位生存了千年以上的吸血鬼,曾經是血族的統治者,當初也是他把我轉化成吸血鬼的。可惜在六百年前,他被一群該死的白巫師將靈魂封印起來,以致一直陷入沉睡的狀態,徹底削弱了我們吸血鬼的勢力,令我們在往後數百年裡不斷受到白巫師的牽制。」盧西安一邊撫摸著貓兒柔軟的身軀,一邊用不甚愉快的口氣說道,「這幾百年以來,我一直在尋找解開巫族封印的方法,將奧伯倫喚醒過來。天助我也的是,這個方法現在就在我的面前。而奧伯倫很快就會重新回到這個世界上,替我們取回屬於吸血鬼的地位。」
 
「你是打算復活他嗎?」尤妮絲大概猜出他話中的意思,刺探性地問道。
 
「嘖嘖,我絕對不會用復活這兩個字。」盧西安的嘴角挑起充滿深意的笑容,不以為然地聳聳肩,「因為他根本就沒有死,只不過是靈魂被困在一個虛無的空間內。只要能把他的靈魂順利帶回肉身裡,他自然就能甦醒過來。」
 
「要讓靈魂回到肉身,當中必定牽涉到巫術。」塞貝斯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樣,將視線投落在他的身上,語帶肯定地指出道,「看來你背後擁有一群雄厚的勢力。」
 
「小鬼,我可是在這個世上生存了六百多年,有一大部分的吸血鬼都是經我轉化的。」盧西安冷嘲地乾笑兩聲,朝他挑眉問道,「而你卻在這裡,要跟我討論勢力的問題?」
 
塞貝斯張了張嘴,最後還是識趣地閉上了口。面對著眼前這位年歲甚高的吸血鬼,他絕對不能顯得太囂張,免得替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昨晚是你傳簡訊給我,讓我知道傑瑞德那群傢伙在森林裡的吧?」他機智地把話鋒一轉,直截了當地指出盧西安背後的動機,「沒猜錯的話,他們大概是發現了你的計劃,才會在昨晚的月圓之夜到森林裡找一個叫什麼梅森的狼人,目的就是要破壞你的行動。這也就能解釋,為什麼你會莫名傳簡訊給我,要讓我們去找他們。因為你想拖延他們的時間,好讓你的計劃能夠順利進行。」
 
「你很聰明。沒錯,我們的儀式需要那位狼人作為祭品。」盧西安眼中閃過陰暗不明的情緒,語氣倏然變得異常鋒銳,「可那幾個麻煩小鬼卻偏偏不知好歹跟我作對,硬要做我的絆腳石。」
 
「我絕對能理解,他們總愛扮演守護者的角色,把吸血鬼當成是漫畫的英雄人物似的,簡直是種可笑的行為。」塞貝斯不屑地冷笑一聲,言語間盡是輕蔑的意味。
 
「我很確信,他們會持續妨礙我的計劃,這正正是為什麼我需要你們的幫忙。既然你們曾經相識一場,必定能掌握他們的弱點,幫助我們剷除障礙。」盧西安刻意放慢語速,讓每一個音節聽起來清晰無比,「怎樣?與其總在人類世界利用精神控制來喝人血,倒不如讓人類心甘情願的把血液提供給我們,讓吸血鬼的世界重新走回正軌。」
 
「這聽起來會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塞貝斯露出一副興味十足的表情,爽快地答應道,「算我一個。」
 
相反,尤妮絲的態度顯得有些猶豫,似乎在思量著什麼。倒不是說她臨時改變想法,決定要守護人類世界之類的。對於現在的她來說,最關心和在意的人就只有一個。倘若她答應幫助他們,豈不是要跟傑瑞德為敵,甚至有可能要親手傷害他?
 
她不想,更不希望這樣做。無論他對自己是否存有感情,她始終不願意傷害他。
 




「要是我選擇加入,你會答應我不傷害傑瑞德嗎?」雖然是問句,可尤妮絲的口吻聽起來並不像是請求,反而像是向他提出要求,「至於其他人,我並不在乎。」
 
「真是個癡情的女人。」塞貝斯從鼻孔裡噴出不悅的哼聲,瞥向她的眼神略顯鄙夷。
 
「這點妳不需要擔心。」盧西安神情泰然地看著她,口氣帶著某種特殊的意味,「對我來說,傑瑞德.賽伯特是一個很特別的存在,我跟他還有很多有趣的事情要分享,不會輕易取他的性命。」
 
「那好,我加入。」得到他的承諾,尤妮絲不再多作考慮,直接回應道。
 
盧西安對於這個結果感到滿意至極,唇角幾不可見地劃過勝利的弧度。只見他紳士地向他們伸出左手,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塞貝斯和尤妮絲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不慌不忙地拿起桌上的酒杯,將杯中腥甜的血液一飲而盡。
 
要打敗敵人,往往需要不斷壯大自己的勢力,尤其是拉攏敵人的敵人——對於生存了數百年的盧西安來說,他顯然相當明白這個永恆不變的道理。




 
⚜️⚜️⚜️
 
接近凌晨時分,一隻通體漆黑的烏鴉優哉游哉地揮動著翅膀,在幽暗的森林上空悠然飛過,嘴裡不斷發出既沙啞又刺耳的尖嘯聲,劃破了原本沉寂無聲的夜空。
 
在森林深處的河邊坐落著一間造型簡樸的木屋,雖然現在已經夜深,可裡面依然亮著燈光。從窗口望進去,可以看見客廳內正站著一道黝黑昂然的身影。弗羅拉似乎在為施展某種效用的法術做準備,一邊翻閱著古舊的魔法書籍,一邊忙碌地把幾種不明的液體,倒進帶有花紋的紅銅碗盤裡。
 
此刻,在客廳一張木製的長桌上,擺放著四根燃燒著的白色蠟燭,明亮的火光照亮著碗盤裡一種已經混合好的深綠色液體。接下來,弗羅拉悠然地拿起一個玻璃瓶,將裡面的灰色粉末全都倒進液體中。隨後,她又從褐色木盒裡取出一種稱為黑升麻的草藥碎片,均勻地佈滿在液體之上。
 
完成一連串動作後,她利用一根鋒利的銀針在食指指尖上刺了一下,並將手指湊向碗盤,幾顆腥紅的血珠瞬間滴落到液體中,快速向四面擴散開來。
 
確保所有步驟都正確無誤,弗羅拉深深吸了口氣,讓神經保持放鬆的狀態,然後攤開雙手,高舉於碗盤的上方,緩緩閉上眼睛。不出一分鐘,神奇的事情便發生了——
 
碗盤自動地順時針旋轉一圈後,魔法顯然開始見效,盤中的水液漸漸變成濃稠的黑色液體。
 




得到預期的效果,弗羅拉露出自信得意的表情,隨即拿起旁邊一塊用血液畫上圖騰印記的鵝卵石。這個圖騰彷彿是有著某種特殊的意義,太陽符號被一條看似蛇的圖案包圍在裡面。她把石頭捧在手心裡,直接浸泡到液體中,然後再次閉上眼睛,高聲地唸出咒語。
 
「filius diaboli, obsecro ut venias et nota devotio, guide suo precioso sanguine.」
 
隨著蠟燭的火焰燃燒得更為猛烈,幾縷詭異的黑煙從碗盤上方裊裊升起,一幕於不久前發生的情景驀然闖進弗羅拉的腦海裡,使她不由得皺了一下眉頭。畫面中,一位衣著休閒的男子正駕駛著黑色休旅車,在一條寬敞筆直的柏油公路上奔馳著,快速掠過路邊一個用大字寫著「布克頓鎮」的綠色路牌。
 
車內的男子外表年輕清瘦,亞麻色的短髮全部向後梳起,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襯托出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龐,全身洋溢著一股成熟俊雅的魅力。這時,他鬆開了一隻抓方向盤的手,在車子的觸控螢幕上撥打出一通電話,隨即響起「嘟……」的機械語音。
 
「嘿,是我。」待電話被接通,他用一種頗為正經的口吻說道,「我已經抵達布克頓鎮,正在前往公寓的路上。她還好嗎?沒有惹出什麼麻煩吧?」
 
「我在她忘我地吸食人血的時候,及時在她身上她注射了催眠劑,現在把她關了在地牢裡。慶幸那位傷者尚有脈搏,我讓他喝下我的血液,才順利保住他的性命。」話筒彼端的男聲語氣緊繃而凝重,非常嚴肅地看待這件事情。
 
男子憂慮地吐出一聲嘆息,並鄭重地拜託著對方:「麻煩你幫我看著她了,我會盡快趕過來的。」
 
切斷通訊,他更用力地踩下油門加快速度,讓車子在平坦的路面上呼嘯而過。
 
畫面來到這裡被截斷,弗羅拉慢慢睜開眼睛,把雙手從液體中取出。只見原本捧在手心裡的石頭已經消失不見,彷彿被魔法不知道帶到哪一個地方。
 
「妮可・馬歇爾……」她以意味不明的語調呼喊出一個陌生的名字,深邃的眸底掠過難以解讀的光芒。
 
窗外的夜色越發深沉,在這個看似平靜無波的晚上,一個無人知曉的陰險計劃卻在背後悄悄地展開。
已有 0 人追稿